第七章
易中天2026-07-06 14:0937,512

联盟

汉献帝初平元年

庚午 马

曹操三十六岁

正月

三月

1

吕布看着何太后和弘农王,没有怜悯只有感慨。常言道,没毛的凤凰不如鸡,这两个曾经的人上人此刻真不如九原县的流浪儿。当年自己虽然居无定所,衣衫褴褛,不知道明天的饭食在哪里,却能自由行走,想哪是哪,爱谁是谁。哪像他俩,简直形同死囚。

冷宫也确实很冷。吕布下令生火后,才暖和起来。

这是汉献帝初平元年正月二十日辛酉。相国府刚得到消息,关东州郡同时起兵讨董。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等组成联军,齐聚酸枣,公推袁绍为盟主。袁绍自号车骑将军,任命曹操代理奋武将军。

反了,反了,竟敢如此!董卓勃然大怒。

吕布立即奉命来到冷宫,还带了些女孩子。

“启禀太后。”吕布清清嗓子,又看看身后的人,“这些绝色女子都是相国令臣精心挑选。有的是处女,有的不是,各有好处。但都很干净,也都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全看殿下喜欢。”

“吕布,”太后沉着脸,“你什么意思?”

“弘农王之前没有皇后,此刻没有王妃。”吕布一本正经,“宫中冷冷清清,长夜难眠。殿下身边无人侍席,不该送几个来吗?”

“那又岂能随随便便。”太后说,“得有册封大典。”

“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吕布满脸坏笑,“说起来殿下也已经十五岁了。臣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不知睡过多少。”

“放肆!”何太后怒斥,“弘农王是什么人,你又是谁?”

“王侯将相与浪子草民同样是人,”吕布撇了撇嘴,“没睡过女人就不算男人,太后不想殿下成人吗,还要等到阳春三月猫叫?”他又回头命令身后的女子:“脱,把衣服全脱了,让殿下好好看看。”

何太后完全没有想到,目瞪口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吕布瞪着眼睛,“早脱晚脱都是脱。再说这里除了我,没别的男人,还怕我看不成?”

说完,吕布看了旁边的宦官一眼。

宦官们都低着头,不敢吭气。

吕布又瞪着女孩子们。

不是处女的带头,哆哆嗦嗦把衣服脱了。

“成何体统?”何太后气得浑身颤抖。

“多好看啊,水灵灵的。”吕布不管太后,看着刘辩,“殿下难道还起不来?”吕布不禁真心同情起这少年。实际上,他今天的任务是要逼那两个人服毒自尽,药酒都带来了。行前,贾诩曾跪下极力劝阻董卓,说弘农王是先帝骨血,何太后是先帝遗孀。何况从来就只有废皇后的,没有废太后的。董卓却说,只要这两个人活着,就总会有人胡思乱想,酸枣那帮人也总有旗号可打,因此非杀不可。

废都废了,还是什么君?

董卓的原话如此。

吕布当然只能听董卓的,却认为应该让弘农王尝尝女人味。荆轲刺秦王之前,便是车骑美女恣其所欲,自己上战场之前也如此,因为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何况那少年还从未有过房事。不过,这个环节是吕布自己加的,不能拖泥带水,时间长了没法交代,便蹲下来看着刘辩,轻声细语地说:“殿下,众女子都等着呢!”

刘辩不知所措,满脸通红。

“也是,没人教,不会。臣倒是无师自通,不过让臣示范,总不合适。再说,臣这一身,穿得也太多。”吕布站了起来,袍子里面发出声响。他看着何太后问:“男女之事谓之敦伦,是吧,太后?”

敦伦的字面意义是敦睦夫妻之伦,而且据说是周公提出的,因此被赋予道德光环,何太后无法反对。吕布便得寸进尺地说:“太后母仪天下,请太后教导敦伦之礼,臣且退下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何必急成这样?

这时她才注意到,吕布竟是佩剑着履进宫。

“那好!弘农王今晚便行此礼,你明天再来。”

何太后意识到什么,决定拖延时间,另想办法。

“半个时辰足矣,相国还等着复命呢!”

“吕布,你不要欺人太甚!”何太后终于忍无可忍。

“太后,此话怎讲?”自从跟了董卓,吕布学得油腔滑调,“臣等当真是为殿下好,说不定就留下种子了呢?再说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连这事都没干过,岂不是白活了一辈子?”

刘辩明白了,眼泪汪汪,浑身颤抖。

“吕布,你莫非要弑君?”何太后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废都废了,还是什么君?”吕布说出董卓的话。

“你这无君无父的畜生,必将不得好死!”

何太后红了眼睛。

“什么叫好死,什么叫差死,臣实不知。不过呢,什么叫作生不如死,倒是略知一二。”吕布拔出剑来冷笑说,“听明白了,顶多再加半个时辰。只要行过房事,便不枉此生,不要不识好歹。”

2

好气派的辕门,曹操想。

辕门就是军营大门。古代行军打仗,安营扎寨后要用车子围起来作为屏障,出入口则竖起两辆车子,让车辕交叉,形成门洞,所以叫辕门。想当年,项羽率楚人孤军奋战大破秦兵,原先作壁上观的联军将领无不震撼。他们被召见时,进入辕门就跪下膝行,不敢仰视。

袁绍却远比项羽更讲威风和排场。代替车辕的是两座望楼,高高大大巍然屹立,瞭望台和楼梯上都站着士兵。这哪是辕门,简直就是双阙。那“阙然之道”上,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持兵器分成两行,威风凛凛从辕门一直排到大帐,袁绍自己则戎装佩剑,骑马立在帐前。

呵呵!这袁本初,难道要做西楚霸王?

其实,酸枣结盟是在曹操起兵的一个来月后,而曹操是在吕伯奢家的坟前集会盟誓的。参加盟誓的有堂弟曹仁和曹洪、姻亲夏侯惇和夏侯渊,郗虑所说“大队人马”便正是他们带来的子弟兵。这几家都是谯县豪强,财大气粗,也都有私人武装。黄巾军起义之后,各郡县的土豪纷纷建军自保,自顾不暇的朝廷对这种杂牌军都算不上的家丁和兵勇则睁眼闭眼,他们现在却正好成为曹操的武装力量。

当然,原本要去洛阳的夏侯惇等人带来的并非大队人马,只不过先头部队,但这百十号人已让曹操喜出望外。他在巨大的坟茔前庄严宣誓,定要剿灭董贼,匡扶汉室,安定天下,以慰吕兄在天之灵!

吕伯奢的账,果然算到了董卓头上。

之后便是移师陈留境内的己吾。在那里,曹操得到当地豪强卫兹的资助,招兵买马,再加上谯县的子弟兵竟有五千之众。袁绍也很够意思,做了盟主便拜曹操为代理奋武将军。虽然这只是建制外的杂号将军,比不上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名号将军,但总算是由校尉进入了将官序列,因此曹操觉得应该前往酸枣助一臂之力。

然而到达辕门,却被交叉的戈拦住。

曹操笑了。他想了想,滚鞍下马。

士兵收戈,曹操步行走了进去,却听见身后戈的声音。曹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随行人员又被拦住。他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过了片刻便继续前进,在面无表情的两行士兵中不紧不慢走到袁绍面前,稳稳当当地站住行礼,而且使用了极为低调平实的自称。

“谯县曹操参见盟主!”

“奋武将军姗姗来迟啊!”

袁绍并不下马,只是脸上挂着微笑。

什么叫姗姗来迟?谁先起兵来着?但曹操决定让他一步,便笑着换了称呼说:“小弟岂敢争先?只能见贤思齐。”

“很好!”袁绍说,“可将你部将佐兵丁名单呈上。”

怎么着,谱没摆够?官腔没打足?还是要……

曹操抬起眼睛,冷冷地直视袁绍。

袁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不能将某些事情直言相告,骑在马上浑身不自在。更让他尴尬的是,曹操看了两眼便掉头就走。袁绍只好滚鞍下马追了过去,见曹操停住脚步也不敢碰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盟军初建,不能不立规矩。孟德见谅!”

曹操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我的人,还要拦在外面吗?”

3

曹操走在鲜盔亮甲的两行士兵之间时,相国府正大摆宴席,宴请的是太傅袁隗、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和司空荀爽。董卓知道他们心存疑惑,便呵呵一笑说:“今天请大家共进午餐,可不是摆鸿门宴。实在是有一事不明,百思不得其解,要请教诸公。”

四位头面人物正襟危坐,不知董卓又有什么名堂。

董卓却从几上拿起一块玉玦,欠了欠身交给袁隗。

袁隗看了一眼,又交给其他三人传看,所有人都惊诧狐疑。

“杨公,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董卓看着杨彪。

“玉玦。”司徒杨彪回答。

“那么,有没有什么含义呢?”

“有。玉玦跟玉环正好相反。绝人以玦,反绝以环。所以,玉玦往往表示决绝和决裂。只是看这形制,似乎应该是……”

“不错,正是宫中之物。”董卓说。

袁隗等人一愣,面面相觑。

“可惜却是从劫匪手中缴获。没错,就是去年九月想要劫持老夫家眷的那伙,现在已经人赃俱获。”见袁隗等人又一愣,董卓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印,“诸公不妨再看这个。”

“大长秋?”接过银印的太尉黄琬大感意外。

“正是,何太后的贴身心腹余忠。诸公没注意他失踪了?”董卓扫了众人一眼,“倒不奇怪,反正寻常也见不着,可惜丢了玉玦。绝人以玦,反绝以环。太后如此决绝,恐怕也只好成全。”见袁隗四人神色紧张,董卓笑笑,“先不说这个。劫匪的同伙,诸公可知?”

袁隗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曹操。”董卓自己回答,“放走那些人的,就是他。”

屏风后面的贾诩闻言一惊。

我没有说过自己的判断啊,他猜出来的?

贾诩更加竖起耳朵。

“曹操的同伙又是谁?”董卓看着袁隗,“正是袁绍。”

袁隗闻言,摇晃着就要起身。

“太傅请坐。太傅是太傅,袁绍是袁绍,两回事。”董卓恭恭敬敬向袁隗拱了拱手。见袁隗重新坐下,又问:“有人罔顾王法,伙同心怀不轨的州牧刺史、郡守国相私自结盟,对抗朝廷,诸公可知?”

“已知。”杨彪说。

袁隗等人全都意外地看着他。

“杨公倒消息灵通。”董卓笑了。

“我也是在赴宴之前,刚看到河南尹的公文。”杨彪说,“司徒府近苍龙门,消息传得快些。所以,太傅、太尉和司空或许不知。”

“我等确实不知。”袁隗、黄琬和荀爽说。

“现在知道了。”董卓说,“那么,领衔的是谁?”

“后将军袁术。”杨彪答。

“盟主又是谁?”

“渤海太守袁绍。”

“现在自号车骑将军了。”董卓说。

杨彪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董卓又问:“结盟之处在哪里?”不等杨彪开口,董卓一口气自问自答:“酸枣。酸枣何属?陈留。陈留太守是谁?张邈。”然后笑眯眯地看着袁隗:“看来这三个人,太傅当初没抓错,可惜放了。”

“那不是……”袁隗张口结舌。

“我只放了吕布。”董卓又变了脸色,严肃地看着袁隗。

“那么依相国说,是谁放了那三个人?”杨彪忍无可忍。

“曹操。不是吗?”董卓瞪着眼睛。

说来也是。杨彪只好苦笑。

“所以,他们三个要投桃报李,拜曹操行奋武将军嘛!”董卓振振有词,“这个且不管他。请问诸公,酸枣结盟是冲谁来的?”

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天子。”董卓自己回答,“当今天子非袁绍所愿立,他早就怀恨在心,必欲去之而后快。曹操虽然拥立,却与劫匪勾结,罪行暴露便只好投奔袁绍。这就足以证明,劫匪与曹操和袁绍是同伙。”

胡搅蛮缠!屏风后面,贾诩松了口气。

“但是天子不安全了。”董卓又说,“孤尚且难免被人暗算,况乎主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曹操作为袁绍内应而勾结劫匪,正是要先除老夫,再劫天子。所以,天子若仍居洛阳,恐有不测。”

见鬼!曹操不是由于罪行暴露才投奔袁绍的吗,怎么又成了袁绍的内应而去勾结劫匪?但是四个人都听明白了,董卓是要迁都。迁都当然对他有利,既能避酸枣联盟之锋芒,又离凉州大本营更近。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追查旧案,指认同谋,都不过铺垫和说辞。

杨彪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什么。

吕布却进来了。他连招呼都不打就大步流星走到董卓身后,袍上还血迹斑斑。杨彪马上意识到,还是少安毋躁为好,便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眼睛看着几上。袁隗见状,只好把目光投向黄琬和荀爽。

坐在对面的黄琬和荀爽也不表态,都看袁隗。

袁隗再看着吕布,吕布却脸色铁青,眼睛望着远处。

实际上,就在刚才,就在他倒出毒酒的时候,何太后突然从头上拔出簪子扑了过来。吕布立即将剑刺向太后,溅了一身鲜血。但他没想到,那个柔弱胆怯到连女人都不敢碰的弘农王刘辩,竟毅然决然地端起酒来一饮而尽,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朕就算变成厉鬼,也要报此深仇大恨!

何太后的声音再次在吕布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充满怨毒,那眼光让人难忘。杀人无数的他,从来不曾如此惊恐。

董卓却对吕布视而不见,只是看着袁隗。

袁隗颤颤巍巍拿起筷子,又放下。

“来来来,”董卓笑容可掬,“请继续用膳。”

“我等已酒足饭饱,吃不下了。”四个人一齐说。

酒足饭饱?还没吃呢!

