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人呢?
墨弦回到客栈的时候都在想这个问题,她安排完所有的事以后回到了他们所在的客栈,刚抬脚走进去就听到有人对她道,“墨姑娘,我们王子请您过去。”
安斯杉叫她做什么?
墨弦疑惑的跟着他的手下过去。
“墨姑娘此行可有收获。”安斯杉抿了一口茶,问道。
他的动作十分慢条斯理,像是文人般儒雅不已,但眼神却如同鹰尖锐的喙,像是能把人拆吃入腹。
墨弦装作很遗憾的摇头,“很抱歉,我没有任何收获……浪费时间了。”
安斯杉却诧异的:“哦?”
他棕绿色的眼眸看着墨弦,仿佛很是怀疑,“姑娘说的是真的吗?我有点不相信呢。”
墨弦没有反问回去,而是皱眉,迷茫的问:“你是在怀疑我吗?”
没有人比她更懂拿捏别人的心思,毕竟这可是帝师教了她将近五年的内容。
她的语气很迷茫,神色也不像是假的,安斯杉微微眯了眯眼,放过她了,“好吧,是我冒犯了……姑娘,请回吧。”
墨弦抬手挠了挠脸颊,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她试探问道,“我觉得镇上最近来了好多人啊。”
安斯杉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话问,“哦?是吗?”
墨弦眼神一暗:“你没发现吗?”
她以为安斯杉会摇头,谁知道他竟然点点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听说后天这里要举办一场宴会。”
墨弦好奇道,“谁主办?办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安斯杉摇摇头,“只是我听手下说……主办方好像是本地州府?”
邱家呈?他办什么东西能请这么多人?墨弦眼睛眯了下,思考起来。
“他发了很多请柬。”安斯杉突然又说。
墨弦想闯的心思倏然一歇,还要请柬?!看来是个正当的宴会了?
“哦?是吗。”墨弦突然反应过来安斯杉可能是想试探什么,于是很抱歉的道,“可惜我没有,不然我也想去看看呢。”
安斯杉想听的正是这个,他道,“我有一个朋友有,你想去的话,他可以带你去。”
墨弦心中骤然警惕,她脑子里崩起一根弦,表面上很轻松的笑,“哈哈,可惜了,我自己不敢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安斯杉这是想拿她当诱饵还是想试水什么?
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能够自己一个人过去。
安斯杉见自己的目的被识破,也不敢再强求,只道:“也罢,那我倒也不用麻烦那位朋友了。”
墨弦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安斯杉却没来由的觉得那笑容里充满了莫名的讽刺,直到她走后,他才冷下了脸色:“来人……给我查查她的那个护卫去哪了。”
阴影里又有人应了一声:“是。”
*
墨弦出了她房门的那一刻眼神就变了,她有些懊恼的捏了捏眉心,却只听一楼传来了人的声响。
“你们的掌柜呢?我们要住店!”
墨弦顿了下,随即走到走廊的栏杆旁靠着看了下底下,发现那是菖蒲安排的人住过来了。
这些暗卫的伪装速度还是很快的……她不经意间和其中的一个伪装过的暗卫对视一眼,然后自己进了狄明书的那间房。
下面的暗卫会意,开始大声嚷嚷为什么不让人住。
“外面在闹什么?”狄明书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问道,“安斯杉的手下和别人打起来了?”
墨弦在狄明书对面坐了下来,然后喝了口茶,才说:“是我们的人住进来了。”
狄明书刹那眯眼,他道,“这是你自己安排的方案?”
墨弦点了点头,没有对此多做解释,只说:“我安排进来的暗卫主要是为了照顾你,你自己注意辨别……还有好好养你的腿。”
小蛇本来在桌子上盘着,闻言也点点脑袋,“你快点把腿养好,不然瘸子不好行动。”
狄明书这个瘸子听到小蛇的话,很想对小蛇翻个白眼,但奈何墨弦还在场,于是就只能矜持的说:“好……先不说这个,王爷那边呢?”
“最迟今天傍晚他就会回来,你不用担心。”墨弦劝慰他。
狄明书倒不是担心夜暮霭的生命安全,毕竟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人能杀得了夜暮霭……他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个点,“安斯杉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开着的窗外传来后街上的三两小贩叫卖声,屋里墨弦轻飘飘地看狄明书一眼,“你在怀疑什么?”
狄明书倒不是说怀疑她,只是有些问题在他心口盘旋着,不问就不舒服:“他好像对你格外优待?”
优待即是特殊,任何人或者物被特殊化都代表其本身有问题。
这个关头自己人不能闹内讧,是以墨弦也没有丝毫隐瞒,“他喜欢收藏和观赏各种书画,所以我之前在墨家和他见过一面。”
狄明书却觉得这件事情的本身都透露着不对劲,“他是无召入京吧?就这样去你们墨家……没问题吗?”
墨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她眉头微微一皱,现在倒是想到了此处,她眯了眯眼,“对啊……他那时怎么会出现在墨家?”
狄明书眼神疑惑,“那是你自己的家你都不知道你的家族里有什么渊源吗?”
“不知道。”墨弦态度很果断,她反问狄明书,“你知道?”
狄明书不是个八卦的人,因此没事不会去记别人的家事……但墨家当年有一件事情是出了圈的,他想着那件事道,“你其实不是墨家大小姐……你知道吗?”
墨弦闻言愕然:“啊?”
她这辈子临时的身体竟然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身世?!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有一个比你大两岁的姐姐……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但是现在在墨府过得应该不怎么样。”狄明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她的母亲因为和先皇扯上了桃色关系,然后被秘密处死了,你爹觉得丢份,因此也只当没有这个人。”
墨弦听完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你的意思是我那位姐姐的母亲和皇帝有了肌肤之亲所以被处死了……那我那位姐姐还能是我姐姐吗?”
