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
十一月
至
十二月
1
不知不觉,新皇帝即位已经两个月,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一。初一又叫朔日,照例要开朝会。崇德殿内,朝廷大臣分两列坐着,次席是司徒黄琬和司空杨彪。四十九岁的黄琬是已故司徒黄琼的孙子,按照当时的习惯算是公孙,比不上要算“公子”的杨彪。杨彪却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董卓要以其他势族打压袁家,遏制杨家。
果然,右边首席空着,袁隗称病不朝。
旁边新增的工作人员席,并排坐着三个人。
居中,守宫令荀彧,字文若,秩六百石。
右边,太史令董昭,字公仁,秩六百石。
左边,太尉掾贾诩,字文和,秩比四百石。
曹操马上就看明白了。三个人中,二十七岁的荀彧最年轻,三十四岁的董昭次之,四十三岁的贾诩最年长,排序却是反过来的。原因很简单,颍川荀氏跟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一样,也是名门望族。所以董卓执政之后,立即征召荀彧的叔叔荀爽,先任命为平原相,紧接着又改任光禄勋。从一介布衣而位列九卿,几乎只有片刻工夫。
贾诩也不委屈。实际上,只有掌记国之大事的太史令董昭是原本就该在场的,秩比四百石的太尉府幕僚哪有资格参加朝会。但,掌管御用文房四宝的守宫令荀彧破例列席,太尉掾贾诩也不妨坐坐。殿外门口站着吕布,殿内侧席坐着贾诩,董卓觉得可以放心。
说起来董卓也很够意思,提拔重用的都是士人。宗室刘岱任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任豫州刺史,最重要的地方官冀州牧,则任命了颍川名士韩馥。李傕、郭汜和董承等心腹亲信,仍然还是普通校尉,并未飞黄腾达,进入将官序列的只有虎贲中郎将吕布。
如此态度,那些士族应该满意。
可惜好像并不。颍川名士荀爽、陈纪和韩融倒是来了,陈留蔡邕却哼哼唧唧,同郡的申屠蟠更是公然拒绝,这让董卓十分恼火。何况到任的那些人也都一个个阴阳怪气,出工不出力。问他们朝政,三皇五帝。问他们边事,子曰诗云。什么意思嘛,嫌我老董没文化,还是要看我笑话?给你们的官也不小了。荀爽光禄勋,韩融大鸿胪,陈纪五官中郎将,还要怎么着,都做三公?哼哼,不用你们吧,说我只有武功不懂文治,用了你们又这副德行,你们要老子怎么弄?
给脸不要脸,那就给点颜色。
“来人!”董卓起身站到殿中,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小官着履佩剑应声而入。
董卓走了过去,上下打量,看得那小官心里发毛。
“你佩剑了?借我看看。”董卓笑眯眯地说。
小官赶紧解下佩剑,双手捧着交给董卓。
董卓接过,抽出来看了看,点头赞道:“果然好剑。”
说完,将剑架在小官脖子上问:“知罪吗?”
小官猛醒,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曹操知道坏事了,赶紧起身出列。
“城门校尉要为他求情?”董卓扭头问。
“他是先帝旧时得力干将,如今又在奉先属下。”曹操说。
“此人官居何职?”董卓又问。
“陛长。”曹操回答,然后又解释说:“启禀太尉,陛长乃是虎贲中郎将部属,秩六百石,向来负责朝会安全,所以佩剑。”
“佩剑着履,也只能在殿外吧?”董卓又问。
“确实。”曹操硬着头皮回答,“不过,此人侍奉先帝多年,一向谨慎尽职。今日失礼,很可能是个事故。他听太尉召唤……”
“这么说,是孤不该叫他?”
“操没有这个意思。”
“侍奉先帝时,也是里面一叫,他就剑履上殿?”
曹操无言以对,其他人也不说话。
实际上,谁都想不起来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
“看来一贯如此,难怪朝政紊乱。”董卓冷笑。
“太尉训斥的是。但能不能法外施恩,下不为例?”曹操说。
“下不为例?”董卓哼了一声,“先帝是先帝,当今是当今!诸位过往之功罪,统统与孤无关。是非赏罚,皆从今日开始。”
说完一剑刺死陛长。“此不为例。”
百官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杀人立威?曹操心中一沉。
“奉先,把这家伙拖出殿外!”董卓又喊。
吕布来不及脱履解剑,急忙迈入大殿,趋步上前。
公卿百官齐刷刷地看着吕布,又齐刷刷回头再看着董卓。
“大胆!你也敢剑履上殿!”
董卓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剑扔向吕布。
吕布扑通跪下,伏地叩首求饶。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无法判断是董卓故意扔高,还是吕布借势躲过。反正,大家看得见的,是那剑钉在了柱子上。
“混账东西,一边跪着去!”董卓怒斥。
曹操立即想起北邙之夜,想起那个差点被杀的小宦官,以及李傕和郭汜的表演。看来他们这套玩得驾轻就熟,就连吕布也能够默契地配合,要不然董卓大喊“来人”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进来,那剑又怎能躲得不露痕迹?显然,这帮家伙的邪恶很难被礼乐教化改造,被朝廷制度约束,反倒很可能因为攫取了权力而变本加厉,指望董卓来匡扶汉室开创太平更是一厢情愿。幸好,自己悄悄地留了后手。
心里凉到冰点的曹操退回原位坐下,决定静观其变。
坐在末位的侍御史却起身出列。
侍御史是监察官员,照例有权参加朝会,纠察不法和失礼。于是他昂然大声说道:“太尉也穿着鞋,佩着剑,难道可以吗?”
“此乃天子授我特权。”董卓笑了,“是不是,陛下?”
刘协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宣诏!”董卓吩咐。
站在皇帝旁边的渠穆立即展开帛书,朗声读道:“特命太尉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大殿里顿时议论纷纷,因为这是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待遇。古代臣子朝见天子,不但自己要下拜,还要有司礼官唱礼,叫赞拜。赞拜时都直呼其名,还必须大声地喊出官职和名字来,比方说“太尉臣卓参见陛下”等等。赞拜不名,就是唱礼时只称官职。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则是上朝时可以大摇大摆,不必脱履解剑,小步快走。
这还了得?那个侍御史立即走到刘协面前跪下:“老相国萧何功勋盖世,定国安民,高皇帝才给予无上恩宠。敢问陛下,董卓进京仅仅两个多月,不知又有何功德,竟能受此殊荣?”