也好,董卓想。反正今天只是吹吹风,便吩咐吕布送客。

吕布将四位头面人物送到相国府门前,袁隗竟晃了一下,被杨彪上前扶住。袁隗不禁感叹,自己的腿脚真是越来越不行,杨彪却会意地点了点头。黄琬和荀爽看着他俩,又互相看看,也各自离去。

袁隗等人离开后,贾诩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高声赞扬董卓威武,又提议长安那边要早做安排。董卓也深以为然,便将打前站的任务派给贾诩。贾诩领命,轻车简从来到上西门。在那里,他将城门校尉董承拉到一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什么。

4

曹操听袁绍说张邈已经备好营寨,便谢绝了他“进帐喝一杯”的提议,让许攸带路前往。他们路过各处军营都没人出来打招呼,到了指定的营寨又只见荒野一片,曹操便笑笑说:“有劳费心。”许攸正要客气两句,袁术却从帐内走出,肩膀上还架了只鹰。

许攸赶紧下马,赶紧行礼,赶紧告辞。

袁术懒得搭理,任由许攸上马离去。

“原来公路在此。”曹操向袁术拱了拱手。

“京郊一别,说过后会有期的。”袁术的语气不咸不淡,“没想到阿瞒还真来了。好好看看吧,这地方比少府寺如何?”

“比后将军府如何?”曹操仍然笑着。

“啊哈,袁术嘛,那是自找苦吃。”袁术照例怪模怪样,“却不知董卓的新贵,怎么也反出了洛阳?”

“公路既然如此看待曹操,怎么又屈尊光临?”

“还人情而已。我们袁家,可以给,不能欠。”

“不知公路打算给什么?”

“啊哈,那就要看阿瞒想着什么了。”

“剿灭董贼,匡扶汉室,安定天下,如何?”

“哈哈哈哈!这个礼太大,兄弟我送不起。”袁术放声大笑,笑弯了腰,“还是约个时间陪你打猎为是,酸枣的乌巢可是好猎场。”说完他环顾四周,又向曹操拱了拱手,然后上马扬长而去。

“阴阳怪气,什么意思?”

曹操回头,只见曹洪涨红了脸,已是怒不可遏。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要走,也得先睡一觉。”曹操平静地看了堂弟一眼,然后走进帐中。其实,曹操对自己的待遇,并非没有思想准备。毕竟,参加联盟的要么是州牧刺史如韩馥和刘岱,要么是郡守国相如张邈和鲍信,无不统领一方,都可以支配地方财税,指挥州兵郡兵,自己却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何谈平起平坐的一席地位?

但,也不至于冷淡和嫌弃如此啊!

那就听听大家怎么说。

坐定之后,郗虑先问:“见面之时,渤海第一句话说什么?”

渤海就是袁绍。郗虑不能直呼其名,又没资格称其字,便以渤海太守的官衔称之。后来刘备被称为刘豫州,也是这个礼。郗虑是大儒郑玄的弟子,当然严守礼仪和法度,所以也没称“袁车骑”。

“奋武将军姗姗来迟啊!”曹操复述袁绍的话。

“伯宁看呢?”郗虑看着满宠。

起兵后,曹操便告诉满宠可以自便。满宠却表示暂时不走,因为还要搜集更多证据。曹操笑了笑不置可否,也不加看管和约束,由着满宠在军中走动,一来二去竟混得像自己人。结果,不但生性豪爽的夏侯惇等人跟他称兄道弟,就连心思缜密的郗虑似乎也不见外。

“这是话里有话。”满宠分析道,“表面上看,联军初立必须立下规矩,才能做到令行禁止,所以要公事公办称官职。其实呢,也未尝不是在提醒阁下,成为将军是拜他袁渤海所赐。姗姗来迟嘛,可以是责备,也可以是表示自己盼望已久,就看怎么理解。总之,此人心胸不算开阔,但也不比寻常。今非昔比,如何相处还须留意。”

“伯宁到底是老案狱,刀刀见血。”夏侯渊说。

“此言甚是。”郗虑点头。再问:“分手时说了什么?”

“卞夫人和丕儿没来?”曹操又复述袁绍的话。

“这话更严重,是对将军起疑了。”满宠说,“想想看吧,袁渤海和后将军虽然都是只身出走,但是后来都阖家团圆。阁下的妻儿可是至今留在洛阳,却胆敢起兵,还要参加联盟,不可疑吗?难怪后将军要问,不知董卓的新贵怎么也反出了洛阳。”

“啊!怀疑我们是董卓派来的暗桩和内应?”曹仁问。

满宠并不回答,却问曹操:“将军离开中牟以后,都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先是去了己吾,此刻又在酸枣,都是陈留太守张邈的地盘,只不过己吾在东南角,酸枣在最西边。从中牟前往己吾路过陈留县时,张邈还在鸣雁亭请曹操吃了饭。然而现在,这位老朋友兼东道主却像事不关己。除了安排营寨,至今连面都没露。

还用提示吗?

郗虑起身,从架上取下剑,拔腿就走。

“不要带剑!”曹操说。

5

第二天是正月二十一日,按照惯例要开朝会,南宫崇德殿内却是空空荡荡。刘协在御榻上正襟危坐,渠穆站在后面低眉顺眼。朝臣们的位置上除了董卓,便只有虎贲中郎将吕布和城门校尉董承。

他们俩,都孤零零地站着。

“常侍,时间早就过了吧?”董卓看着沙漏问。

“是。太傅、太尉和司空都请病假。”

“其他人呢?”

“也一样。”

“就没有不请病假的吗?”

“有。”渠穆看着殿门说。

董卓回头,看见杨彪穿着袜子走了进来,跪下行礼。

“司徒请起。”刘协说。

“看来,杨公倒是别来无恙。”董卓也插一嘴。

杨彪却并不起身,更不看董卓,而是看着皇帝。“启禀陛下,臣没有病,当然要上朝。公卿百官,其实也没有病。”

“那他们为何不肯上朝?”董卓问。

“因为朝廷病了。”杨彪答。

“蹊跷。”董卓撇了撇嘴,“朝廷有什么病?”

“乾坤颠倒,纲常失序。皇太后和弘农王……”

“此事陛下已然知晓。”董卓粗暴地打断杨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道理平民百姓都懂,司徒不懂?何况那女人谋杀的还是陛下的生母和亲祖母。两笔血债啊!陛下宽厚仁慈,于心不忍,我来替天行道,雪此夺慈之恨,报这杀母之仇,不可以吗?”

刘协心里五味杂陈,含着眼泪低下头去。

“那么弘农王呢?何罪之有?”杨彪问。

“他自己愿意追随先慈于黄泉,老夫管得着吗?”董卓不顾刘协惊异地抬头,继续满脸狞笑地说:“丧事当然要办,但是得从简。我朝素以孝治天下。如果朝廷要表彰弘农王的孝道,孤也不反对。”

杨彪被董卓的凶狠残暴和厚颜无耻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司徒没话说了?”董卓冷笑,“那好,我有。”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彪,转过身来换了语气对刘协说:“陛下天之骄子,登基不几日便海内初平。可惜,天下妖氛犹盛,前朝余毒犹存。渤海太守袁绍等人辜负国恩,竟起犯上作乱之意,图谋不轨之心。当然,陛下理应将其免职,以儆效尤。但为长治久安计,还请移驾长安。”

“迁都?”刘协大吃一惊。

“是。”董卓说,“请陛下圣裁。”

杨彪知道,何太后和弘农王的事已经无可挽回,能够力争的只有迁都。公卿百官全都称病不朝,他却只身赴阙,也是为了这个。于是定了定心,语气平静地问:“相国要迁都,总得有个理由吧?”

“当然有。”董卓说,“关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国,秦人据此并吞六国,兼有天下。这就是地利。高皇帝都长安,至今十一世。光武帝都洛阳,至今也是十一世。十一世则迁,这就是天意。”

“谁说的?”杨彪问。

“书上说的。”董卓回答,又喊:“奉先!”

吕布走过来,递上一卷帛书。

杨彪看着帛书,又奇怪地看了看董卓。

刘协没有想到,也在御榻上直起了身子。

“别以为武夫就不读书。这不是书吗?”

董卓举着帛书得意洋洋。

“敢问相国手里是什么书?”杨彪问。

“石苞室谶。”董卓答。

“那是妖书,应该烧了!”杨彪忽地站了起来。

“烧了?”董卓瞪眼,“我还想把洛阳烧了呢!你以为不敢?”

御榻前的火盆里,炭火熊熊。杨彪走了过去,重新跪下说:“此事根本不难。殿中就有木炭,请相国现在就烧了杨彪。”

说完,他俯下身去,再不抬头。

吕布和董承面面相觑,气都不敢出。

未满十岁的小皇帝显然也被吓住了,一言不发。

董卓立即明白,这件事不能霸王硬上弓。好在他这人变脸比变天还快,便立即走了过去将杨彪扶起,道歉说:“杨公,多有得罪!刚才烧这烧那的都只是戏言,请不要跟凉州野人一般见识。”

杨彪站着,却并不理睬董卓。

董卓又走到火盆前,将帛书扔进火里。

然后,向渠穆使了个眼色。

“陛下累了,退朝。”

渠穆心领神会,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

6

炭火熊熊,酒香四溢,酸枣大营宴会厅温暖如春。东西南北四面的屏风遮挡了帐外寒气,所有几案上也都水陆杂陈。袁绍和袁术并排坐在正中,右边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济北相鲍信、河内太守王匡,左边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以及山阳太守袁遗。主位远远的对面,孤零零一张几案,一个坐垫。

这就是接风宴?怎么像审判席啊?

在荀彧和许攸的陪同下,绕过屏风进入会场的曹操笑了。

其实,昨天在袁绍帐前,曹操就看见了荀彧和许攸。许攸在袁绍这里并不奇怪,没想到荀彧也来了。但他只是打了个招呼,来不及也不方便细问细谈,此刻当然就更不行。于是,曹操走到为自己预留的座位前,稍作停顿,打量一番,便坦然坐下。

许攸和荀彧则站在了他的后面。

袁绍放下心来,举起酒杯。

“今日设宴为孟德接风,请大家尽兴!”

其他人都举起杯来,曹操却低头看着几案。

“孟德莫非有话要说?”袁绍诧异。

曹操却并不回答,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竟是一脸羞涩。他先是向袁绍点点头,然后再看着众人说:“盟主倡义兵,诸君聚酸枣。曹操来迟一步,深感羞愧。因此愿献薄礼一件,请笑纳。”

“啊哈,稀罕。”袁术说,“那就拿出来看看。”

随着曹操一声吩咐,他身后的屏风上挂起了地图。夏侯惇和曹洪守在地图两边,荀彧和许攸则站到了他俩身旁。曹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稳重陈词:“诸位!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冒天下之大不韪,势凌朝野,祸加至尊。听其言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观其行也,倒行逆施,丧心病狂。此非天欲其亡而何?今盟军已集,士气高涨,正当同心协力,共赴国难,一鼓作气,灭此朝食。曹操请盟主即刻下令,剿灭董贼,然后再来设宴庆功、把酒言欢不迟。”

“好了,好了,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你背后那玩意嘛,我们当然也有。”袁术撇了撇嘴,“说吧,到底是什么见面礼?”

“破贼之策。”曹操答。

“啊哈,又稀罕。”袁术笑道,“说来听听。”

“我的方案,是请盟主和王府君率部兵临孟津,后将军由丹水和析县进入武关,挺进左冯翊、右扶风和京兆尹。其余各部,分别把守成皋,占据敖仓,控制轘辕(读如环原)和太谷。如此便可形成合围之势,置洛阳于掌中,天下可立定也。”曹操看着地图说。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袁术笑了。

“啊哈,好主意。却不知为什么要让我跑那么远?”

“因为将军的主力在南阳。”曹操说。

南阳是荆州的一个郡。袁术逃出洛阳奔南阳,正好遇到长沙太守孙坚杀了原来的太守张咨,将这地盘拱手相让。荆州牧刘表只好上书朝廷,举荐有着后将军头衔的袁术担任南阳太守。投桃报李,袁术则举荐孙坚担任豫州刺史。当然,这些动作都只是走过场。董卓的朝廷不会批准,袁术和孙坚也不在乎。袁绍则连样子都懒得装,干脆自封车骑将军,位在后将军之上。他才不担心没人叫“袁车骑”。

军阀割据、占山为王的时代,却是当真开始了。

“确实。但我为什么要军进武关?”袁术问。

“因为董卓必定迁都长安。”曹操说。

“迁都长安?”袁术问,“阿瞒,你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袁术循声望去,只见王匡已拍案而起,拔出剑来。

王匡,字公节,河内太守。河内郡属司隶校尉部,王匡又是何进的旧部,因此与袁绍关系密切。这人轻财好施,素有任侠之名。刚才曹操说的王府君就是他——府君是汉代对郡太守的尊称。

袁术见他跳出来,顿觉有趣,便笑着说:“公节,开玩笑吧?董卓迁都不迁都,迁到哪里,奋武将军又何以知道?”

“因为此贼是奸细。”王匡剑指曹操。

“阿瞒是奸细?这倒有趣。”袁术的目光射向对面,看见夏侯惇和曹洪以手按剑,荀彧和许攸则看着他俩。曹操却不慌不忙走到座席前坐下,笑眯眯地说:“说我是奸细,总要有个理由吧?”

