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尽，众人酒足饭饱后各自回了营帐，墨弦刚刚才把气氛活络，夜暮霭却还是不高兴，也不知是怎么了。
“王爷！”墨弦掀开帘帐，眉头皱道，“你怎么突然发脾气啊？”
夜暮霭彼时正在铺床，闻言抬头望了望她，随即继续低头铺床。
“……”墨弦见状愣了下，小心翼翼道：“可是有人惹到你了？”
说完走了过去。
墨弦带的东西不算多，只勉强弄了三个小帐，夜暮霭和她占一个，苏谨狄明书蓝莲占一个，其余人再占一个。
夜暮霭将床铺好后才对墨弦说：“没什么，你多想了。”
然而他的表情却表达的不是这种想法，墨弦坐在床榻上，把他也拉下来坐着，两人同肩而立，她又说：“你不要骗我！”
夜暮霭眼带宠溺且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墨弦做出个惊人的举动，她伸手捏上夜暮霭的脸颊，拖着声音：“快说～”
夜暮霭脸颊没有多少的肉，却被墨弦捏出了种可爱的错觉，他一把揽起墨弦，“没什么啊，只是你太敏感了而已。”
“不信。”墨弦扭头，撒娇变撒泼了，“你骗我，我不爱你了。”
夜暮霭无奈笑了下，鬼使神差的：“我爱你就成了，你可以不付出。”
“……”墨弦沉默片刻，眉头一皱，“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夜暮霭自知言错，“当然不是，我刚才口误了。”
墨弦想了想，探身过去，抱住夜暮霭，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低声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我和你之前的隔阂越来越深了，有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夜暮霭抿了抿唇，沉声：“你多想了。”
墨弦偏头，吻上他的耳垂，灼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颈间，“我觉得我没有多想，你就是有事情瞒着我。”
夜暮霭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惊了下，然而一想到她的话，却又沉默了。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起哄，”他说，“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说我喜欢的女孩，很不尊重。”
但说白了，夜暮霭觉得自己是占有欲太强。
墨弦闻言愣了下，随即轻笑，“你想什么呢？我没那么脆弱。”
夜暮霭知道，但……
“我就是想护着你，不行吗？”他抱着墨弦，抚摸着她有些毛躁的发，顺猫毛似的，“你变强大了，就不给我机会了。”
墨弦心中一暖，柔声：“想护着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啊，你没必要将自己的位置放低。”
夜暮霭叹气，知道她没明白过来，只能叹气，“好罢，很晚了，休息吧。”
墨弦轻轻的点头，应声，和他躺下了。
*
深夜时分的山间阴冷不已，小屋里燃着火炉也没能温暖泽林南的身体。夏驳脸色阴沉的守在他的床榻前，手指紧紧的攥着泽林南冰冷的手，道：“你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黑暗里烛火迷离，泽林南眼前有些模糊，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复生导致的后遗症，但确实觉得浑身都冷。
如坠冰窟。
“冷……”他近乎呢喃的轻声说，“很冷。”
夏驳闭了闭眼，又给他掖了下被角，眸中神色尽是心疼。
前些日子，他带着身体稳定下来的泽林南来了这里隐居——这也是夏驳听了泽林南的话安排的。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会他还是少年，泽林南还是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还没有后来身居高位时常常穿的那套华贵绿色祭裙。
后来他被赶出来以后，他就经常在暗地里看着泽林南为了墨弦的江山操劳，而自己却不知饥饱，不顾身体。
夏驳那会儿就很想一把将人绑了带回去关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让他按时按点的睡觉吃饭，让他只能把目光放在自己这里，让他不再面对那一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头。
但那时的他没有这个能力，只能像老鼠似的悄悄看着他。
再后来，泽林南死了，而自己也不人不鬼，甚至因为功法原因险些死去。
所幸他没有死，还活了这么久——不，准确的是他做到了真正的永生。