“哪来那么多问题?”董卓又喊:“奉先!”
吕布站了起来。
“拉下去,看看此人是什么舌头?”
众人目瞪口呆。惊魂未定之际,吕布已经拎着舌头进来。
“确实是条长舌头。”董卓说,“奉先,接孤令箭!”
吕布一把接住董卓抛来的短箭,又将舌头抛起。结果,门柱上便既有之前扔向吕布的那柄剑,也有侍御史血淋淋的舌头。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曹操不禁怒火中烧。
“好了好了!今日朝会,原本是要与诸位商量重振朝纲。”董卓换了表情,“董某一介武夫,既不知书,也不达理,安民治国还得靠你们读书人。所以,招贤举能,迫在眉睫。杨公,”董卓看着杨彪,“拜托贵府给蔡邕老先生带的话,不知带到没有?”
“尊意已经送达。”杨彪说,“蔡先生还是更想在家读书。”
“是吗?”董卓满脸狞笑,“这可真是人各有志了。烦请杨公再向蔡老先生致意,他喜欢著书立说,孤喜欢灭人三族。”
杨彪看着董卓手中的剑鞘,半天说不出话来。
荀爽忍无可忍,准备起身,曹操却已再次出列。
“城门校尉又有什么?”董卓的语气极不耐烦。
“儒可亲不可劫,士可杀不可辱,治国岂能靠杀人立威?此事诚望明公留意。”曹操强忍怒火,尽可能平静地说,“何况自古以来就有史官史笔,朝堂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让后人评说的。”
记录在案?董卓扭过头去。
殿中一角,太史令董昭正在奋笔疾书。
写个狗屁!董卓冲了过去,一把夺过木简,扯断编绳,然后扔向曹操。木简在他头顶散开,又飘落下来,撒了一地。
朝臣们都不说话,大殿里鸦雀无声。
“朕累了。”御榻上的刘协突然说。
“退朝!”站在旁边的渠穆赶紧宣布。
2
曹操踏进董卓的相国府,是在朔日朝会的二十多天之后,而且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他很清楚,不惧怕历史评价的人都没有底线,董卓今后无论干出什么来都不足为奇。如果说,之前曹操对他还抱有希望甚至有些欣赏,那么,此人夺过太史令的木简已让幻想彻底破灭。
何况后来,又有望日的朝会。
望日就是十五,董卓却别出心裁地将会场安排在西园。这是先帝建立八军的阅兵之处,当时坛建华盖十二层,盖高十丈。坛前陈列步骑兵数万人,结营为阵。自称“无上将军”的汉灵帝身披甲胄,亲临军前。绕场三周后,乃授兵符于何进。如此盛况,还会有吗?
董卓却显然不是来缅怀的。他告诉天子,先帝的西园八军与他的凉州军以及丁原的并州军,已经完全融合,重新整编,都归陛下指挥调度,还让小皇帝象征性地射了一箭。但是谁都看得出,九岁的皇帝哪里统帅得了这些虎狼之师。他明明是在施加压力,耀武扬威。
观兵之后,董卓让吕布护卫天子还宫,自己则带着曹操、贾诩和董承来到洛阳城西官道的案发现场。曹操和贾诩是见证人,甚至还算当事人,那个董承又是来干什么的?这不能不让人起疑。董承倒什么都没说,只是接受了董卓的两道命令:明天带兵来搜,挖出埋在附近的余忠挫骨扬灰;布下天罗地网,务将另外那股劫匪尽快查出。
说这话时,董卓满脸杀气。
——难道查出来了?还是贾诩说了什么?管他呢!
大堂当中却摆着一口铡刀,董卓愁眉苦脸地看着它。
“孟德知道这是什么吧?”
“鈇锧。”曹操说。
董卓点了点头。鈇读如夫,又读如斧,意思也跟斧相通。锧又写作质,是铡刀下面的垫板。鈇锧,是古代腰斩的刑具。
“这东西,都用来干什么呢?”董卓又问。
“行刑,或者请命。”曹操又答。
曹操说的并不错。当时,朝廷大臣如果有拨乱反正的建议,会让随从带这东西跟着到阙下上书,表示“冒死请旨”的意思。董卓做了太尉以后,就曾会同司徒黄琬和司空杨彪,俱带鈇锧赴阙,请求重新审理太傅陈蕃和大将军窦武两案,以从人望,以定民心。不过,这是非常手段,轻易不用。董卓让曹操看它,要做什么?
“蔡邕老先生,孟德认识?”董卓却问。
“操的文章和字,都承蒙他老人家指教。”
“老先生膝下无子,却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
“是。名琰字文姬,依礼是操之妹。”
“商鞅这个人,孟德应该知道。”见曹操诧异,董卓便笑了笑讲起故事来。他说当年魏国宰相病逝前,曾经推荐了商鞅,而且特别强调此人非同一般,如不能用,就必须杀。魏惠王却没听他的。结果怎么样呢?商鞅跑到秦国,被秦孝公重用,打得魏国满地找牙。
说完,董卓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
“不知相国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曹操问。
“蔡邕是不是商鞅,不知道。但孤不是魏惠王。”董卓说,“孤要你带了这鈇锧去请命。他要再不出山,就铡了他,再把那蔡文姬卖到北地为奴。当然,你铡了自己,或者铡了孤,也行。”
曹操听他这样说,简直要出离愤怒,忍不住双拳紧握。
“选哪个啊?铡他,铡你,还是铡孤?”
不能动怒。动怒无用,救人要紧。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董卓看着他,撇了撇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欺师灭祖,不忠不孝。相国刚才说的这事情,曹操连想都不敢想。当然,违抗命令,也是死罪。所以,”曹操走到鈇锧前,拉开铡刀,“相国现在就铡了曹操为好。”
“你不怕死?”董卓直视曹操。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那你怕什么?”
“失忠,失节,失人心,背负千古骂名。”
“你是说孤会遗臭万年?”