“当然有。”王匡一声冷笑。

“愿闻其详。”

曹操摸摸鼻子,但没有打喷嚏。

王匡走向地图,用剑指着说:“诸位一看便知。洛阳在此,而孟津在此,咫尺之遥而已。”他扫了众人一眼,“那么成皋、敖仓、轘辕和太谷又在哪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武关更是遥不可及。曹操此计,分明是要让盟主和我孤军深入,羊入虎口。”

“果然没有猜错,曹操是奸细。”又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叫韩馥,字文节,曾任御史中丞。由于是颍川名士,便被董卓任命为冀州牧。冀州是仅次于司隶校尉部的大州,袁绍任太守的渤海是其九郡国之一,韩馥则是袁家的门生故吏。所以,如果说袁绍召董卓进京是引狼入室,那么董卓的任命就不但是放虎归山,而且是为虎添翼了,难怪他听到酸枣结盟的消息会气成那个样子。

韩馥定睛看着袁绍,袁绍却纹丝不动。其他人将信将疑,也不肯表态,只有袁术歪着脑袋说:“奇怪。阿瞒又为什么要做奸细?”

“后将军自然心中有数。”王匡冷笑。

“什么意思?”袁术瞪着眼睛。

“曹操可疑,酸枣无人不知,所以敬而远之。”王匡回答,“只有后将军,昨天不但去了他的营帐,还密谈多时,岂非天知地知?”

“啊哈,”袁术笑了,“我又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官阶最高,又是袁家人。一旦渤海有难,这盟主……”

“有道理,很有道理。”袁术连连点头。

“何况我们来酸枣,都带着兵,后将军却只身一人。”王匡继续往下说,“还有,孙坚也是太守,为什么不让他来与盟?”

“两个奸细了。”袁术拍案叫好,“再查,看看还有没有。”

“有一个就够麻烦,”王匡道,“先弄清楚这个再说。”

全场鸦雀无声,袁术也不再说话。

王匡剑指曹操:“姓曹的,怎么样?招了吧!”

曹洪和夏侯惇立即拔出剑来。

许攸赶紧拦住:“二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荀彧依然从容淡定,甚至饶有兴致。

曹操却头也不回,叫着夏侯惇和曹洪的字说:“元让,子廉,不要乱动。”听见两人收剑入鞘,曹操这才点点头,坦然说道:“如此怀疑很有道理。其实曹操的计划,是一旦开战,我和我的子弟兵将为府君和渤海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担任盟军讨董的马前卒。”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匡也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奋武将军果然奋武。”说完也收剑入鞘,离开地图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惜我不会上当。奋武将军的家眷,不是还在洛阳吗?做开路先锋?怕是要趁机回到京师,阖家团圆,邀功请赏吧?”

王匡坐下的时候,曹操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说:“那就看看我的家乡谯县在哪里吧?在这里,更远。再说了,要做奸细,我曹操一人就足够,犯得着让子廉他们千里迢迢跑那么多路吗?”

“公节,这话有道理。”坐在王匡旁边的鲍信说。

鲍信字元诚,是何进旧部,也是袁绍和曹操的老朋友。东汉延续西汉的郡国制,州之下既有中央政府管辖的郡,也有名义上封给皇子的国,但诸侯王国的军政大权却归朝廷任命的国相。国相跟郡守都是秩二千石,鲍信就是兖州济北国的相。他最早建议袁绍灭董卓,也很看好曹操,因此最不愿意联盟内讧,造成分裂。

其他人却还是稳坐不动,静观其变。

“大言不惭,谁不会?”王匡却不听鲍信的,撇了撇嘴说。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曹操的语气依然平静。

“走?去打孟津?就凭你这几个乌合之众?”

“你说什么?”曹操看着王匡,“再说一遍。”

“乌合之众。”王匡也看着曹操,“怎么了?”

曹操觉得满腔热血都涌到了脑门。刚才慷慨陈词时,他从众人的反应就看出,自己实在自作多情,很傻很天真。但是他必须说,必须按照初衷一吐为快,非如此不能表明心迹,争取支持。王匡的态度却让他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便回到席前,一脚踢飞了前面的几案。

与此同时,王匡也站了起来。

“曹孟德,你待要如何?”

“道歉!”曹操走到王匡面前,定睛看着他。

“道歉?这件事某人还不会。”

“可以学习,现在就学。”曹操毫不含糊,“我这些弟兄,在谯县日子过得好好的,只是为了共赴国难,才倾家荡产招兵买马,还准备随时随地搭上性命。如此壮士,岂容羞辱!”

“那又如何?”王匡解下佩剑往自己的几案上一扔。

“绝对不能答应!”曹操也解下佩剑扔了过去。

几案上的餐具酒具被砸得稀烂。王匡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向着曹操就一拳打来。曹操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对方的右手,狠狠将他摔倒在地。只听见咔嚓一声,王匡缩身哀号,显然是骨折了。

“怎么能这样?君子……”

大惊失色叫起来的是孔伷。此君字公绪,兖州陈留人,由于饱读诗书,名声在外,被董卓任命为豫州刺史。其实孔伷的本事,只不过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若上战场,不管谁都能让他满地找牙。

“咦?我说这是接风呢,还是?”袁术却幸灾乐祸起来。他故意左顾右盼,高声喊着:“盟主呢?盟主在哪里?怎么还不发话?”

众人都看袁绍,看他如何处置。

袁绍大出意外,脸色铁青。实际上,他是相信曹操的,或者说他非常希望自己相信曹操。因为除了曹操、张邈和韩馥,他也没有人可信任。但是韩馥吹的耳边风,又不能完全置若罔闻。今非昔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谁知道过去的兄弟,不会变成将来的劲敌?就说眼前这些人吧,除了只会夸夸其谈的孔伷,哪个好惹,又有谁是省油的灯?之所以结成联盟,只因为单打独斗谁都不是董卓的对手。公推自己为盟主,也只因为需要旗号。此刻,却正在看旗手的笑话。

于是袁绍摔杯大喝:“来人!”

甲士们从屏风后涌出,全都愣住。

宴会厅的状况千奇百怪,不可描述。王匡躺在地上哀号,曹操站在旁边怒气未消,曹洪和夏侯惇已经拔出剑来,许攸手足无措,荀彧安之若素,袁术满脸诡异,张邈稳坐席上,其他人都看袁绍。

“国有国法,盟有盟规。”袁绍咬了咬牙,“将曹操拿下!”

“等一等!”袁术叫道,“别忘了,奸细是两个。”

“那就都拿下!”忍无可忍的袁绍怒视坐在旁边的袁术。

“慢!”张邈站了起来,“诸位不该忘记,酸枣是哪个郡的,陈留太守又是谁吧?”袁绍狼狈不堪,只好挥挥手要甲士们退下。张邈却让他们留步,吩咐他们送王匡去疗伤,然后铁青着脸直视众人:“诸位各自回营为好。再若胡闹,从明天起断粮。”

7

北宫东明门外,董承带着妻子和女儿站在那里。元月下旬的洛阳仍然很冷,好在阳光灿烂,照得身上暖融融的。过了一会,渠穆大摇大摆走出宫门。董承赶紧迎上前去,拱了拱手,然后从怀里掏出密封函件恭恭敬敬递上,低声说道:“常侍,秘方在此,请验收。”

渠穆却不打开,而是看看董承家人。

“送个秘方,好像不用全家出动。”

“小女好奇,总想到宫中看看。”董承实话实说。

“人之常情。”渠穆笑笑,“况乎掌上明珠。”

“是,是,”董承不好意思,“疏于管教,任性得很。”

“可是这不合规矩。”渠穆依然微笑。

“确实,确实。”董承连连点头。

“见谅,见谅。”渠穆嘴上这样说,却并不挪步。

“那么,可否请常侍看看小女的绣品?”董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上。渠穆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玉环,便纳入袖中,然后笑眯眯地问董承:“令爱芳龄几何,叫什么名字?”

“启禀常侍,小女子贱名董青,十二岁。”

渠穆没想到那女孩会自己上前行礼,便笑着说:“知书达理,好生让人怜爱。”又问:“董,自然是父姓。后面那个字……”

“青红皂白的青。”女孩答。

“啊?”渠穆一愣,“记得相国的孙女,好像叫董白?”

“常侍好记性。”董承点头,“确实攀附,不过总算也都姓董。”

渠穆马上就明白了,小女孩哪里只是想到宫中看看?他不由惊异董承两口子的心机,却并不反感,更不反对。皇帝今年十岁,并没有玩伴,更没有异性玩伴。将来,也还得有侍席之人。再说了,跟董承建立特殊关系,于公于私都没坏处。君子成人之美,何不……

事情却远比想象的简单。渠穆将董青带到芳林园,立即引起刘协的注意。当时皇帝正在赏梅,看见来了个小姐姐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就喜笑颜开,邀请董青陪着散步。这对少男少女走在梅林中,不禁让人想起《诗经》的句子: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当然,芳林园里没有河水,也没有泽兰。

“你认识这是什么花吗?”刘协问。

“梅花。”董青答。

“读过《摽(读如鳔)有梅》吗?”刘协又问。

“小女子粗通文墨,岂敢与陛下谈诗。”董青说。

“摽有梅,其实七兮。”刘协吟道。

“什么意思啊?”董青问。

“梅花谢了,就会长出梅子。梅子要是落了……”

“就会有人来说媒。”董青飞快地接话。

刘协停下脚步,看看这小姐姐,小姐姐却低下头去。

哈,这事董卓可管不了。

跟在数步之外的渠穆想。

8

董卓坐在餐厅等吃饭,满脑子都是迁都的事情。他也料定这事会引起争议,却没想到反对和反弹如此强烈,就连明哲保身的杨彪都要以死相抗。没奈何,他只好带了几樽酒去给杨彪压惊,并且开诚布公地告诉对方,动意迁都也是迫不得已,因为要避酸枣之锋芒。

杨彪却说,那帮人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不堪一击。袁本初贵介公子,袁公路纨绔子弟,张孟卓非礼勿视,孔公绪夸夸其谈,都不是军旅之才。何况关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若向久经沙场的凉州军和并州军发起进攻,无异于驱犬羊而迎虎豹,扬枯叶而战疾风,我杨彪谅他袁绍不敢。所以,相国诚不如固守京师,以逸待劳。

董卓又问起曹操。杨彪点了点头,说此人曾任骑都尉,带兵讨伐过黄巾军,确实不可小觑。但毕竟势单力薄,不足为虑。董卓只好说了声“受教”便起身告辞,然后回府陪夫人吃饭。

夫人兴致很高,问道:“想吃什么?”

“都可以啊!”董卓随口说。

“凉州的羊,并州的牛,哪个?”

“长安在司隶校尉部,什么凉州、并州?”

“你怎么心不在焉?”夫人拉下脸来,“又在想哪个狐媚?”

“哪有?”董卓说,“吃饭吧!吃完饭,给夫人泡脚。”

夫人看了他一眼,便吩咐侍立在旁的婢女温酒。

陶樽被放在了炭火上。董卓看着那个陶樽,觉得十分眼熟,过了片刻,更是越看越起疑,便一跃而起,将夫人压在了身下。

与此同时,陶樽爆炸。

其他人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全都吓都魂飞魄散。董卓两口子倒是很快就坐了起来,定睛看着砖地上的碎陶片和炭火,以及倒在火盆旁血肉模糊的婢女。爆炸现场虽然恐怖,他们俩却毫发无损。夫人甚至有些高兴,笑了笑说:“生死关头,你倒是首先想到我。”

“那是当然。”董卓并不回头,“这东西,哪来的?”

“宫里。”见夫君狐疑,夫人又补充说,“天子御赐的新酒,秘方酿制,还特地交代要温了喝。不信,你问老胡。”

“这东西,真是宫里来的?”董卓看着叉手而立的管家。

“小人不敢肯定,只知道送酒的是宦官。”

“宦官?见过吗?”

“没。”管家说,“但那模样,装束,做派,声音,假不了。”

董卓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黄河边跳板上那一幕。他当然不认为还有张让的余党来行刺,会爆炸的陶樽来自宫中却毋庸置疑。于是第二天清早,他便只身一人来到了北宫东明门,等在那里。

“相国要进宫?”匆匆赶来的渠穆问。

“是,进宫谢恩,请常侍通报一声。”

“那是当然。不过,敢问相国因何事谢恩?”

“昨日天子御赐新酒一樽。”

“哪有这事?若有,渠穆应该知道。”

“当真没有?”董卓问。

“事关天子,岂敢戏言。新配方倒是有,酒还没酿。”

“新配方?什么新配方啊?”

“谯县县令南阳郭芝的九酿春酒法。”渠穆说,“这秘方原本是在曹操手里,前些天董承交给了我。我的心思是自己先试试,果真好喝再献到宫里。所以,断然不会有天子御赐新酒的事。哎呀,相国不会认为渠穆欺君罔上私藏秘方,要查个水落石出吧?”

“哪里。”董卓笑笑,“只是这秘方,怎么会在董承手里?”

“城门校尉一职,不是从曹操那里接任的吗?”

“也是。”董卓点了点头,渠穆则心态平和地一笑。

9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二月十一日。十九天前在朝会上碰了钉子以后,董卓没有再提迁都的事,董承却被抓了。实施密捕的是李傕和郭汜,负责审问的也是他俩。然而十多天过去,无论怎样拷问,董承都一口咬定自己只知道秘方,并没有用过。除了渠穆也不认识什么宦官,更没有往董府送过酒。这就让李傕和郭汜都觉得有点冤了。他们对董卓说,我们凉州军不会出叛徒。董卓却道,你们俩当然不会,一个北地的,一个张掖的。他也是凉州人吗?