是不是同父异母还不一定呢……人家说不定是先皇的沧海遗珠。
“这个你倒不用怀疑,她肯定是你姐姐,不过你爹从来就不承认。”
狄明书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道,“所以你们墨家的水其实是有点深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书香世家的庶女就能当三皇子妃?”
他说的是即将和三皇子李容白成婚的墨霓裳。
墨弦慢慢的思考着这些东西,又问:“这种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时候给苏谨打下手,他会让我整理一些密案卷宗……”狄明书解释说,“看来看去的就记住了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墨弦可要重新审视墨家所有人了——尤其是看起来市侩不已的墨父。
安斯杉那时去她家的真正目的也一定不是看画,看什么人倒是有可能。
会是谁呢?是看那位大姐么?
*
帝京,墨家。
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皮肤上像刀子刮似的生疼,偏僻的小苑里一名少女坐在轮椅上发呆,她看着面前已经凋谢的花朵,心里凭空的生出些许悲哀。
一名黑衣青年走了出来,他沉默的看着少女,然后片刻以后才对她道,“大姑娘,起风了,该回屋子里了。”
少女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残枝花叶,她白皙细长的手指冻得青紫不已,身体看起来单薄极了,她道:“你说……我那位妹妹,查出来案子了吗?”
黑衣青年对此不做任何看法,只是不断的重复:“起风了,该回屋了。”
天际乌黑一片,仿佛有只巨大的黑色翅膀盖住了层层蓝天,风里也送来一股腥腻的气息。
天凉了,雨也要来了。
少女突然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苍白无力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甚至还咳了起来——
她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
血液落在泥土上很快浸没下去,仿佛昙花一现,又像是想奋起反抗却被短暂镇压下去的希望。
青年见状痛苦的闭了闭眼,提醒她,“你不要这样糟践自己。”
少女却忽然冷漠的问:“糟践自己又如何?谁会心疼?谁会记得我受过伤!?”
青年闻言嘴唇剧烈的颤抖了片刻,随即哑着声音问道,“你当我是死的吗?我不是人吗?我不会心疼吗?”
他说完强制性的一把抱起少女,任由她怎么拍打自己都不放开。
“放开我!陈尚!”少女剧烈挣扎,脸颊上却已经落下了眼泪,“你心疼什么——你只喜欢墨弦!你只觉得我是她的替代品!你们都觉得我是她的替代品!根本就没有人爱我!”
名为陈尚的青年把她放回床榻上,见她仍然疯魔,便忍声道:“我说过我上次是气你的!我没有把你当她的替代品……”他声音里似乎带着恨意似的咬牙切齿,“我说过,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怎么就是不信?!”
少女眼睫扑闪着,眼泪很快打湿了衣襟,她哽咽道,“我不信。”
“那墨弦死了你就信了吧。”陈尚说出这句话以后竟然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她很快就死了,你倾尽所有安排的结局会应验到她的身上。”
少女不说话。
“我是爱你的,”陈尚凑近她,摸着她的脸颊说,“我永远爱墨小九。”
墨小九闭了闭眼睛,最后道:“那你就给我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必须杀了墨弦。”
陈尚极其缓慢的点点头:“我会的,就算你是错的我也会帮你的。”
“——我没有错!”墨小九忽然被踩到痛脚似的,她再次发起疯,歇斯底里的道:“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都是属于我的!墨弦才是后来者!她才是恶心至极的掠夺人!”
“你认清现实!”陈尚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才是失败了的那个掠夺者,你现在是已经疯了!”
墨小九闻言陡然怔住,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后,她毫无预兆的再次发了难:“滚!”
她又把一套旁边的茶盏砸在了他的身上。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一次,陈尚也懒得躲了,反正东西砸在他的身上有身体的缓冲还不会碎。
墨小九看到那些东西砸在他身上的刹那,她忽然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你为什么不躲?”
陈尚抿了抿唇,慢慢的离近她,“我没来得及。”
“那你痛吗——”墨小九忽然挣扎着抱住他,眼泪落下来打湿他肩上的衣裳,“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陈尚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似的,“没事……没关系,我不痛。”
墨小九还是在哭:“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是不是别人的替代品。”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疯……”她哽咽道,“我也厌恶这样的我……但是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药能医我了。”
陈尚闻言心脏处骤然传来一阵疼痛,她身上所受过的所有伤仿佛都感同身受在了他的身上。
“我无药可医了……也没什么人能够控制住我了。”墨小九眼泪蜿蜒,她抱紧陈尚,像是抱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只有你能够唤回我的理智了。”
可惜救命稻草始终只是稻草,所有昙花一现的浮光掠影都救不了她。
因为她从骨子深处就已经烂了。
从她没能成功代替墨家任何一个姑娘时,嫉妒和疯狂就已经席卷了她的心扉。
“我知道。”陈尚不停的抚摸着她的长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墨小九眼眶通红地用下巴摩挲着他的肩膀,她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了陈尚的身上,但却能见到她的下半个身体是极其不自然的下垂。
为什么?
因为她的下身是没有任何知觉的,她的腿在之前的一场火灾里因为被落下来的房梁砸中没能得到及时救助而废了。
至此她陷入深渊无可救药,每一个想拉她的人都会被她怀疑是别有所图。
所以她也就只配在黑暗里苟且一生了。
就这样吧……墨小九抱着陈尚,她想,再设计一次吧,如果这次还失败了,那她就和陈尚一起去死。
这样的话下辈子也还能在一起,这是她能给陈尚最后的浪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