“难讲。是非功过,也就一念之间。何况人在做,天在看。天谴也好,神祐也罢,恐怕未必要等多年。”曹操在铡刀前从容跪下,伸着脖子问:“相国自己动手,还是让奉先来?”
“不,让贾诩来。”
董卓脸色一变,喊道:“文和!”
贾诩应声从屏风后走出,后面跟着蔡邕。
“老师?”曹操眼含泪花,站了起来。
“孟德,老夫……”蔡邕也眼泪汪汪。
曹操明白他已经屈从,不过这样也好。老师能保住性命,文姬也不会卖到北地为奴。而且看董卓的意思,先生必将受到重用。事实上蔡邕就范之后,先去了御史台,又去了谒者台,再去了尚书台,三天之内历任三台,留为侍中,后来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
董卓倒真没亏待他,当然这是后话。
辞别蔡邕和董卓,曹操由贾诩送出府门,却看见董承带了两个人等在那里。这位凉州军官客客气气向曹操行礼:“长官见谅!董承奉命接任城门校尉,还望此刻能到衙署办理交接。”
曹操一愣,然后拱手:“谨遵钧命!请!”
“承让!”董承躬身。
“哪里!”曹操坦然地说,“鄙人正想回谯县探望家父。”
董承却连连摇头。“长官另有任命,步步高升,恭喜恭喜!”
“敢问曹操明天该去哪个官署?”
“少府。”
曹操当场愣住。比二千石的城门校尉变成中二千石的少府,表面上是升官了,可实际上呢?天天待在宫里,管着一帮宦官,负责皇帝的吃喝拉撒睡,还时刻被人看着!所以先帝任命董卓担任此职,就被他婉言谢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要的,给我?
“少府位列九卿,天子近臣,董承可是羡慕得很。”
董承定睛看着对方,说得很真诚。
“那是那是。”曹操只好敷衍,脑海却浮现想象的画面:进入内宫时被卫士搜身,进宫后又处处有人跟着,衙署里宦官拿着夜壶之类来请示工作,朝堂上众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出宫时再一头撞上吕布。
猜忌,防范,恐吓,愚弄,现在又羞辱。
曹操怒不可遏,忍无可忍,心里咬牙切齿。
只是,他不明白董卓为什么要这样。
贾诩却知道这是熬鹰,凉州那些鹰犬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只要运用此类手段,再桀骜不驯的鹰隼和烈马都会俯首帖耳。当然贾诩也看得出,曹操不可能成为笼中之鸟,池中之物,董卓只是徒劳。不过这些话既不能跟董卓说,也不能跟曹操说,自己清楚就好。
目送新旧城门校尉离去,贾诩把手笼在了袖子里。
毕竟入冬已久,天真的凉了。
3
杨彪请曹操坐下,看了看门外台阶上的鞋。
终于来了。朔日朝会,董卓将木简扔过去时,杨彪看见曹操右手发抖,本能地做了拔剑的动作。今天渠穆到访,又告诉他董卓已奏明天子,由黄琬任太尉,杨彪任司徒,荀爽任司空,曹操任少府。当然还有一些消息,也由到处乱窜的杨修道听途说,再传到他耳中。杨彪想了片刻便拿定主意,让儿子将一双出远门穿的鞋给曹操送去。
不出所料,曹操果然穿着这双鞋前来致谢,还带来卞氏亲手缝制的衣袍,声称杨公赐履,愧不敢当,谨此聊示礼尚往来。
“看来犬子喜欢的诗,孟德也喜欢。”杨彪笑笑说。
曹操当然知道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那句,却只是恭恭敬敬低下头说:“小妇不会针线女红,让仲父见笑。”
“如此精致的做工,真是费心了。”
说完,杨彪继续看着打开的包袱。
“怎么除了外袍,还有内衣?”
“时令不好。”曹操说,“仅有外袍,怕是挡不住风寒。”
“受之有愧,却之不恭,还请孟德替老夫谢过卞夫人。”杨彪拱了拱手,看着曹操又说:“适才常侍传话,要拜老夫为司徒。司徒和司空虽然同为三公,司徒府却正对着苍龙门,也是天子常到之处。”见曹操心领神会,杨彪看着几上,用手指指,“来来来,吃个橘子。”
橘子?桃子,李子,橘子。
“相国让奉先送来的。”杨彪指着橘子说。
吕布?曹操拿起杨彪示意的橘子,看了看便顺着上面的裂缝掰成两半放下。杨彪接过另一半,眼睛却看着曹操身后。曹操回头,只见空空荡荡的书架上,放着原本不该在那里出现的虎符。
4
城门校尉居然要别人帮忙出城,这让无盐觉得可笑。但是她既没多问也没有犹豫,头一甩就让曹操钻进了车箱,又在雍门用董卓夫人的手戟对付了盘查。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认出手戟后,赶紧点头哈腰摆手放行。看得出他们对董夫人怕得要死,无盐差点笑出声来。
雍门是洛阳城西面中间的城门,从这里出城显然反了方向,但是曹操别无选择。因为无盐的商队在金市,就近自然走雍门。不过这样也好:万一被人看见或者认出,就说是要去长安。
“出来吧!”无盐勒马,喊了一声。
曹操从衣车跳出,往四处看了看。
荒野一片,洛阳城依稀在望。
商队的人都不说话,那个名叫范铁的显然忧心忡忡。
“我们还要抢在日落之前回城,恕不远送。”无盐说。
“足下当真定要回城吗?”曹操看着无盐,“我在金市说过,董卓搜捕甚急,此地不可久留。就算还有未了之事,也不可拖延。”说完他从怀里掏出短刀,“这把刀是董卓的,拿着或许有用。”
“怎么,你也认定我们……”
“蒙面劫匪,谁能指认?只是那些人不讲道理。”
“好吧!”无盐接过短刀,“谁敢胡说,我就用这刀杀了他。这点麻烦我当然自能料理,倒是阁下令人费解。如此狼狈逃窜,莫非犯了什么事?呵呵,是犯上作乱,图谋不轨,还是做了劫匪?”
“你说的是董卓那贼,”曹操脸色大变,吓了无盐一跳,“他才是趁火打劫之匪。劫持了天子,劫持了朝廷,劫持了百官,以至于大权独揽,朝政专擅,他为刀俎,人为鱼肉。曹操既不想助纣为虐,也不愿任人宰割,当然要出走。不走,陪他吃饭吗?”