那么,吕……

郭汜差点就脱口而出。

李傕瞪了他一眼,他才把话吞了回去。

董卓却只能把董承放了。八天前,董卓去见了渠穆。在那个原先属于张让的府邸里,董卓告诉这位炙手可热的中常侍,议定迁都实乃不世之功,事成之后理当封侯。渠穆则在刚才回复,天子已经同意迁去长安,但请相国将董承放出。因为董承的女儿董青不走,皇帝也不会走。陛下已经问过长安的梅花,而渠穆肯定地回答说必须有。

当然,他也说了西京是老相国萧何所选,龙兴之地。

但这显然并不重要。

看不出,董承这家伙心计还不少,董卓心想。但他这时不能计较也不必计较。天子大婚还在猴年马月,完全可以从长计议,献女进宫更非图谋不轨那样让人担忧。更重要的是,阻力重重的迁都大计竟然轻而易举地变得顺风顺水,很让董卓心情舒畅。于是,他将董承叫来训诫了一番,便让他官复原职,戴罪立功,张罗迁都的事。

没人关心小皇帝刘协的真实想法,何况就算去问也问不来。但是公卿百官全都明白,天子同意迁都,此事就不可挽回,能做的便只有自行选择——跟着走还是留下来。袁家拒绝搬迁,杨家却在爆炸案的第二天就将所有的书籍全部装箱。杨修对他父亲说,这件事不知是谁干的,为了什么,也许是要阻止迁都,可惜适得其反。董卓只会觉得洛阳更不安全,迁都的决心更大,没有人拦得住。杨修甚至自我解嘲地说:搬去长安也好。灞上杨柳,未央桃花,值得一看。

二月十七日晨,由杨彪跟随,李傕护驾,董青陪同,天子出洛阳上西门前往长安。董卓站在车前,百官跪在地上,为皇帝送行。刘协的脸色十分平静,但坚持等到渠穆领来董青才肯上车。杨修骑马立在父亲的衣车旁,依依不舍地看着洛阳,眼中满是惆怅。

杨彪却说:“不用看,带不走。带得走的只有命。”

车队和马队终于缓缓行走在洛阳城西的官道上。

天子西迁,常侍理当随扈。爱女远行,父亲理当陪同。董卓却把渠穆和董承留了下来。他在洛阳城西的长亭解释说,因为有几笔旧账未了,需要他们帮忙。董承又紧张起来,渠穆却只是微微一笑。他很清楚,早就应该有一匹快马出了洛阳上东门,向东方飞奔而去。

太阳升得很高,刘协的车队和马队走远了。

10

天子西迁的消息很快就由陈留郡邸传到了酸枣,并由张邈挨个地通知到联盟的各路诸侯,包括奋武将军曹操。张邈还特地向请到帐中的曹操表示歉意,说酸枣在陈留,他这个地主不好做人。为了不让人说厚此薄彼,只好跟谁都不私下来往,也不便去看望云云。

曹操回去以后就召开会议,还请来了满宠。对于天子西迁的消息大家都不怀疑,因为郡邸其实就是各郡的驻京办事处,如此巨变情报不会有误,何况朝廷也会发文昭告。可疑之处则有两点:董卓为什么还留在洛阳,天子又为什么会同意西迁?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那就是被胁迫的。”曹洪说。

“不像。”郗虑摇了摇头,“刚才说了嘛,天子离开洛阳可是大张旗鼓,仪式隆重,不但百官送行,而且百姓围观。董卓这样做,其实正是要遍告天下,主上是自愿西迁,非他所迫。还有,据说天子等到董承的女儿到来才肯上车。不过,总不能是说为了这女子,才同意去长安吧?”郗虑忽然笑了笑,“陈留郡邸那人,倒是心细如发。”

那是当然,满宠想。

但他一言不发。

“今日之事非同以往。”曹操见众人已畅所欲言,便往火盆里添了根木柴,然后说道,“光武中兴以来,我朝天子幼年登基者众,但是都有太后临朝,外戚辅政,当今主上却真是孤家寡人。外则董卓,内则渠穆,太傅和三公又把他看作孩子,便有疑难可问谁?怕也只能自作主张。恕我说句不恭的话,幼犬都知道察言观色,趋利避害,何况我天子原本早慧,定然自有考量,甚至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满宠看着曹操,感慨万千。在案狱仁恕掾任上,他与各色人等和犯罪团伙没少打交道,深知真正的江湖豪雄都有个特点——比前来求他帮助的弱者自己,更知道他们有多难。这种洞悉人心和推己及人的能力,袁本初不多,袁公路更少,故虽能聚众而不能久。但在曹孟德这里,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却不仅是能力,更是情怀。

成大事者,非曹操而谁?

实际上,早在吕伯奢家,满宠就已心动。他抓过恶人无数,从没听说有自认恶名的。所有恶贼都说自己是好人,窃国者更是旗号冠冕堂皇。公开宣布愿担恶名,岂非也算有肩膀有骨头?不过满宠可没有郗虑那么冲动,这才借口收集证据留在了曹操军中。但是现在用不着再犹豫,便看着曹操说:“天子定然无虞,将军的家眷却危险了。”

“你不是说,我们去接更危险吗?”曹洪问。

是有这个说法。接风宴以后,夏侯惇他们就极力主张尽快将曹操的家眷接来酸枣,满宠却表示反对,认为那样更危险。他说,卞夫人等安然无恙,是因为董卓把他们当作了人质。只要人质在,他就相信曹操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因此也必定严加监视。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满宠说:“之前董卓还有分寸,此刻却已发疯。以我办案多年的经验,那贼留在洛阳,只怕要做惊天大案,犯滔天罪行。”

“是。”郗虑说,“如果他跟去长安,洛阳反倒没事。”

“既然如此,我们去。”夏侯渊说。

“你们去?”满宠笑了,“先攻城,再抢人?”

夏侯渊愣住,曹仁却问:“你说该如何?”

“不能抢,只能偷。”满宠答。

“谁去偷?”夏侯惇问。

“当然是会抓贼的。”满宠笑笑。

夏侯惇等大出意外:你还不是我们的人呢,就……

曹操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可,会被认出来。”

“以前会,现在不。天子西迁,朝廷动荡,衙署空虚。董卓的人不认识我,认识我的都自顾不暇。再说,我原本就该回去复命,”说到这里,满宠拍了拍脑门,“使命在身,怎么忘了?”

说完,他的眼睛直视曹操。

没想到曹操却问:“到了洛阳,住哪里?”

“陈留郡邸。”满宠答。

“有熟人?”曹操又问。

“有一个。”满宠又答。

“何时启程?”曹操再问。

“事不宜迟。”满宠再答。

“那就拜托伯宁了。”曹操向满宠拱手。

满宠还礼,又对曹洪等人拱手,然后飘然而去。

如此大事,就这样交给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曹洪等虽然跟满宠混得很熟,也还是大吃一惊,便都看着郗虑。郗虑却视而不见,而是对曹操说:“天子西迁的消息,袁渤海似乎比张陈留先知道。”

“是吗?”曹操淡淡地问。

“应该是。而且,他们可能还得到了别的什么。”郗虑说,“最近两天,韩冀州与袁渤海常常密谈。出帐时,荀文若面无表情,许子远面有得色,看见我便打哈哈,闪烁其词,十分诡异。”

“混账!”曹洪发怒,“还在算计我们。”

“如果只是算计我们,那就简单了。”郗虑摇了摇头。

他们还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曹洪和夏侯惇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11

董卓留在洛阳,果然并未闲着。天子离京第二天他就宣布,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都必须在三月初五前投案自首,违者杀无赦。收缴赃款和税款的任务,便交给了郭汜。然后,他又派出凉州军和并州军前往北邙挖陵掘墓盗取财物,负责人是吕布和董承。安排完毕,董卓进宫去见渠穆,希望能够了却他的第三件“未了之事”。

“天子西迁,宫中无主,不知相国有何公务?”渠穆问。

“实不相瞒,是有一事相求。”董卓说。

“岂敢,相国尽管吩咐。”

“老夫险遭不测之事,常侍想必已经知晓。刺客用的物件,正是去年八月张常侍在北邙使用的,送东西的又是宦者,所以……”

“相国莫非以为是渠穆……”

“不不不,怎么会?当时据曹操推断,这物件应该是马元义通过封谞和徐奉带进宫中,准备谋杀先帝的。张常侍也说,他自己其实并不认同太平道。事发之后不说出药物,也只是兔死狐悲。”

“相国所言甚是。”

“那时孤也认为有理。药物放进陶樽,加热便会爆炸,这种事情闻所未闻。所以,张常侍为封谞和徐奉密藏的也应该少之又少,用完就没了,怎么又出现一樽?”说到这里,董卓直视渠穆,“看来,张让出走时并未悉数带出,常侍知道剩下的都在哪里吗?”

“不知,前辈并未交代。”渠穆坦然答道,“天子已然西迁,宫中其实无人。相国不妨派兵来搜,仆即刻待罪家中。”

“常侍言重。”

“理当如此。”

“协助常侍寻找,也是老夫本分,孤的人多嘛。”董卓并不否定要搜查,“不过,也可能只是留下了秘方,常侍可能找到?”

“这就太难了。”渠穆道,“既然是秘方,自然是藏了起来。”

“所以要请常侍留意。”

“那是当然。不过,渠穆不明白相国要这配方做甚?”

“可以用来讨贼啊,比如炸桥炸城门什么的。”

“原来还有这用处,相国真是才思敏捷。”

“这可是不世之功。岂止封侯,封公都不为过。”

“如此,敢不尽力!”渠穆拱了拱手。

“听说秦始皇的宫里有一种爬虫,能看守钥匙,名叫守宫?”

“确实,其实就是壁虎。”渠穆回答。说完,他看看空空荡荡凄凉冷清的宫殿,笑了笑说:“人去楼空,我倒真成守宫了。”

“是壁虎,不是变色龙?”董卓又问。

“应该不是。”

“不是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拱手告别。

12

曹操原本以为,天子西迁的消息会震惊联盟,没想到诸侯们全都若无其事。袁绍也不召开紧急会议,只有袁术劲头十足,天天去袁绍帐中催问。这样拖到三月初五,大家才齐聚酸枣大营议事厅,席位则仍如接风宴所设。袁术却最后才进来,直接走到曹操跟前。

“阿瞒,让个地方。”

曹操奇怪地看了袁术一眼,挪出半边。

袁术大大咧咧在曹操旁边坐下。

“后将军,”韩馥问,“怎么坐在那里?”

“我们不是奸细吗?”袁术一声冷笑,“当然要坐在一起。”

右手绑着绷带的王匡气哼哼地看了他俩一眼。

袁绍不知道他弟弟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装作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便准备宣布会议开始。坐在曹操旁边的袁术却阴阳怪气地先开口了:“天子西迁,这是哪个奸细所为?”

“哪有奸细做得了。”韩馥说,“祸首当然是董卓那贼。”

“那么,酸枣大营里,究竟有没有奸细?”袁术又问。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说!有,还是没有?”袁术不依不饶。

“应、应该没有。”韩馥结结巴巴。

“我看有。”袁术说。

“谁?”韩馥问。

“你。”袁术答。

“韩冀州又怎么会是奸细?”

斜对面的王匡撇了撇嘴。

“当然是。”袁术早就对韩馥咬牙切齿。作为袁家门生故吏,韩馥只认袁绍不认自己,难道不该教训?何况他还确有疑点。于是,袁术定睛看着韩馥说:“韩文节,我等结盟已经一个多月,天子西迁也将近两旬。盟军却按兵不动,观望狐疑,只见你频繁出入盟主帐中,窃窃私语,许攸那小人则穿梭往来。啊哈,这里面难道没有鬼祟?别以为我袁术是瞎子。说吧,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密谋?”

坐在袁绍后面的许攸面如土色,荀彧依然面无表情。

“哪、哪有密谋。”韩馥出乎意外,吞吞吐吐。

“没有就好。”袁术说,“那么请问,准备何时出征?”

韩馥当然回答不了,其他人也都看着袁绍。袁绍却很淡定,侧脸看着张邈问:“孟卓,这些天有消息来吗?”

“没有。”张邈摇头。

“诸位在京师的郡邸,有消息吗?”袁绍又问其他人。

“也没有。”众人也都摇头。

“天子现在何处,有人知道吗?”袁绍再问。

“没有。”众人又都摇头。

“这样看来,各地郡邸多半已被董卓查封。”袁绍点点头,“天子不管到了哪里,应该都在此贼的掌控之中。如果现在出征……”

“董卓就会杀了天子。”韩馥马上说。

这话未尝没有道理,就连曹操也只能沉默。

“好吧,”袁术说,“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干点别的。”

“后将军要干什么?”韩馥问。

“另推盟主。”袁术答。

“果不其然,你想当盟主。”韩馥满脸鄙夷。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袁术嗤之以鼻,“我要当真有这个意思,还用等到今天?简直笑话。”

“那你要推谁?”韩馥问。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看着袁术。

袁术一笑,吐出两个字——曹操。

13

皇帝的辂车缓缓停在长安京兆尹的衙署门前。车门打开,等候在门前的小宦官将刘协扶下车来,董青则懂事地留在里面。车前跪满了长安的官员,为首那人颂道:“臣京兆尹刘和率僚属恭迎陛下。”

京兆尹是长安地区的军政长官。汉代本有两个首都。汉高祖定都长安,长安地区便叫京兆尹。光武中兴,定都洛阳,又将河南郡改为河南尹。京兆尹和河南尹都既是地区名,也是官职,官阶则都是秩二千石。只是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京兆尹已无法与河南尹相比。

“这里就是皇宫?”刘协问。

“皇宫破败不堪,臣请陛下暂时驻跸京兆尹府,司徒和董家女眷也另有安排。”刘和回答,又看了看皇帝身边的杨彪。

杨彪微微一笑,刘协则点点头,跟着刘和进了京兆尹府。刘和的父亲是刘虞,东海恭王刘强之后,大汉宗室,任职幽州。汉代的州官有两种,刺史秩六百石,名义上只是中央政府派出的监察官员,虽然后来其实是军政长官;州牧官阶高于郡守,位次九卿,名副其实地是州之首长。所以黄巾军起义后,负责皇族事务的宗正刘焉,便以刺史权轻,不足镇抚地方为名,主张改刺史为州牧。结果,便有了四个由宗室担任的州牧——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扬州牧刘繇和幽州牧刘虞,刘虞还兼任太尉。董卓自任太尉后,又改为大司马。

“大司马在幽州可好?”刘协在书房坐下后,问刘和。

“谢陛下眷顾,”刘和毕恭毕敬向皇帝回话,“臣父尚可。且臣等身荷浩荡皇恩,敢不心系陛下,肝脑涂地,继之以死。”

如此甚好,刘协想。

但愿如此,杨彪想。

14

议事厅里,曹操已经离开座席,匍匐在地。

这是表示诚惶诚恐或愧不敢当的动作,叫避席。

“阿瞒,你避的什么席啊?”袁术说。

“当然要避。否则,你们两个如何一唱一和,装腔作势?”袁术循声望去,但见王匡满脸冷笑,用挑衅的眼光看着自己,便仰面朝天呵呵笑道:“府君请回头,看看还有谁也避席了?”