墨弦死了，她所掌管的王朝也覆灭了，常人生生死死，在人间苦痛里沉沦挣扎，而他却只能冷眼看着，只能依着自己所坚持的执念，抱着那一捧活在自己年少回忆里来之不易的光活着。
这样过了许多年，夏驳忽然觉得没意思，便依着帝师遗志逐步发展势力，并把这个势力命名为竹叶。
他开始了真正的复活帝师之路。
然而在这过程里，夏驳却借着一位朋友的推算发现了墨弦的灵魂陨落之地，于是设局让这里原本的墨弦死去，再让真正的墨弦重生。
他要替帝师报仇，要让墨弦尝尽所受过的苦痛，要向所有人证明帝师才是对的。
帝师训练出来的才是帝王之才，而违背了他意志的人注定痛苦的死去。
墨弦动情，所以她的后半生过得无比艰难，死的也不安稳。
而一直没有动情的帝师却保留了他以为的神性。
也让夏驳自己痛苦不堪。
泽林南这些日子会因为身体孱弱依附于他，可日后他好了呢？依旧不会跟在夏驳身边，他只会无比厌恶夏驳。
想到此处夏驳眼睛里隐隐有血色闪现。
“师尊……”他抬手抚摸过泽林南苍白的脸，俯身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声音里有隐藏至极的苦涩：“你能不能看看我？”
哪怕就一刻。
屋内一时寂静得都能风吹过烛火带起的微小声音。
夏驳深深的闭了眼，起身，脚步缓慢的出了门，他关上门那一刻，眼神深邃的看了那一角床榻很久。
随后才关上门。
“……祭司。”女子的声音响起，略带哀求，“您同我回去，可好？”
夏驳刚轻轻合上门，便听他之前的手下再次哀求出声。
彼时月黑风高，清冷的月光照耀在夏驳的脸颊上，将他的面庞映得犹如鬼魅般阴暗诡谲，他的目光抬眸看过去的刹那变得冰冷无比。
“竹叶如今如何了？”夏驳问。
女子深更半夜被冷得直抖，她脸色泛着青紫，闻言颤抖着嘴唇说：“他们已经闹开了，成了两派，另外的那派想自立门户，将自己罪恶的底子洗干净。”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可恕我直言，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洗得白呢？”
满手鲜血，众人厌恶，无家可归……他们这种人洗白了又如何？不过是少被别人骂两句罢了。
他们不想成为拯救世人的天神，因为那会被分而食之。
他们只想做黑暗里的群魔。
“剩下的人让我过来将您请回去主持大局，”女子说，她微微俯身，行了个礼，“请和我一起回去吧。”
夏驳的眼神闪了一下，没对她这句话表示任何见解。
“祭司！”女子忽然跪了下来，她再抬头时已经是满眼的泪水，“您就和我一起回去吧，否则我会被他们杀了的！”
她是第九层最弱的一位，也是最弱小最容易被杀害的一位。
她急需一个攀附的对象。
夏驳不喜欢别人跪他，因此冰冷地说：“起来——你不知道我的规矩了？”
女子哀戚的起身来，却仍然有点抽泣。
“我会回去的，”夏驳说，“你转告他们，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因为他的情况还不稳定，暂时离开不了我。”
女子顿时迟疑的问：“那么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呢？”
泽林南如今这情况看着不像是短时间内可以恢复过来的，若是等上个三五年，竹叶怕是已经散得连沙子都不剩了。
“三天。”夏驳眼神冷漠下来，“三天后，我会回去主事。”
“三天……”女子嘀咕，随即抬头又问：“能不能再提前些时间？总之您回去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再回来这个有他的桃源。”
夏驳眉头一皱，眼睛微微眯着，眸中神色像是最黑暗的夜，“三天已经底线，别再逼我，否则你们都承受不起这后果。”
女子额头滑下冷汗，忍着声：“是。”
夏驳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问：“我记得竹叶八大圣物里有一块特殊材质的发热毯……去，替我取来。”
八大圣物乃是竹叶这么多年来寻到的奇异珍宝之最，每一次要拿出什么一个来，都得把原因说出来让九位评判此事是否值得。
其中的那日光毯便是圣物之一，特性便是无时无刻都在自主发热，不用依靠人体为佐。
女子闻言愣了下，随即瞬间跪下，“不可，那是圣物！”
“我既已回来，那又为何不能够调用其圣物？”夏驳微微抬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身影，“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想我回去？”
女子欲哭无泪，这话问得她不能反驳——她自然知道这东西夏驳想用来做什么，不就是想用来给泽林南暖身吗？
但泽林南百年后再次复活的这具身体后遗症极其强大，又怎么能是依靠一块毯子能够好转的？倒不如直接杀了，死去也是解脱……
再说了，其余的几个也不一定愿意投票交出。
“去吧。”夏驳也不为难她了，“就拿我的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