“哈哈,这样啊?”无盐大感兴趣,“好吧,那你打算咋办?归隐山林?浪迹江湖?还是也卖私盐?欢迎加盟啊!”
“实不相瞒,曹操不是逃跑,而是要起兵。”
“起兵?就凭你这匹马单枪?”
“我早就通知谯县兄弟变卖家产,招兵买马。”曹操说,“原本也只是料想天下将乱,须防盗防贼。既然董卓是贼,那就讨董。”
“曹孟德,”无盐肃然起敬,也改了称呼,“我们在各处……”
“宗主。”范铁摇了摇头。
“在各处都有朋友。”无盐听出范铁的意思,改口,“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一声。你的马你还骑去,一路好走,多加保重!”
“谢过各位,足下保重!”
曹操拱了拱手,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还是想不明白,”曹操说,“足下为什么要袭扰董卓家人?”
“你一个亡命之徒,管这做甚?”
无盐勃然变色。
5
卞夫人跪在相国府大堂,梨花带雨。没有人知道她度过了怎样的不眠之夜。曹操回家把事情一说,她就知道夫君非走不可。夫君心高气傲,岂能接受那个职务?如果不走,明天又该到任还是不到?于是她对曹操说:放心!董卓不杀袁家,也不会杀我们曹家。
但,一夜无眠。
清早却有位不肯通报姓名的女子送来董卓的刀,说这东西持有人已经用不着了,请夫人自己留着。卞夫人赶紧谢过那女子,不慌不忙安排家务,又托管家看好丕儿,到了傍晚时分才去求见董卓。
“夫人快请起。”董卓满脸微笑,“夫人坚持要见老夫,不知有什么事?莫非孟德欺负你了?哈哈,孤可管不了你们的家务事。”
“民妇是来报案的。”卞夫人起身,“夫君失踪了。”
“失踪?怎么失踪的?该向洛阳县报案啊!”
“夫君一早就到相府谢恩,至今不回,不该来相府要人吗?”
“有这等事?”董卓说,“你先回去,待孤查来。”
卞夫人含着眼泪行了个礼,谢恩退出。
“文和,她这是搞什么名堂?”
董卓问旁边站着的贾诩。
“她是来告诉明公,曹操跑了。”
“曹操跑了?为什么要跑?”
“当然因为少府的任命。”贾诩说,“确实,先帝也曾让明公担任此职,但是明公到任了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再说了,让宦官的孙子去管宦官,他会怎么想?换成诩,也要跑。”
董卓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贾诩自知失言,心里盘算该怎么说。许多人都说贾诩滑头,其实他有自己的原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先保自己,再帮别人;好话未必说尽,坏事不可做绝。这就是“贾诩三原则”,现在用得着了。
“曹操逃跑,她来报告?”董卓继续问。
“因为她还要告诉明公,这事没有她的责任。”
“为了撇清关系,就把夫君卖了?”
“非也!曹操跑了,明公很快就会知道,反正瞒不住,她也还有三岁的儿子要保全。”贾诩先帮卞夫人脱离险境,然后按照第一条原则为董卓出谋划策,“曹操回谯县,必走成皋、中牟、陈留、己吾。明公只要立即通知沿途郡县缉拿人犯,谅他插翅难飞。”
6
汉代城市都由三个区域组成——居民区、商业区和办公区,也都由道路隔开。居民区叫里,商业区叫市,办公区则要看情况,郡一级的叫府,县一级的叫寺。但无论郡府或县寺,都有长官居住的官舍和吏员居住的吏舍,以及官仓、武库、传舍和监狱等等。
当然,也有大堂和堂前的庭院。
此刻,中牟县县寺大堂里正在审案。铜印黑绶秩六百石的中牟县县令坐在正中,旁边站着秩二百石的功曹,还有个亭长。秦汉,郡以下是县,县以下是乡,乡以下是亭,相当于派出所。城市里的亭叫作都亭,城外的叫野亭,亭长都有维持治安和捕拿盗贼的职责。
今天抓到的嫌疑人,是曹操。
曹操五花大绑站在堂前,一言不发看着县令,县令被他看得浑身发痒,心里发毛。何况他其实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是那亭长送来的可疑之人而已。这就只能虚张声势,于是喝道:“跪下!”
“凭什么要我跪下?”曹操说。
“因为你,”县令顿了一下,“是逃犯。”
“凭什么说我是逃犯?”曹操又说。
“因为你”,县令又顿一下,“形迹可疑。”
“凭什么说我形迹可疑?”曹操再说。
“当然可疑,要,要,要不然,”县令心虚,结巴起来,“要不然为什么会,会,会被捉拿归案?”
“归什么案?”
“当然是你,你,你作的案。”
“我作什么案了?”
“自己作的案,你,你,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叫,叫,叫什么名字?”
“曹操。”
县令喜出望外,说话马上流畅起来。
“哈哈,抓的就是你,有朝廷文书在此。”
“谁的文书?”曹操问。
“相国。”县令答。
“董卓啊!”曹操撇了撇嘴。
“相国也是你,”县令顿了一下,“可以直呼其名的?”
“那叫什么?”曹操嗤之以鼻,“对,应该叫董贼。”
县令愣住,曹操却训斥起这家伙来。他告诉那县令,自己确实是从京师出走的。但是第一,天子并未免我官职,还是朝廷命官。第二也不是要作奸犯科,而是要起兵讨董,匡扶汉室,剿灭国贼。曹某是反董而非反汉,是义士而非逃犯,你不要搞错!最后曹操眯着眼睛对县令说:“怎么样,要我告诉你董贼如何祸国殃民吗?”
“我不要听。”县令连连摇头,“我只知道他是当朝相国。”
“笑话!”曹操一声怒吼,“他是相国,我还二千石呢!你这六百石的蕞尔小吏,见了长官为什么还不下拜?”