王匡回头看去,袁绍也已经离开座席,匍匐在地。

“看来本初跟我们,也是串通一气的。”袁术反唇相讥。王匡哑口无言,看着袁绍。袁绍却直起身子说:“主盟无方,理当让贤,又岂止避席而已。却不知刚才公路所言,孟德是否愿意?”

“愿意。”曹操也直起身子。

袁绍大出意外,愣在那里。

曹操却又说:“如蒙不弃,愿执牛耳。”

古代歃血为盟,要割牛耳取血,将其注入放在盘子上叫作敦(读如对)的器具中,再用桃木和扫帚驱扫不祥,然后端过去,让与盟者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口含或涂抹。后面这个动作就叫歃血,前面的则叫作执牛耳,也叫操盘和执事,照例由小国诸侯或地位低的来做。

盟用牛耳,卑者执之,尊者莅之,执牛耳并不是当首领。

第一个歃血的,才是盟主或主盟。

于是曹操说:“君子论道,小人动手。拿扫帚,焚桃符,执牛耳这些事,最适合我来,可惜晚到一步。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结盟之时割牛耳取血,再端着盘子走到各位面前的,究竟是谁啊?恐怕不会是王河内吧?难道是袁山阳?会是桥东郡吗?要不然孔豫州?”

谁都知道,曹操说的是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和豫州刺史孔伷。然而这种称呼方式一般只用于背称,很少当面叫的。但曹操是自言自语,又不能算失礼。于是,听出了讥讽之意的济北国相鲍信便皱了皱眉说:“孟德,何必明知故问?”

“当然不会是你们。”曹操站了起来,“这种事,你们不想、不屑也不敢做。执牛耳于祭坛,又贱,又脏,又血腥,还有风险,哪里比得上指点江山,高谈阔论,把死的吹成活的,枯叶说成春芽。大家都推来让去,操盘执牛耳的,竟是孟卓手下的功曹臧洪。”

“臧洪海内奇士,有何不可?”张邈说。

“当然可以。所以就连盟誓,也都由他起草和宣读。”曹操背诵起那个誓词:“贼臣董卓,威逼至尊,祸乱天下,荼毒百姓,故我等纠合义兵,共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勠力,虽死犹荣,必无二志。言犹在耳啊!然而那位臧洪壮士,却被派遣到幽州牧那里去了。”

这事他也知道?袁绍不禁愕然。

“合纵以防连横,又有何不可?”韩馥赶紧说。

“但愿如此,可惜杳无音信。”曹操说。

见韩馥无言以对,曹操便看着他,用对州牧刺史的尊称说:“使君袁门故吏,”又侧脸看着兖州刺史刘岱,“使君汉室宗亲,都最该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于敌前,为天下先。但是请问,做了吗?没有。这是为什么呢?”然后自己回答,“或者不敢,或者不能。”

坐在袁绍后面的荀彧抬起了眼皮。

“使君就是不敢。”曹操走到韩馥面前,“直到结盟之前,还在问身边的谋士,是应该助董,还是助袁。只是因为从事刘子惠说,兴兵为国,何谓董袁,你这才勉为其难地参加了联盟,出工不出力。此事人人皆知,早已传遍天下。请使君说,是也不是?”

韩馥狼狈不堪,不敢回答。

“孟德,夫子有云,既往不咎。”袁绍赶紧打圆场。

曹操又走到刘岱面前,看着他说:“兖州五郡三国,来了三位太守和一位国相,实力之雄厚当莫过于此,为什么也按兵不动?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好马太多反而拴不到一个槽上。啊!使君无须辩解,曹操也无意深究,只是觉得这样的联盟还真不如就地散伙,也给孟卓减轻点负担。十路诸侯,数万将士,人吃马喂,他容易吗?”

张邈见他说破实情,不禁一声长叹。

“今日之事,与春秋无异,就是要尊王攘夷。”曹操又说,“王即当今天子,夷即凉州董贼。至于谁是齐桓公,谁是晋文公,将来自有定论,不必争在一时。公路所言,我事先不知,更不敢附议,请将军坐回原位。何去何从,诸君自己掂量,曹操告辞。”

15

接到暂停挖陵掘墓的命令,董承松了口气。这些天来,他夜夜都要做噩梦,哪怕睡前跟小妾翻云覆雨折腾到半夜也如此。小妾想不通此人忙了一天,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劲头。董承却清楚董卓让他和吕布去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不光是要敛财,也是要把他们两个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如果不服从,那就活不到后天。

董承当然不知道,吕布跟他一样每天晚上都要疯狂发泄,只不过胆子更大,竟偷了董卓的婢女。但是,当董承与吕布骑马并行,发现那家伙眼圈发黑时,便觉得可以说些什么了。

“中郎将是并州九原人?”

“是啊,怎么了?”吕布问。

“难怪不熟悉中原习俗。”

“什么意思?”

“中原人说,我们干这种事,会天打五雷轰。”

董承左右看看,然后悄悄对吕布说。

吕布吃了一惊,也左右看看,低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来?”

董承低声说:“我是挖一半,留一半。”

吕布也低声:“我只拿东西,不动遗骸。”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装满东西的车子跟在董承和吕布后面缓缓前行。

回头再看北邙,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大坑。

16

按照董卓的命令,除了袁隗的门生故吏,比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来到都亭站成几排,由董承和郭汜骑马带兵在两边守着。他们不知道董卓这样做,是因为头天出了件怪事——董卓拆开李傕从前方送来的密封函件,发现里面竟是匕首,木简上则写着“小心狗命”。

站在旁边的李儒顿时魂飞魄散。李儒字文优,是相国府秩千石的长史。他战战兢兢地回答董卓,密件是否当真为李傕所送,其实无从得知,只知道封套和封泥没错,自己并不敢拆。董卓满脸狐疑,又问郭汜、吕布和董承的事情办得怎样。李儒叉手回答,北邙值钱的东西均已运往毕圭苑,商人和官员则说自己奉公守法,无人自首。

于是董卓吩咐李儒,明天在都亭召开会议。他还交代,自己要跟百官亲切交谈,简朴为好,因此自驾轺车(轺读如摇)前往。轺车是四面敞露的小车,只用一匹马,两匹马拉就叫轺传,有着华盖帷幕的豪车则叫辎軿(读如资平)。董卓原本应该乘坐辎軿,却自驾下级军官使用的轺车,称得上是轻车简从,足以让官员们意外并感动。

没想到,轺车刚刚拐弯,准备进入都亭广场,一支响箭便呼啸着飞了过来。董卓本能地放开缰绳伸手拔剑,驾车的马却受惊狂奔完全失控。紧接着,车轮脱落,车身倾斜,董卓掉下车去。

跟在后面的吕布来不及反应,呆在马上。

广场上的官员中,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笑了起来。

“不许笑!”郭汜呵斥,说完自己也捂着嘴。

董卓像球一样在地上滚。

官员们再也不管不顾,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拉车的马又跑了几步,终于被轮子脱落的车拖住停下。这时吕布已经下马,赶紧上前搀扶董卓。董卓站起来推开吕布,自己走到车前查看,又四下张望,然后灰头土脸转过身来问:“谁在笑?”

话音刚落,官员们齐声大笑。

“有不笑的吗?”董卓铁青着脸再问。

没有。官员们继续大笑,居然前仰后合。

“统统收狱。”董卓怒道。

官员们自己排好队往外走,边走边笑,肆无忌惮。就连押送他们的郭汜和董承,也很想以手捂嘴,却只能拼命咬紧牙关。

17

曹操家早就门可罗雀,就连监视者们都没精打采。因此,当他们看见一个商贾打扮的人由身着公服的陪同走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街头小混混,便立即来了精神,上前一把拦住:“干什么的?”

“讨债。”商贾打扮的说。

“办案。”身着公服的说。

“跟着个做生意的,办的什么案?”监视者问。

“帮他要债。”穿公服的说,“他们告到官府了。”

“欠多少钱啊,也告官?”

“相国要追缴税款,不要账,怎么交?”商贾打扮的说。

监视者觉得也有道理,便半信半疑带他们进门。

“这是你夫君的借据。仔细看看,是否无误?”

商贾打扮的掏出木简,看着迎上前来的卞夫人。

监视者一把夺了过来,看了看才交了过去。

卞夫人接过木简,一看便知是夫君手迹。当然,她并不知道商贾打扮的是满宠,穿公服的叫徐奕,是陈留郡邸负责情报的。但卞夫人非常清楚,曹操从不欠债。于是,她垂下眼帘,十分恭谨地说:“确实是夫君的旧账。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起,请过几天再来。”

“抓紧点吧,”满宠说,“粮食可是一天一个价。”

“曹操那么大的官,还欠债?”监视者狐疑。

“这你就不懂了。”满宠说,“想当年,高皇帝还欠过酒债呢!”

18

都亭的事故原因很快就查清楚了。翻车是因为车毂(读如谷)被做了手脚,飞来的响箭则叫作鸣镝,原本是匈奴冒顿单于(读如墨独蝉于)发明的。发明以后,冒顿对部下说,鸣镝射向哪里,你们就要射向哪里。有不射的,格杀勿论。于是,他先将鸣镝射向爱马,结果有人射有人不敢,冒顿就杀了那不敢射的。过了几天,冒顿将鸣镝射向爱妻,然后又杀了不敢射的。最后,冒顿将鸣镝射向了父王,他的部下没有片刻犹豫,同时发箭射向老单于,夺了他的位。

“所以,鸣镝是发信号的响箭。”李儒对董卓说。

“如此说来,当时还有伏兵?”董卓问。

怎么会?有伏兵就出来了。李儒低头不语。

“明白了。他们要以我为敌,以此为号令,天下共诛之,天下共讨之。”董卓恍然大悟,“很好!传我号令,十二城门全部关闭,老子要关门打狗。”然后又看其他人,“你们看,匪徒是谁?”

“我们都是武夫,听李先生的吧!”郭汜说。

“好,文优说。”

“前天相国收到恐吓木简,昨天就都亭出事。很显然,对方蓄谋已久,组织严密,配合默契,能力超强,”李儒定睛看着董卓,“因此绝非某个莽汉或歹徒的一时兴起,偶一为之。”

“那么文优认为,哪些人可疑?”

“宫中、府中、军中、酸枣、江湖,都有可能。”

董卓双眉紧锁,吕布、董承和郭汜都神色紧张。

“宫中可疑,是因为此前还有宦官模样的人送来爆炸之物。不过天子西迁以后,将近二十天没有动静。所以,那歹徒若是宦官,多半已经人在长安,不会再在洛阳行凶作恶,除非匪首是渠常侍。”见董卓点头,李儒又说,“可惜他身边只有几个小宦官,不成气候。替换李傕送来的密报,破坏车毂和射响箭,也不是他们和朝臣所能作为。因此宫中和府中基本上都可以排除,最为可疑的是军中。”

董卓看了吕布、董承和郭汜一眼,三个人更加紧张。

“不过,军中即便有内鬼,也不会是主谋。”李儒说,“主谋必定对相国怀有深仇大恨。这样的人,凉州军和并州军中哪有?当真有就不会这样小打小闹。相国若疑神疑鬼,自断臂膀,便中了奸计。”

吕布、董承和郭汜感激地看了李儒一眼。

“那么文优认为,主谋是谁?”

“酸枣。他们是要让相国先自乱阵脚,然后乘虚而入。”

“不对,”董卓摇了摇头,“酸枣鞭长莫及。”

“这就要勾结太平道。”李儒说,“太平道无处不在,早已经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他们结为死党,专与朝廷作对。袁绍等人要犯上作乱,也只能与之化敌为友,相互利用。其中说不定就有官道上的劫匪和送酒樽的,太平道里本来就有宦官。”

“果不其然。”董卓说,“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相国,很难。”李儒摇摇头,“洛阳十二城门,二十四街,里坊星罗棋布,更兼有皇宫、衙署、郡邸、市场。河南尹百万人口,竟有半数在此。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内有戍卒学子,外有番使胡商,鱼龙混杂,摩肩擦背,人海茫茫,怎么搜?”

“那你说怎么办?”

“悬赏。”

19

东汉洛阳有二十四街,也有二十四亭。最重要的叫都亭,其余的则各有名字,比如芳林亭和奉常亭。董卓悬赏的文告,便由白麻布写就悬挂于二十四亭。数日后,芳林亭的亭长带着一个小混混来见城门校尉董承,说是这家伙发现了可疑之人,有男有女,不三不四,还有外地口音。不过他们神出鬼没,晚上才回窝点。董承半信半疑,告诉小混混抓到歹徒再给赏钱,便让他带路来到一处皇家园林。

园林在北宫西面,叫濯龙园,汉章帝时就颇负盛名。经过汉桓帝的大规模修缮,更是美不胜收。园中景致,号称九谷八溪,处处林木森森,流水潺潺,曲径通幽。只是天子西迁后,这里人去楼空,反倒显得阴森。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董承不禁打了个哆嗦。

突然,暗处一箭射来,正中举着火把的兵丁。

小混混迅速滚到坡下。

中了埋伏?董承也立即趴下,下令放箭,然后一把拽住那小混混低声吼道:“你这奸细,竟敢诳我?”

“小人岂敢,”小混混浑身发抖,“那箭又没长眼睛。”

兵丁们却已经张弓搭箭,纷纷射出,同时又有人中箭倒下。董承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对面有凉州口音的人在喊:“都不要慌,贼人就在对面。瞄准举火把的射,不要让他们跑了!”

“都趴下,别放箭了。”董承大喊。

然后,他叫着郭汜的小名问:“喂,对面的,是郭多吗?”

一阵沉默后,传来声音:“怎么?是城门校尉?”

董承和郭汜的残余人马终于在桥边会合。郭汜的队伍里冲出来个小混混,一把揪住董承这边那个破口骂道:“你这死贼!这地方是老子发现的,竟敢瞒着我带官兵来,你他妈的想私吞赏钱吗?”

“少来!你不也没叫上我吗?”董承这边的小混混说。

“你们两个少废话!”郭汜道,“说,他们的窝点在哪?”

“过了桥,对面那栋石头房子就是。”

石头房子是濯龙园里桓帝的一处别馆,由海西国(古罗马)工匠所建,所以样式不同于中土。厚厚的石墙挡住了烈日和寒风,也挡住了声音,还易守难攻。此刻又没人住,确实便于匪徒做窝点。董承和郭汜都认为强攻并不可能,见窗户亮着灯,又发现不远处堆放着想必是用来做饭的柴草,便决定放火,将匪徒们逼出来。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兵丁们全部张弓搭箭,对准房门。

“贼人快快出来请降,饶你们不死!”郭汜大喊。

房门终于开了,董承和郭汜大惊失色——满脸烟尘狼狈不堪走出来的,竟是胡乱穿着衣服的董卓,后面还跟了个捂住嘴巴的女人。

董卓上前,一人一耳光。

紧接着,吕布也衣冠不整地从林子里匆匆赶来,董卓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忍住没有发火,只是狠狠地瞪了吕布一眼。

“谁要你们来的?”董卓这才问董承和郭汜。

董承和郭汜四下张望,两个小混混早已不见踪影。

20

三月十五在汉代并不是什么节,董卓却决定在上西门外的平乐观表演百戏,还特地进宫邀请了渠穆。渠穆感谢相国的好意,却也表示自己不便出宫,更不用说出城。董卓又问起配方,渠穆回答说,既然是秘方,就要能随身携带,也就不会是简,只能是帛书。那就太容易密藏。说完,渠穆拿起一片细绢卷成小团,塞进中空的木珠。

董卓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样的东西宫中比比皆是。如果没有线索,要想在偌大的宫殿找到此物,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他的人在宫里到处搜索,将所有陶樽中的酒都喝完了,也没发现炸药。董卓决定放弃努力。哼哼,什么秘方,什么暗桩,一把火都能烧光。

实际上,董卓已经在二十四亭,全都悬挂了用绳子穿起来的巨大木简,同时由亭长们口头宣示命令:宫中宦官、朝廷百官及京师百姓不得晚于本月十八黄道吉日自愿迁往长安,违者杀无赦!

董卓已经决定对洛阳人赶尽杀绝。

不过,戏还是要演的。

十五的月亮很圆,月光洒满平乐观。这是东汉洛阳表演大型综艺节目的主要场所,这天晚上却只有特殊的观众——坐在高车上的董卓和坐在地上的被捕官员,以及把他们包围起来的军队。

董承和郭汜把守两边,吕布骑马陪着董卓。

最先表演的是假面舞。被称为“象人”的演员戴着面具,装扮成虾兵蟹将和兔女狐仙之类,狮跃虎啸,群魔乱舞。这是演出前暖场的戏码,凉州军和并州军都看得津津有味,官员们却面无表情。

接下来,是巾舞。

巾舞是表现男女之情的歌舞小戏。女艺人头上三个髻,穿着长袖上衣和长裤短裙,男艺人上身赤裸,下身无裆长裤。两个人配合默契地载歌载舞,歌词则是《诗经·王风·大车》的口语化。

女艺人唱:

牛车款款,毛衣软软。

我想约会,怕你不敢。

男艺人立即做出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

军队哄堂大笑,官员无动于衷。

女艺人又唱:

牛车缓缓,毛衣展展。

我想私奔,怕你不敢。

男艺人再次做出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

军队又哄堂大笑,官员仍然无动于衷。

两个艺人开始在舞台上跑,最后抱在一起合唱:

活着不能睡一床,死了也要同一房。

你要问我真与假,看那天上红太阳。

军队欢呼雀跃,一片叫好,官员们却纹丝不动。

“你们今天怎么不笑了?不好笑吗?”董卓勃然大怒,下车走到台前,一把拎起一个官员吼道:“笑!你给我笑!”

那官员昂然而立,一言不发,也不笑。

“奉先过来,”董卓吩咐,“斩了他!”

吕布下马,提剑走来。

“相国息怒,想必是我等演得不好。”

百戏班主赶紧过来打圆场。

“还有好的吗?”董卓问。

“有,有,上!”班主说。

董卓放开那官员,站在原地看着舞台。吕布也收剑入鞘,紧贴着他的义父,眼前突然浮现少年时代在县城看演出的场景。舞台上两个艺人开始表演吞刀吐火。军队又叫好,官员们仍然不动。

“再上!上弄丸!”班主吩咐。

又有两个艺人上场,将六个铁珠轮流抛起,边接边抛。军队齐声叫好,官员们还是不动。又一个艺人上场,抛出一把铁珠,飞快地边接边抛。军队拼命叫好,董卓也看得入迷。疯狂喝彩声中,三个艺人突然同时将铁珠收到手中,然后一声呐喊,齐刷刷向董卓射去。

与此同时,警觉的吕布早已拎起一个官员挡在前面。

舞台上,火把熄灭,人们的眼前顿时暗了许多。

艺人们突然退场,迅速消失,班主也不见踪影。

郭汜和董承立即赶到董卓身边。董卓却并不吩咐他们去追杀捉拿刺客,而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官员说:“奉先送我回府,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了。北邙不是挖了许多坑吗?空着也是空着。”

月光下,那些匪徒跑不掉的,为什么不追?

董承和郭汜都想不明白。

21

脸色铁青的董卓刚刚进门,就挨了一耳光。

“夫人,这又是何故?”董卓只好忍气吞声赔小心。

怒气冲冲的夫人看着旁边:“你自己知道。”

董卓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胖女人扭着腰肢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向他行礼:“小妾拜见相国!”说完,还抛了个媚眼。

“这是什么人?”董卓一头雾水。

“不是你纳的妾吗?”夫人咬牙切齿,“还说是要跟我比美。”

“嗯哼!”肥婆扭扭腰肢。

仆人和婢女都在拼命忍住不笑。

董卓眼前浮现官员们狂笑的场面,却只能强忍怒火。

“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哎呀,那还用问,当然是相府女公子。”肥婆娇声嗲气,“眉心有痣,可好看可好看了,我也学着点了一个。嗯哼!喜欢吧?”

眉心有痣?果然是那劫匪。

董卓和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什么女公子!”夫人说,“来人,把她轰出去!”

仆人们忍住笑围过来。胖女人却说:“你们不用动手动脚,我可很娇贵的。”说完,扭着腰肢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董卓却喊:“打水,孤要给夫人洗脚。”

22

不出所料,到了三月十八日,洛阳城里已经没有多少居民。董卓下令继续大开上西门,自己则带着吕布、董承和郭汜来到袁府。随行的还有二三十个袁家的门生故吏,以及押解他们的军人。

四周已是一片废墟,更显得依然故我的袁府孤零零的。董卓等人进入庭院以后,中门打开,袁家人先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最后出门的袁隗却规行矩步,慢条斯理,凛然不可犯地走到了董卓面前。

董卓想了一下,拱手:“太傅终于肯出门了。”

“是得出来看看,”袁隗并不拱手,“这一片已经面目全非。”

“都是贪官污吏,所以得抄没家产,拆除房屋。”董卓说。

“想必所获甚多。”

“充公而已。”

“老夫刚刚占得一卦,是需。”袁隗说,“需卦上六的《爻辞》是什么?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说完他笑了笑,“不过,老朽倒是入于穴中,你们却来了四个,岂非不三不四?”

“好像后面还有一句。”董卓说。

“敬之终吉。”袁隗说,“可是,你们值得尊敬吗?”

“怎么,不值得吗?”

“当然。”袁隗平静地说,“掘人祖坟,毁人家室,是不仁。出尔反尔,恩将仇报,是不义。祸加至尊,辱及百官,是不礼。倒行逆施而自树其敌,是不智。名为重振朝纲,实则祸乱天下,是不信。五常一个没有,五毒倒是俱全,可有一丝一毫值得尊敬?”

“骂得好!”董卓说,“看来,太傅是不怕死了。”

“人固有一死。不过,死在你手上,真是轻于鸿毛。”

“也可以重于泰山。”董卓不再客气,指着那些被士兵押解的官员们说,“看看这些人吧,全都是太傅的门生故吏。仅仅因为太傅不肯去长安,他们也不走。如果太傅襄赞迁都,岂非仍是泰斗?”

“与老朽何干?何况老朽的门生故吏,好像也不止他们。”

董卓当然知道他是在说酸枣的人,也是在说自己,却故意装作没听懂:“那么旧部就只好在太傅面前杀了他们。哎呀,说起来都是国之栋梁,可惜不识时务,专与董某为敌。太傅说,先杀哪个为好?”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挑选过吗?”

“那倒也是。”董卓居然面不改色。

“看来,此事还得老朽料理。”袁隗定睛看着董卓,“有句话你要记住了,不义之人,必死于不义之手。你的那些鹰犬,终将有人不再为虎作伥,定会反戈一击。”袁隗扫了吕布、董承和郭汜一眼,“至于将来动手的是他们当中的哪个,留给你自己想吧!”

说完,袁隗从袖中掏出药丸,一口吞下。

“跟他们拼了!”袁绍和袁术的大哥、秩中二千石的太仆袁基一声怒吼,袁家人立即冲上前去。董卓并不惊讶,更没有怜悯,只是挥了挥手,前赴后继的几十号人便纷纷倒在了甲士们的箭下。

袁隗闭眼,血从嘴边流出。

吕布和董承冲上前去一把扶住。

董卓看了他俩一眼,又看了看庭院中的尸体,以及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袁隗门生故吏,冷冷地说:“装车,死了也要运到长安。”

吕布和董承却仍然扶着袁隗,都不肯先动。

就连郭汜也似乎被这屠戮吓着了,低下头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火辣辣地刺人眼睛。

桃花却早就谢了。庭院里除了血,看不见红。

23

宫门外只停了一辆车。宦官们站在车旁,全都换上了郭汜送来的衣服,因为董卓命令一根丝也不许带走。渠穆到最后才走出来,依然中常侍服饰,头戴金珰、貂尾、蝉文的貂蝉冠,尽显威仪。

“配方还是没找到?”董卓问。

渠穆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两个卫士走上前去,渠穆说了声“不用”就自己脱衣服。他先是脱下鞋袜,交给旁边的小宦官,然后取下帽子,打开发髻,让头发散开来披在肩上。见董卓和郭汜都不说话,这才从上衣脱到下裳,直到一丝不挂,还低下头去看了看说:“真没有,什么都没有。”

“多有得罪!”董卓拱了拱手,又吩咐给常侍换套衣服,然后看着宫殿摇了摇头说:“既然连个配方都找不到,不如烧了。”

柴禾早就堆满殿前,还浇了油,只等一声令下。

顷刻间,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渠穆光着身子向马车走去,并不回头多看一眼。

24

曹家门口的监视者,今天只剩下一个。满宠掏出匕首,乘其不备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进屋告诉卞夫人,董卓杀了太傅全家,现在又去了宫里。城中已经大乱,洛阳末日将临,没有人顾得上这里,正是等待已久的出走时机。凑巧的是,中东门也不知道被谁打开,徐奕已在城门接应。因此,满宠请夫人带上儿子,跟老管家立即动身。

老管家却不肯走。他摇头表示,老马识途,老狗恋家,自己还是愿意留在这里守着旧宅,也相信总有一天曹操还会回来。

“放心,他们要我这把老骨头没用。”

满宠他们只好从命,没想到却被堵在门口。

“卞夫人?”那个凉州军官模样的人问。

曹丕吓得躲进母亲怀中,惊恐地看着来者。

“相国有令,跟我们走!”