县令完全被曹操的气势给镇住了,也被弄糊涂了,不知道是应该把曹操当作长官呢,还是逃犯,只好看着站在旁边的功曹。那个年纪轻轻的功曹见状微微一笑,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7
汉代监狱又叫牢狱,一般在县寺的北面或东北。按照那个功曹的建议,曹操被送进关押重囚的大牢,而且是特号。特号设在一条长廊的尽头,两边是墙,没有房间更没有其他人犯。这种半地下室结构的牢房其实是地牢,地下占三分之二,地面的墙上开着小窗。透过窗格往下看,已经松绑的曹操半躺在干草上,正在用麦草编织什么。
油灯映照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功曹穿过长廊,走到牢房门前。
这回他看清楚了,曹操编的是蚂蚱。功曹背着手,站在门口静静地观察了片刻,见对方不予理睬,便从腰间取下钥匙扔了进去,然后转身就走。曹操瞟了钥匙一眼,无动于衷地继续编织。功曹走到长廊尽头不见有什么动静,又掉头回到牢门前,曹操却头都不抬。
“怎么?想在这里安营扎寨吗?”那功曹问。
曹操还是不予理睬,只有一只老鼠飞快地钻进洞里。
“你不走,我进去。”功曹说。
曹操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编织蚂蚱。
“钥匙给我!”功曹说。
曹操伸腿,将钥匙踢到门口。功曹弯腰拾起钥匙,打开房门进去坐下,也拿起麦草编起蚂蚱来。这人的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编好一只,定睛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曹操编成的那只旁边。
“手艺不错。”曹操这才开口。
“草也不错。”那功曹说。
“还有更好的。”曹操说。
“对!千里草。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曹操接了下半句。
这是京师流传的民谣,其中“千里草”就是董,而“十日卜”则是卓。意思也很明白:现在不可一世,将来不得好死。曹操当然清楚这些含义,便又看着对方说:“从来天意就是民意。”
“天在哪里?”功曹问。
“在头顶,也在人心。”曹操说。
“那么,给你钥匙,为什么不走?”
“我不是逃犯!”曹操愤然。
“你就是逃犯!”
功曹突然变脸,站起来说。
曹操往墙上一靠,冷冷地看着对方。
“要不就是奸细,还是不咋样的。”功曹语含讥讽,“就连那小小的亭长都能看出形迹可疑,真是太不在行了。”
“你才是奸细!”曹操勃然大怒,也站起来说。
“也是,小看你了。”功曹撇了撇嘴,“你这种人,就算做贼那也是国贼,即便为奸那也得是奸雄,岂能是奸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是许劭先生对你的评语吧?要不要鄙人解释一下?”
“说来听听。”曹操也撇了撇嘴。
“阁下任洛阳北部尉时,只有二十岁吧?”
“是又怎样?”
“比此刻的我年纪还轻。到任之后,居然在衙署门边各悬十来根五色大棒,打得京城权贵恶少纷纷敛迹,不敢横行。实话说,大丈夫莫过于此,可以算得上是雄。但是,废立皇帝你带头附议,听民谣说董卓不得好死又反董出京,投机取巧也莫过于此,这就是奸。”
“知道的还挺多。”曹操哈哈大笑,“如此奇才,却只在这中牟县当个小小的县吏,真是委屈你了。”
功曹脸色铁青:“到底为什么要反董出京,说!”
“当真想听?好吧!”曹操弯腰拿起那草编的蚂蚱,“知道这叫什么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就是刍狗。桓灵两朝以来,天下腐败不堪。朝廷卖官鬻爵,臣僚文恬武嬉,巨商为富不仁,士族醉生梦死。刚刚秋收,还是丰年,农民就只能吃蝗虫了。这叫什么?这叫以百姓为刍狗。刍狗就刍狗吧,好歹还有序,还能过日子。可是董卓当政,日子都过不成了,将来必定是神州板荡,风雨如磐。只要讲天地良心,就不能袖手旁观;只要是热血男儿,就应该挺身而出。报答国恩在此,建功立业在此,成仁取义也在于此。哼哼,你问我为什么不走,实话告诉你,曹操从离开京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怕死?那又何必反董,更何必刺张?”
“大言炎炎,这种空话谁不会说?”功曹哼了一声。
“钓鱼以饵,这种伎俩谁不会使?”曹操反唇相讥。
“什么意思?”功曹瞪着眼睛。
“我要真用那把钥匙开了门,可就真成了逃犯,还是越狱。”曹操语气平静,“那样的话,你们都不用费事押解,直接送人头就行。”
“你倒在行。”
“略知一二。”
“也是,做过洛阳北部尉。”
曹操不置可否,功曹却说:“要想省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越狱不越狱,不是我们说了算吗?到时候,谅你也开不了口。”
“但是谅你不敢。”曹操笑了,“你那县令,显然不是什么有主见有能耐的人,就连把我关在这里也是听了你的耳语。他怎么知道董卓要活的还是死的?朝廷的文书上,也谅必没有人头二字。”
那功曹愣住,半天不说话,然后转身就走。
8
功曹回来的时候,只见房门依然开着,人没了。
跑了?功曹觉得血涌上了脑门,肩膀却被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竟然是满脸平静的曹操。
“你们中牟县这牢狱形同虚设嘛!”
曹操若无其事地走回牢房坐下,两腿伸直靠在墙上。
“什么意思?”功曹跟了进来,站着问。
“一个人犯都没有,总不至于专为曹某所设。”
“怎么,你去看过了?”
“不可以吗?门又没关。”
“那是。”功曹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平静。
“看来你们没有关门的习惯,难怪人犯都跑了。”
“不,平时都关着。”功曹冷笑,“他们是我放的。”
“呵呵!原来是个喜欢放人的。”
“不喜欢。只不过,清平之世,牢狱里不该关着无辜的人。”功曹定睛看着曹操,“所以,我打算把你也放了,如何?”
“欠妥。”曹操摇了摇头。
“为什么?”
“天太黑。杀人倒合适,放人却不智。”
功曹愣住,看着曹操。
“再说,没有符传,也出不了城。”
“确实。”功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扔了过去。
曹操拾起那物件——两片捆在一起五寸长的木简,捆绑的绳结上封了泥,泥上盖了印。在汉代,这就是出城门的通行证。
“你那县令,似乎不是爽快的人。”曹操淡淡地说。
“当然不是,所以……”
“你把他杀了。”
换过衣服了,没有血啊!
功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
“老鼠其实很有灵性的,尤其是牢房里的。”
曹操的眼睛看着老鼠洞。
杀气?我的身上,有那么重的杀气吗?