满宠和卞夫人面面相觑。

25

董卓带着吕布、董承和郭汜赶到中东门,城门已洞开多时。大批不愿迁往长安又不敢留在洛阳的平民百姓向外涌去,场面混乱。看守城门的士兵全都听之任之,无所作为,既不维持秩序也不阻拦。董卓勒住马,让吕布喝令制止。百姓们却根本不听,继续往外走。

“鸣镝警告!”董卓下令。

响箭射出,百姓们纷纷趴下。

“都不许动!”董卓说,“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开了城门。”

“老贼,是我。”

董卓抬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城墙上,手中的剑架在城门候的脖子旁。吕布觉得似曾相识,但顾不上细想,张弓搭箭。

“奉先,”董卓举手,“要活口。”

吕布收弓,但继续看着城墙上。

“女子,你跑不了啦,下来吧!”董卓向上喊话。

“老贼,我跑不了啦,上来吧!”女子向下喊话。

“你手中有剑。”董卓说。

“你手中也有。”女子说。

包括吕布、董承和郭汜,将士们都看着董卓。原来趴下的百姓也都站了起来,等着看热闹。董卓看了看众人,下马走上城墙,站在了女子的对面。他看见那女子收剑入鞘,也清楚地看见她眉心有痣。

城门候却不敢动,苦着脸看着他俩。

“果然是你。”董卓说。

“要不是谁?”女子说。

“你是何人?”董卓问。

“民女无盐,你的死对头。老贼何人?”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嘁!搞什么鬼?”

“当然知道,验明正身而已,以免滥杀无辜。”

“你是在谴责孤?”

“不应该吗?你这老贼害人无数,罪大恶极,早该碎尸万段。”

“你以为杀得了老夫?”

“杀不了。至少今天不行。”

“那还不束手就擒?”

“着什么急啊!诶,送去的小妾,感觉如何?”

“这么说,此事乃你这女子所为?”

“响箭,车,刀,还有那樽酒,都是。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劫持老夫的家眷呢?”

“也是。不过,尊夫人倒是让人敬佩。”

“收了她的手戟,就这样恩将仇报?”

“若非看夫人面子,早就取你性命了。”无盐笑道,“你以为有个义子跟着就平安无事,就可以出去偷腥?不过下不为例。”

董卓想起濯龙园的事,不禁后怕。他当然想不到,正因为吕布常在身边,无盐一伙才不敢公开下手,只能骚扰。即便在并无重兵把守的濯龙园,也如此。平乐观行刺,则是百戏班主的自作主张。这是些决心真实演出荆轲故事的勇敢艺人,意外的是董卓竟然没追。

当然,在无盐的安排下,现在他们已经远走高飞。

“那樽酒怎么讲?”董卓又问。

“没想到你们夫妻恩爱,我还以为你会跟……”

无盐突然觉得就连送去那胖女人,都对不住董卓夫人,不禁涨红了脸摇摇头说声“算了”。董卓却显然不想算了。他问:“足下再三跟老夫过不去,究竟是何原因?你一个小女子又哪来那么大能耐?哈哈哈哈,说吧,谁指使的?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想知道吗?”无盐说。

“当然。”

“那得比试。”

“比什么?”

“射箭。怎么,不敢吗?”

董卓哈哈大笑。他很清楚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也不认为自己的射艺会有问题,更对这女子大感兴趣。实际上,他在平乐观放走那帮刺客,便有敬重之意在,于是向城下喊话:“送两副弓箭上来!”

少顷,兵丁送来两张弓,两袋箭,放下就走。

“怎么比?比什么?”董卓问。

“百步穿杨。”

古人以跨出一足为跬,再跨一足为步。一百步距离不短,何况又在有风的城墙上,未尝没有难度。于是董卓问:“杨在哪里?”

“他就是。”无盐指着城门候,“待会儿你我同时射箭,看谁能射中他。都射中了算你输,都没射中也算你输。只有你中我不中,才算我输。我输了由你处置,想问什么都告诉你。你若输了,乖乖地放我走人,中东门今晚也不许关闭。老贼,敢也不敢?”

“有什么不敢?”董卓觉得可笑。

“只能射一箭,一箭定乾坤。”

“当然!难道老夫还用射两箭?”

“那你折箭为誓。”无盐说。

董卓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直接插在城墙上。

“众目睽睽,可以了吧?”

夕阳映照下,一支箭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可以了。”无盐走到董卓身边。

董卓命令城门候:“你,走一百步!”

城门候走出一百步,停住。

“转过身来!”无盐命令。

城门候转身,面对董卓和无盐。

“举!”无盐发令。

两个人一起举弓。

城门候浑身发抖,就像被钉在地上。

“引!”无盐又发令。

两个人一起拉弓。

城门候面如死灰,快要哭出来。

“放!”无盐再发令。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感觉必死无疑的城门候闭上了眼睛。

26

张邈带着亲兵骑马来到曹操的军营。在辕门,他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又摇手示意哨兵不必通报,然后信步走了进去,终于在军营的角落看见曹操坐在胡床上,卷起裤腿边晒着太阳边用匕首刮腿。

“孟卓吗?失礼了!”曹操并不抬头,“马上就好。”

“无碍,你我何必拘于繁文缛节。”张邈看着曹操刮腿,“只不过兄弟不明白,孟德这是做什么呢?”

“久违鞍马,髀肉复生,死皮可不得刮掉?”

“知道你志在讨贼。但兹事体大,总要谋定而后动。”

“孟卓和本初,对了,还有韩冀州,你们从长计议吧,我就恕不奉陪了。”曹操站了起来,“我那帮弟兄报国无门,思乡心切,都嚷嚷着要回谯县去,正准备向你辞行呢!”

“已有耳闻。”张邈说。

“所以破例来看我?看来一举一动,都在注意之中。”

“想多了,想多了!人多难免嘴杂,孟德不要介意!再说,本初也不是毫无作为,故意拖延。其实,他是有个大方略。”见曹操奇怪地看着自己,张邈又说,“看我薄面,再等几天,终会揭晓,如何?”

曹操转过脸去,看着池边的石头。

石头上,一只乌龟在晒太阳。

27

听见城下欢声雷动,城门候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反倒差点晕了过去。屏声静气在城下仰望的军民人等却看得非常清楚,那两支箭虽然几乎同时射出,董卓的却被无盐的击落。

按照约定,董卓输了,还输得心服口服。

所以,当他们俩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百姓们全都跪倒在地,董军将士们也投去敬佩的眼光,包括吕布、董承和郭汜。

有勇有谋还有武艺,理当受到敬重。

无盐却走到董卓的马前说:“这匹马得归我。”

这回,她没叫“老贼”。

董卓也干脆表示大度:“当然,请!”

“中郎将,过来帮我一把。”无盐又看着吕布。吕布满心以为可以一亲芳泽,忙不迭跑了过来,无盐却指着地说了声“有劳”。原来是要他做上马石。众目睽睽之下,吕布无奈地趴在了董卓马前。无盐踏着吕布的身体上马,然后说:“百姓们,跟我走!”

百姓们却不敢动,都看着董卓。

“去吧,孤不会关闭中东门。”董卓说。

江湖信义,还是要讲的。

“好!想知道的事,下次也一定告诉你。”无盐嫣然一笑。

百姓们这才开始跟着无盐往城外走。队伍中,有乔装打扮的范铁和其他同伙,也有在城门等候已久的徐奕。徐奕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苦苦思索:满伯宁和卞夫人,怎么还不来呢?

他想了又想,决定天黑以后返回去,今夜城门不会关闭。

夜幕终于降临,宫殿仍在焚烧,城内火光冲天。

满宠背着曹丕,和卞夫人一起被凉州军押送,迎着火光走去。

28

张邈发出会猎乌巢的邀请,是在火烧洛阳的数日之后。早在三月初六,董卓就关闭了十二城门,封锁了所有郡邸,完全断绝了洛阳与外地的任何联系。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让袁绍感到事态严重,必须当机立断,向联盟宣布自己的那个大方略。这件事谋划已久,终归要告白于天下。继续秘而不宣,不要说曹操,他人也会起疑。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袁绍竟将会场设在了猎场。

这其实是韩馥的主意,因为曹操的营寨在酸枣城西南,乌巢则在城东。他甚至建议,由自己和袁绍、张邈、王匡各出精锐,佯装练兵包围曹营。曹操若反对会上提出的大方略,即于座中取他首级,号召其部下。愿意投降的,分散编入四军。不想留下的,就地遣散。胆敢造反的,格杀勿论。韩馥还说,想想看,共灭暴秦之后,楚霸王待我高皇帝如何?若非他存妇人之仁,今天我们就不会活在大汉朝。

袁绍却只同意会猎。他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岂能大局未定就手足相残?其实他心里清楚,韩馥的提议,张邈未必赞成,王匡也不好说。韩馥无奈,只得自己部署。好在,他的营寨不远。

而且,要打个招呼,让那人知道利害。

结果,张邈的邀请函与韩馥的通知函都送达曹操帐中。

邀请函上写的是:

诚邀孟德携亲兵数人明日与诸君会猎于乌巢 邈

通知函上写的则是:

明日借贵营附近空地练兵 望允 馥

什么意思?曹营大帐内一片哗然,郗虑则双眉紧锁。曹操却笑了笑说,围猎又不是围剿,练兵又不是用兵,你们怕什么?再说我不是被怀疑为奸细吗,不去岂非坐实了罪名?明天只管高卧安坐,且听我赋《对酒歌》归来。无险不成景,无奇不成诗嘛!

但临行时,曹操却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郗虑。

不出所料,乌巢的狩猎几乎就是走过场。先是王匡宣称自己右手受伤只能在旁观望,后是曹操表示,自己来酸枣是准备打仗,并不是打猎的,所以没有鹰犬。袁术虽然兴致勃勃,放出猎鹰和猎狗,但见众人都懒洋洋地无所用心,打了几只兔子和山鸡便草草收兵。

之后的宴会却出乎意外。虽然只不过野餐,爱讲排场的袁绍仍然郑重安排了席位。他和袁术分别坐在左右两列的上首,荀彧和许攸则坐在那两列的下首,最尊贵的正中上座居然空着。

“孟德,我等虚位以待。”张邈拱手。

“这分明是要我避席了。”曹操摇头。

“今天是本初、公路和小弟做东,请你吃饭,请诸君作陪。”坐在袁绍斜对面的张邈笑了笑,“七个月前,我们三人进了诏狱,可是孟德送的牢饭。一饭之恩,韩信尚且想着报答,弟等又岂能忘了?”

“正是如此。”张邈旁边的袁术大笑,“阿瞒,坐!”

袁术也是做东的?曹操不禁诧异。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曹操走了过去,坦然坐下。

“如此甚好,免得打架。”坐得较远的王匡说。

“公节当年横行泰山,素以侠闻。”曹操诚恳地看着王匡,说起他的往事和名望,“曹操鲁莽,多有得罪,还望府君海涵!”

王匡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张邈见状,马上请袁绍致辞。袁绍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阳春三月,日丽风和,群雄毕至,豪杰云集,当赋诗一首。”

“如此甚好,盟主请先。”韩馥说。

袁绍有备而来,装模作样一下以后,就脱口而出:

春日起春愁,几处人怀忧。

平生快意事,马上取封侯。

韩馥带头叫好。

“陈词滥调,不过尔尔。”袁术撇了撇嘴。

袁绍装作没听见,低头喝酒。

“公绪,你来一首。”

袁术看着豫州刺史孔伷。

孔伷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吟道:

山高流水泻,世乱知音稀。

鸱嚇何须畏,独上梧桐栖。

“都说孔公绪之言能起死回生,果然。”韩馥说。

众人低声哄笑,孔伷面红耳赤。

“孟德,你才是诗人,你来。”袁术又说。

曹操想了一下,便慨然吟道:

国贼入河洛,天子走咸阳。

朝廷无定所,日夜盼勤王。

关东起义士,踟蹰而雁行(读如杭)。

生民入虎口,念之断人肠。

所有人都低头不语,一时冷场。

韩馥如坐针毡,轻轻咳嗽一声,看了看袁绍。

袁绍也觉得应该亮出底牌了,沉吟片刻之后不紧不慢地说:“匡扶汉室,我等天职。勤王理所当然,讨董也势在必行。”说到这里他特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说:“却未必定要兴兵,至少不必过急。”

见众人诧异地看着自己,袁绍又说:“董贼难以撼动,无非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等按兵不动,其实因为投鼠忌器。因此,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让董贼没有天子可挟。”

“说打猎呢?”袁术撇嘴,“为了捕狼,先放只兔子出去?”

“不是兔子,是天子。”韩馥赶紧声明。

众人又诧异地看着他。

“本初考虑再三的方略,是另择宗室长者,立为天子。”韩馥得意洋洋地说,“如此,则董卓并无奇货可居,我们也不费一兵一卒而天下可定,还能坐拥奇功,拜相封侯。诸位,如何?”

这话正中某些人下怀,孔伷、桥瑁和袁遗开始点头。

“一派胡言!”袁术却嗤之以鼻。见众人将目光投向自己,袁术又接着说:“哪有先帝之子尚存,另外去找什么宗室的?笑话!”

“可是天子在董贼手里,形同虚设。”韩馥说。

“虚设也是天子。”袁术说,“当年齐桓晋文,可曾另立?”

韩馥无言可对,兖州刺史刘岱却问:“你们想立谁?”

“幽州牧刘虞。”韩馥说。

“更是笑话!”袁术满脸冷笑,“请问,你们拥立的新君,幽州牧刘虞,该在哪里建都,何处登基?幽州?离匈奴太近。洛阳?被董卓占了。长安?当今天子在那里,还离董卓的凉州不远。那么,总不能在酸枣吧?深谋远虑?好一个深谋远虑!”

韩馥被他问住,张口结舌,只好用眼光向袁绍求援。

“孟德以为呢?”袁绍看着曹操。

“这事之前不曾与闻,现在也无话可说。”曹操也看袁绍,“孟卓不是说,今天是请我吃饭吗?那就喝酒,小弟先敬本初一杯。”

“孟德如果不吟那诗,不是也没这个话题吗?”袁绍说。

曹操心想,是这样吗?但他只是笑了笑,点头说道:“看来曹操又成了祸端。好吧,请本初听我一言。当初你反对董贼废立皇帝,天下交口称赞,可谓言犹在耳,岂能首鼠两端,毁了一世英名?”

“也是。”韩馥撇嘴,“当今天子是你与董卓共立。”

你想说什么?曹操鹰隼般的目光投向韩馥,不怒而威,韩馥吓得缩了回去,不敢正视。见他自知理亏,曹操这才柔声问道:“本初刚刚说过投鼠忌器。你们拥立新君,就不怕董卓杀了当今天子?”

“不会。”袁绍十分淡定,“相反,这正是陛下之意。”

29

此刻的洛阳已经成为一座死城。没有行人,没有车马,甚至没有炊烟。吕布带着兵挨家挨户搜查,却被董卓召回。受命之后,他回到并州军营帐中等待自己的亲信高顺,眼前却不断浮现某个里坊民居的那一幕:士兵破门而入,一位老人端坐堂屋。吕布问他难道不知违者格杀勿论,那老人却抬头看着屋梁,梁上挂着一根绳子。

想到这里,吕布不寒而栗。

没过多久,高顺来了,将一堆木简放在几案上。

“中郎将,骑兵和步兵全数在此。”

“知道调兵干什么吗?”吕布问。

“进剿酸枣。”高顺答。

“为何相国只调我并州军,不调他凉州军?”见高顺不解,吕布笑了笑说:“这个仗不好打啊!多半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完他随手从木简中挑出几片,吩咐道:“这些将佐,要他们请病假。”

高顺走了,吕布陷入沉思。想着想着,忽然苦笑。自己做事从来就不瞻前顾后,什么时候开始想问题了?他又想起董卓那婢女,今晚肯定得偷她一次。此去山高路远,下回可不知在何时。

只是,吕布怎么都想不起那女子长什么模样。

30

皇帝之玺?袁绍说完“这正是陛下之意”那句话后,正中空地上便新设了几案,上面放着打开的锦盒和一枚玉玺,所有人都围在几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除了韩馥和张邈,以及荀彧和许攸,谁都不知道袁绍手里还有这东西。他那个大方略,也不能说没有合法性。

“天子派人送来的?”袁术问。

“正是。”袁绍说,“要不要讲讲玺之用途?”

当然不用。谁都知道玺有三种:传国玺、皇帝玺、天子玺。传国玺只有一枚,皇帝玺和天子玺则各有三枚,用途分别是——

皇帝行玺,册封王国和侯国。

皇帝之玺,颁赐诸王诸侯书。

皇帝信玺,拜将发兵。

天子行玺,征召大臣。

天子之玺,册封外国君主。

天子信玺,祭祀天地鬼神。

由此可见,传国玺乃天命之象征,天子玺乃万邦之朝奉,皇帝玺乃治国之权柄。因此袁绍说:“传国玉玺已失。皇帝之玺既然用于颁赐诸王诸侯书,岂非就可号令天下?若有缓急,也可以拥立新君。”

“拥立新君?这是窃国。”曹操斩钉截铁地说。

“此乃天子所授,岂能谓之窃?”袁绍勃然变色。

“那么,请问天子何时所授?”

“离开洛阳当天。”

“谁人送来?”

“宫中宦官。”

“那个人呢?”

“当天就回去复命。”

“可有诏书?”

“这个,”袁绍迟疑了一下,“倒是没有。”

“可有口谕?”曹操又问。

“也没有。”袁绍回答。

袁术撇了撇嘴,王匡满脸疑惑,刘岱沉吟不语。

“那就是了。”曹操说,“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天资聪明,用意也非常之清楚。首先是希望以此为证,号令天下勤王。次则万一自己遭遇不测,也不能让重器落入董卓之手。如果现在就另立新君,势必天下分崩离析。这不是救国,是乱邦。不是讨董,是讨汉!”

“既然没有诏书,天子之意岂能由你妄测?”韩馥反唇相讥。

“也可以请诸君公议。”曹操说。

“那好!”见众人各自回席,袁绍说,“赞成另立的请举杯!”

韩馥、孔伷、张邈、桥瑁和袁遗都举起酒杯。

刘岱犹豫了一下,也举杯。

鲍信见刘岱举杯,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晃了晃。

傲然望天,纹丝不动的,只有袁术和王匡。

袁绍默然。孔伷名士风流,徒有空谈之技,并无军旅之才;刘岱汉室宗亲,初到兖州,根基不牢;张邈心腹弟兄,其他那些人都是些墙头草,自己那个弟弟则向来作对,他们的态度都在意料之中。没有想到的是王匡居然反对,幸亏没听韩馥之计向他借兵。不过,多数人都表示赞成,谅那曹操也不能怎样,尽管他现在天下瞩目。

“各位如此,鄙人无话可说。”曹操一声长叹,“想我讨董联盟已成立多时,却只见诸君日日置酒,吟诗作赋,谈笑风生,真不知是何心肝!当初董贼在洛阳,虽以无道行之,毕竟依王室之重,东向以临天下,难以撼动。如今他悍然西迁,正是逆天而行,其亡必也,不知为何还要另立新君?好吧,诸位尽管北面称臣,我自西向讨贼!”

“也是笑话!”袁术却又一声冷笑,“你有几个人?”

“董贼又有几人?”曹操说,“是,有凉州军,还有并州军。但与天下相比,何足挂齿。想当年,陈胜吴广戍卒而已,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而天下影从,暴秦卒亡。如此,我曹操又何惧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王匡也一声冷笑,“投怀送抱吧?”

“怎么,你还怀疑我是奸细?”曹操怒不可遏。

“我不赞成另立新君,也不相信你会讨贼。”王匡傲气十足。

话音刚落,一匹快马奔来,卫士滚鞍下马。

“什么要紧事?匆匆忙忙的!”袁绍发火。

“奋武将军的家眷到了。”

“什么?”曹操和袁绍一齐叫了起来。

31

董卓突然来到毕圭苑,着实让董承吓了一跳。毕圭苑在洛阳城的宣平门外,是汉灵帝在光和三年修建的。这年他做了三件大事:册封独生女为万年公主,立何进的妹妹何贵人为皇后,建毕圭苑。第三件事遭到杨彪父亲、时任司徒杨赐的极力反对,但是在宦官们的怂恿下仍然得以完成。没想到,此刻变成了董卓的行营和库房。在北邙挖出的陪葬品,从官员和商人家里搜来的金银财宝,都集中到这里由董承负责,分门别类打包装箱,准备运往长安。

刚才幸亏只藏了出廓璧,没动那两尺高的错金博山炉。

每天都要带点东西回家的董承暗自庆幸。

“曹操的家眷到了哪里,有消息吗?”董卓问。

“还没有。”董承答,“按照相国吩咐,第二天一早,我就让他们出发了。轻车快马,应该到了。酸枣那边定然乱成一团。”

“何以见得?”

“凉州军战无不胜,是因为将士们都只认相国,不认天子,更不认朝廷。”董承回答,“酸枣那些人却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袁太傅家满门抄斩,曹操的家眷却被送了回去,还不……”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计了?”董卓突然变色冷笑。

董承吓得扑通跪下:“胡、胡乱猜的。”

“哼哼!不是贾诩教的?”

“不,不是,他只给了酿酒的秘方。”

“为什么要给你?”

“是我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渠常侍。”

“就是为了将女儿送进宫中?”

“是,属下该死。”董承磕下头去。

“倒也无妨。他还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没,没有。”

“那么,他人在哪里,有消息吗?”

“也,也没有。”

“老狐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董承不敢作声,只觉得汗流浃背。

32

满宠一行四人出现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照理说,曹操应该欣喜若狂,众人应该表示祝贺。然而跟着过来的凉州军官,却让他们全都充满疑惑。更何况,在袁绍他们眼里,就连似曾相识的满宠,其实也是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非常时期,来者多半不善,不可不防。

因此,尽管曹丕已经扑进了父亲怀里,卞夫人也恭恭敬敬向众人行礼,袁绍却像是忘了他跟曹操的通家之好和诏狱里的酒菜,既没有向曹操道贺,也没有还礼,而是看着满宠问:“足下何人?”

“小吏满宠。”

“无案不破满伯宁?”

“不敢当。”

“足下不是河南尹案狱仁恕掾,来此收集逃犯证据的吗?”满宠其人其事,袁绍听许攸说过些许。听他自报家门,更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便又问,“怎么没将逃犯捉拿归案,反倒将他家眷送来?”

满宠不知从何说起,竟然语塞。

“旁边这位又是谁?”袁绍再问。

“护送我们的凉州军司马。”满宠答。

“你是何人所派?”袁绍又问那凉州军官。

“相国。”那人回答。

董卓派兵送回来的?他是发了善心,还是……

“洛阳情况如何?”曹操赶紧问。

“惨!”满宠回答。然后,他开始讲述洛阳发生的一切,讲了董卓如何受到官员的抵制和百姓的反抗,也讲了董卓派吕布和董承到北邙挖掘帝陵和公卿坟墓,烧毁宫殿、衙署和民宅,强行将洛阳居民数十万人迁往长安,不肯离开的全都被杀。满宠是老案狱,描述案情原本不动声色,只求准确无误。但讲到袁隗之死,也不禁潸然泪下。

“太傅和太仆都当真遇难?”曹操追问。

“五十余口,无一幸免。”满宠低下头去。

这个消息有如晴空霹雳,震得所有人都呆如木鸡。

袁绍最先作出反应。他眼圈通红,眼含泪花,声音低沉,态度则冷静到吓人的地步:“曹孟德,你听见了吧,北邙亡灵不安,洛阳火海一片,人民伏尸百万,帝都血流成河,只有你们一家平安无事,还被派兵护送归来?好好好好,很好!董贼为什么对别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唯独对你关怀备至,情有独钟?”

曹操百口莫辩,不知该如何回答。

袁绍突然怒吼:“来人,将奸细曹操拉出去砍了!”

此时,城西南曹营边,韩馥的军队在摇旗呐喊进行操练。孤零零那座军营中悄无声息,夏侯惇、夏侯渊、曹洪和曹仁也都不见。唯独辕门外,郗虑坐在胡床上悠然地吹着笛子。

33

“明公!”向来面无表情的荀彧突然开口。

荀彧比曹操稍早离开洛阳。他和叔父荀爽都作出判断,董卓专擅朝政,天下必将大乱。颍川四战之地,其实不宜再居,应该带领族人远走高飞。袁本初官拜渤海太守,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也非兵家必争之地,董卓更是鞭长莫及,可以先避祸乱,再徐图发展。

没想到,袁绍其实在河内,这倒省了路程。

袁绍也立即将荀彧奉为上宾,荀彧则与之约定:但为宾友,不做食客。凡事当言则言,且一定言无不尽。不当言则不言,且一定守口如瓶。说与不说在荀彧,听与不听在袁绍。所以,就连另立刘虞之事他也不置可否。毕竟,袁绍有天子送来的皇帝之玺,必须慎重。

现在却非说不可,还必须当众以“明公”相称。这个尊称在东汉是三公和位比三公者才能使用的,袁绍那个车骑将军却是自封。然而此刻顾不得了,尽快让其息怒,以免祸起萧墙,才是当务之急。

“明公节哀!”荀彧的语气沉稳肃穆,“太傅威武不屈,足为天下立范。董贼丧心病狂,必将自取灭亡。骤闻京师毁于兵火,袁门惨遭屠戮,谁不五内俱焚?明公哀痛如切肤,震怒如雷霆,谁又不是感同身受?但,今日之事蹊跷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不该三思吗?”

“这,这,这怕是离间计。”许攸也反应过来。

“子远所言甚是,明公不可上当。”荀彧又说,“联盟初立,人心浮动,倘若一战未决而自断手足,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徒使有识之士无可奈何于征程,无耻之徒幸灾乐祸于贼路?”

袁绍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慢慢平静下来。

“不对,还是可疑。”平时吊儿郎当的袁术变得异常冷静。他眼圈通红,眼含泪花,走到满宠面前问道:“你和曹操的家眷在一起,究竟是跟着来的,还是派出去的?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是我自告奋勇前往洛阳,将家眷秘密接来。”满宠回答。

“你的职责不是抓贼吗?”袁术又问。

“贼是董卓。”

“倒变得快!”

“见贤思齐,不可以吗?”

“此事在酸枣大营,可有其他人与闻?”

“事关机密,并无他人知晓。”

“你去之后,跟曹操可有联系?”

“郡邸被查,城门被封,无法传递消息。”

“那你就在洛阳无所事事?”

“与夫人取得联系以后,就只能等待机会。十八那日,董卓杀害太傅全家,又纵火焚烧宫殿。城中大乱,中东门不知被谁打开。小吏正想带着夫人和公子趁机出城,却被董卓的凉州军堵在门口。”

“说了要将你们送回酸枣吗?”

“没有。”

“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没有。”

“路上说什么了吗?”

“也没有。”

“那好,没你的事了。”袁术转过身来,又问那凉州军官,“他们三人,是董卓让你送回来的?”

“相国之令,城门校尉董承传达。”军官回答。

“为什么要送回来?”

“不知。”

“董承怎么交代的?”

“务必送到,当面交接。”

“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有书函吗?”

“没有。”

“有口信吗?”

“也没有。”

“那好,说不清楚了。”袁术转身看着张邈,“孟卓兄,请将此人绑了。”张邈一声令下,甲士们上前,将凉州军官五花大绑。袁术看着曹操满脸冷笑:“阿瞒,如果你不是奸细,那就把他杀了!”

“杀一无辜非仁也。”曹操说,“他不过碰巧被董卓派遣,既不是暗桩又没有罪行,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不清白。”袁术说,“若不杀他,那就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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