“要出远门,当然得换衣服。”
见曹操又看着自己身上,那功曹说。
“出远门?去哪?”
“当然是京师。你不知道吧?县令已经写好了信函,也已经派出信使急送相国府。囚车当然也准备好了,明天就由我押送进京。县令说了,他要是荣升郡守,就举荐我来接任。”
“呵呵!那你为什么把他杀了?”
“你杀的,还伪造了符传。你的罪越大……”
“太费事了。”曹操打断功曹的话,“只要送我去京师,董卓必定重赏,六百石又何足挂齿?他那里,缺的就是读书人,说不定会收你为义子,跟吕布正好一文一武。说吧,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功曹突然跪下,将两片捆在一起的木简举过头顶。
曹操起身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山阳郗虑 年二十二
当代大儒郑玄(字康成)的学生?
“是鸿豫吗?”曹操大吃一惊。
“啊!足下知道我的表字?”郗虑也很惊诧。
“郑康成先生的亲炙弟子,岂能不知。”曹操一边说,一边迅速地调整了坐姿,将臀部放在脚后跟上,两个人都变成了跪坐。
“怎么会沉沦在此?”曹操又问。
“朝中无人,家中无势,还能怎样?”郗虑回答。
曹操马上明白前面说他屈才,是刺激到他了,但不知道如何表示歉意。郗虑却不计较,看着曹操:“天下将乱,正待英雄出世,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虑虽不学无术,也知良禽择木,良臣择君,因此愿随左右,奉为宗主。如蒙不弃,请受臣一拜!”说完磕下头去。
“万不敢当。”曹操赶紧将郗虑扶起。他当然知道郗虑是要建立君臣关系,叫策名委质。委质为臣,无有二心。一旦行过这表示献身的大礼,对方就将把自己完全交出去,至死不渝。这样的忠臣是曹操十分需要的,却没想到竟得于狱中,便苦笑着说:“鸿豫啊,伯牙得遇钟子期,此生足矣!这木简我收下,宗主却叫不得。”说到这里,曹操突然想起无盐,“我既非牧伯,亦非帮首,只是个逃犯。”
“狐突之子策名委质的宗主重耳,也曾流亡。”
要我做晋文公?曹操将木简放进怀里。
9
郗虑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动静。昨天晚上他杀了县令,跟曹操一起从北门出走。汉代的每个县都有县尉,主管治安司法,秩四百石,铜印黄绶。郗虑深知中牟县尉的办案能力。如果走东门,他马上就会判断是去谯县。走西门则会判断为声东击西,因为进京才往西走。出北门则看起来是要走阳武,奔邺城,而袁绍的朋友韩馥就在那里。事实证明郗虑算得很准,第二天县尉果然在北边到处搜索,还说:郗虑料定我们会反其道而往南追,我偏不上当。
可惜他们都不知道,袁绍此刻其实在东北方向的河内郡。
但,匆忙之间,刀和刀鞘却遗失在死者身边。
而且,改道东南之后才发现。
这事让郗虑在逃亡途中惴惴不安。他时不时摸摸腰间,剑在而刀不在。过会儿再摸,仍是剑在刀不在。等到东方欲晓,他们疲惫不堪走进曹操老朋友吕伯奢家里时,郗虑又下意识摸摸腰间,还用鹰隼般的眼光将所有角落都扫了一遍。当时吕伯奢出门在外,他的三个儿子被这反客为主的态度看得心里发毛,郗虑却更加疑心重重。
曹操看了郗虑一眼,他这才收回目光。
用过饭以后,曹操在客房榻上倒头便睡,躺在旁边地下的郗虑却睡不着。外面不时传来蹑手蹑脚的走动声,窃窃私语的说话声,不轻不重的马蹄声。郗虑竖着耳朵,突然听见陌生的声音。
“有人吗?鬼鬼祟祟地都躲哪去了?”
郗虑一跃而起,站在窗前透过窗格往外看,但见庭院里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大大咧咧进来,吕家长子迎上前去叫了声“伯宁兄”。
“你们三个倒清闲。有酒吗?”那人说。
“官身不由己,”吕家长子说,“伯宁兄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送你个发财的机会。官府悬赏……”
“小声点!我们到偏房说话。”吕家长子道。
郗虑站在窗前,只觉得身上发冷,胃部痉挛,口干舌燥。
等等,再等等看。
过了一会,吕家兄弟从偏房回来,说话声隐隐约约。
“那人真是曹操?”
“假不了。”
“跟他来的那个,我好像在官府见过。”
“少废话,快去磨你的刀!”
“什么时候杀?”
“磨好刀就杀。”
郗虑摸了摸腰间,剑在刀不在。
他拔出剑来,冲了出去。
10
曹操被尖叫声、重物倒地声和叫个不停的狗声惊醒,出门就看见地上躺着吕家长子,冲到院子里又看见老二和老三的尸体。郗虑提剑站在旁边,看家狗凶巴巴地向他狂吠,却又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曹操问。
“被官府收买了。”郗虑说,“刚才有人来说悬赏的事。”
“悬赏归悬赏,不等于被收买。”
“他们磨刀霍霍,窃窃私语,还牵走了马。”
曹操看了郗虑一眼:“跟我来!”
郗虑收剑入鞘,跟着曹操走到马厩,他们的马在吃草。
两个人又来到厨房,厨房门口绑着一头猪。
“官府的人呢?”曹操问。
郗虑环顾四周,目瞪口呆。
见鬼,官府的人呢?应该先杀那家伙的。
看家狗不叫了,曹操狠狠地看着郗虑。
牵马是要喂马,磨刀是要杀猪,低声说话是怕吵醒客人,这一切都理解错了。但是,明明看见有官府的人啊,难道做梦不成?空气中充满了血腥,血腥得非常真实,郗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
那看家狗忽然又一声哀号。
“看来是误杀,但臣来不及详查。”郗虑说。
“你不知道这是我老朋友的家?”曹操问。
“父是父,子是子,臣必须确保宗主万无一失。”
“杀一无辜非仁也,人也是可以随便杀的吗?”
“反正已经杀过了。那县令也罪不至死,不杀行吗?”
“照这么说,你还有理了?”曹操怒火满腔。
“常言道,慈不将兵,义不理财。”郗虑跪了下来,“宗主要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就不要存那妇人之仁。如果宗主认为臣有罪,不妨现在就杀了臣。臣微不足道,可有可无。只希望臣死之后,宗主能够再造天下,让底层士子也有出头之日。”说完磕下头去。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曹操忽然莫名地觉得词穷。
“没有。臣的刀和刀鞘落在县寺了。”
“那你就去找回来!”
“找不回,没了就是没了。”
“那你待要如何?”
“也只好我们对不起人家,不能人家对不起我们。”
“再说一遍?”
“宁我负人,勿人负我。”
曹操拔出剑来架在郗虑的脖子上,手却在颤抖。
郗虑抬起头来,坦然正视曹操,脸上没有眼泪,只有泪痕。曹操看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委质为臣的年轻人,感到熟悉而陌生。他不能赞成这种说法,却又无法驳斥,甚至有点认同,更想不到这话将来会传成何样,便收剑入鞘喃喃自语:“宁我负人,勿人负我?”
“好一个混账道理!”
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动人心魄。曹操回过头去,郗虑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吕伯奢不知何时已经回家,正满腔悲愤地看着这两个人。曹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拱手叫了声“伯奢兄”。
“曹孟德,你让我断子绝孙,还好意思称兄道弟?”
吕伯奢脸色铁青,泪眼通红,浑身颤抖。
曹操无地自容,郗虑更无话可说。但,到了这个份上,吕伯奢却仍然恪守礼仪,以字相称,不能不让人敬佩那君子风度。
“我不知道这位跪着的后生是谁,但是你刚才那番话可真是大错特错。”吕伯奢看了郗虑一眼,“什么叫妇人之仁?没有妇人,哪来的子孙,又哪有仁爱?这位后生,你没有子女,也没有母亲?”
“老伯训斥的是。”郗虑说,“刚才是小子失言。”
“失言?你不会还说失手吧?”吕伯奢看着郗虑。
“是我有罪,但人死不能复生。如蒙不弃,贱躯愿替已故诸兄长床前尽孝,改姓更名也未尝不可。”郗虑磕下头去。
“吕某再教子无方,也养不出你这样的。”吕伯奢冷笑。
“是小生高攀。”郗虑抬起头来,“那就请将鄙人送至官府。千错万错,罪在一人。我宗主还要解民倒悬,愿老伯为天下计!”
“为天下计?”吕伯奢看着郗虑,“志士仁人之梦寐以求者,无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四海之内皆兄弟。如果只要号称为国为民,安定四海,就可以滥杀无辜,还扬言宁我负人,勿人负我,请问这种天下留他做甚,如此大业又功在哪里?”
曹操闻言如遭雷击,扑通跪下,双手将剑托起:“误杀诸郎,小弟有罪。断人之后,死有余辜。请仁兄杀了曹操,以慰在天之灵,以儆效尤之辈,以定处世之则。如此,我心或安。”
吕伯奢却看了看那狗。
狗呜咽着趴在吕伯奢脚下,曹操和郗虑满脸不解。
“这年头,想做太平犬,看来也不可得。”吕伯奢叹了口气,茫然四顾,村落里十分安静。炊烟袅袅升起,寒气阵阵袭来,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惨案,更没人知道这还只是开头。未来的道路和岁月注定不同以往,将由更多的尸骨铺就,鲜血染成。
“你们两个,究竟是谁杀了我的儿子?”
“我。”曹操和郗虑一齐说。
“倒是都不躲闪。”吕伯奢哼了一声,然后定睛看着郗虑,“你这后生,刚才说什么?他是你的宗主?你策名委质了?”
“是。”郗虑答。
“那就是他杀的。”
君臣一体。君辱臣死,臣之罪当然就是君之过。
郗虑无言以对,吕伯奢却看定曹操。
“曹孟德,你当真知罪?”
“知。”
“当真后悔?”
“悔。”
“当真不会再说这种话,再干这种事?”
“不会。”
“未必。”吕伯奢将剑接了过来。
郗虑忽地站起。
“鸿豫,不许动!”曹操低声吼道,自己依然跪着。
“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吕伯奢先是自言自语,然后看了看剑,并不抽出,而是用它直指曹操,“许劭许子将先生对你的评语,到底是哪个?你自己,又认哪个?”
曹操愣住。他完全没有想到,吕伯奢会提起这件事。而且,许劭说的明明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嘛,怎么传来传去,变成了那个样子?自己还活着,说法就有三种。可见传言断不可信,死后的是非更由不得自己,也只好说:“仁兄相信哪个,便是哪个。”
“也是,反正都一样。”吕伯奢道。
都一样?怎么会?曹操想。你们那两个确实大同小异,跟我听到的却迥然不同。奸贼和奸雄难道一样?于治世是奸贼还是能臣,更有天壤之别。就算做能臣不得而为奸雄,那也是时势使然。但,他无意争辩也不能争辩。现在能做的,是尽量让吕伯奢消火出气。
“我再问你,这评语怎么来的?”吕伯奢又说。
曹操抬头看了看他,依然沉默。
“威逼胁迫而来,不是吗?”
郗虑愣住,看着曹操,曹操还是不说话。
“老太尉桥玄跟你说,当今之世要想成名立足,必须有许劭先生的评语。可是你去见许先生,无论怎样卑辞厚礼,低三下四,人家都不予理睬。为什么呢?你这人从小顽劣不堪,恶名远扬,许先生看不起你。后来,不知被你抓住了什么把柄,先生不得已说了两句,你倒以为从此是个人物了,简直笑话!这些传言,以前我从不信,从来就把你当作亲兄弟。”说到这里,吕伯奢悲愤满腔,“没想到,你却灭我满门,还说什么宁这勿那的。看来他们说得有道理。清平也好,治世也罢,你都是奸贼。但,一个奸贼,又岂能是乱世英雄?”
“伯奢兄,请问何以不能?”
“因为你是天生的恶种,改不了的。”
曹操闻言,站了起来,郗虑惊异地看着他。
吕伯奢却道:“曹操,你敢说骨子里无恶?”
“不敢。”听吕伯奢改了称呼,曹操凛然答道。
“倒有自知,可见是恶由心生。”
“训诫的是。”曹操说,“请将剑还我。”
吕伯奢将剑扔了过去,被曹操一把接住。
“怎么,莫非你要杀了那后生?”
“不杀。”
“杀你自己?”
“也不。”
“难道还杀了我不成?”
“正是。”曹操拔出剑来,刺了过去。
郗虑目瞪口呆。他眼睁睁地看着吕伯奢倒了下去,脸上似乎挂着笑容。是的,似乎而已。曹操那一剑却是又准又狠,没有片刻的犹豫和拖泥带水,脸色则凝重得就像门前的上马石。莫非跟错人了?郗虑冷汗直冒,也拔出剑来指向曹操:“吕伯奢,真是你的朋友?”
曹操呆如木鸡,偏房却响起了撞门声。
11
郗虑拉开房门,一条汉子跌了出来,果然官差模样,只不过五花大绑,嘴里还鼓鼓囊囊。郗虑扯下那人嘴里塞的布,汉子便大口喘气挣扎着想站立。郗虑却一把将他拎起,又朝膝弯踢了一脚,然后站在后面用剑按住,脸色铁青地说:“跪着回话就好。”
“你就是曹操?”汉子抬头。
“是又怎样?”曹操说。
“其貌不扬。”那人撇了撇嘴。
“彼此彼此。”曹操说。
郗虑这才提剑转到前面,只见那汉子三十多岁,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眼睛很小,让紧张兮兮的郗虑忍不住想笑。那人却叹了口气道:“我确实长得丑,所以本事再大也升不了官。”
“好吧!”曹操看着汉子,“说说你是谁?怎么回事?”
汉子说,他是河南尹吏员,职任案狱仁恕掾。东汉天下分为十三州部,为首的司隶校尉部管辖着七个郡级行政区。西部最重要的是京兆尹,长安在那里。东部则数河南尹,洛阳在其中。河南尹手下官吏九百多人,案狱仁恕掾秩百石,官阶最低,职权却重。作为京师地区的刑侦队长,他们搜捕捉拿的不是江洋大盗,便是朝廷要犯。
显然,董卓这回不想放过曹操,河南尹的动作也够快。因为出了中牟便是兖州,到了浚仪就不归河南尹管辖,如果到了陈留那就进入张邈的地盘,想想真是只差一步。汉子又说,他今天原本想请吕家三兄弟帮忙寻找曹操,不料反倒被绑了起来关进偏房。“看来他们为了你这贼人,竟然无视王法。现在落入你手,也只好任杀任剐。”
“奇怪,”郗虑冷笑,“原本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撞门?”
“因为你们两个吵起来了,想出来看看热闹。”
“就不怕杀了你?”郗虑还是冷笑。
“敢?鄙人虽然不过秩百石,算不上朝廷命官,但好歹也有擒拿要犯的公差在身,岂是可以随便杀的?”汉子瞪着那小眼睛,见郗虑不以为然,便又说,“实不相瞒,鄙人在河南尹公办多年,最受不了的就是案子在我手里破不了,那可生不如死。”回答了郗虑,那人又看着曹操,“说吧,吕伯奢是不是你朋友?如果是,为什么要杀他?”
“与你何干?轮不到你问。”郗虑也瞪着眼睛。
“咦,你这人好不晓事。鄙人职任案狱仁恕掾,阅人无数,正可以帮你了断此案。怎么,不相信?”汉子咧嘴一笑,“足下就是中牟县功曹郗虑,没认错吧?刚才曹操可是叫你‘鸿豫’来着。”
“你怎么知道,鸿豫就是郗虑?”
“中牟属我河南尹,谁人不知郗鸿豫。”
“那么,你又是谁?”郗虑再问。
“小吏满宠。”
“他们叫的‘伯宁兄’就是你?”郗虑点点头,“难怪,无案不破满伯宁。”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要给你弄个坐垫吗?”
“不用,跪着也能审。”满宠笑笑。
郗虑收剑入鞘,回头直视曹操。
曹操看着趴在吕伯奢尸体边呜咽的看家狗,一声长叹:“伯奢确实是我老友,那些声讨也字字在理,可惜有句话却说得不对——我没灭他满门,杀了他才凑够全家。”郗虑和满宠大出意外,面面相觑,曹操却扑通跪下叩首说:“伯奢兄,谢你成全,让我做了恶人。”
说完,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郗虑先是愣住,然后醒悟,终于泪目。他没想到,曹操会用这种方式将所有罪责都揽了过去,并与自己立下血盟。但他不知道,刺向吕伯奢那一剑,其实也定了曹操的终身。他的感谢成全,还有那痛哭之所以撕心裂肺,郗虑要到很久以后才能完全明白,真正读懂。
现在,他还太年轻。
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窜出,飞奔出门。
看家狗“汪”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郗虑立即拔出剑来就要追,却被曹操喝止。“让他去好了,你怕他什么?如果报官,我等本该偿命,何况官差也已然在此。怕他跟别人嚼舌头?那就嚼!鸿豫啊,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不厌其诈那是用兵,做人却不能耍赖。告诉你,这恶名我背到底了。”接着,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何况这笔账,终究要算在董卓那贼头上。”
啊,还有这一说?郗虑愣住,又莫名地感到轻松。
满宠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现在你们可以杀我了。”
“足下职责所在,何罪之有?杀一无辜非仁也,曹操又岂能一错而再错?”曹操看着满宠,“不过现在就放了你,恐怕亦属不智。我看这样好了,你先跟我们走,走出中牟再说。这一路,你不妨继续搜集我们的罪证,看看又有什么罪行,然后再回洛阳复命,如何?”
“敢不承命!”满宠说,“不过,吕家惨遭灭门,因我而起。阁下要是信得过,就请松绑,让小人埋葬了他们再走。”
“可以。”曹操举起剑来,准备将满宠身上的绳子挑断。
“且慢!”郗虑大喝一声,举剑先将曹操的剑拨开,然后又把剑架在满宠的脖子上,“你这奸细,竟敢满嘴谎言,可知罪吗?”
“鸿豫!又要干什么?”曹操怒吼。
“宗主!”
“我说过了,不要叫宗主。”
“好吧,足下!”郗虑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足下难道当真没有听见?已经有大队人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