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山是堪堪挨到江南地域边缘的一座小县城，当地掌管大小事物的官府县令名为邱家呈，他四十多岁，挺着大肚腩，略显苍老痕迹的脸上有些油腻，满脸的皱褶导致他笑起来就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此时这朵菊花……哦不，是这位邱大人正端着茶坐在主位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他抿了两口杯子里的茶水，然后才缓慢的开口：“狄公子，这刑训室也不是不能借给你，但是呢……你懂的，这终归算是逾了矩，所以……”
狄明书坐在一旁故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还请大人明说。”
邱家呈顿时哼哼一笑，他挪动了一下肥厚的身体，道，“公子既没有圣旨，也无甚地位，便是不能借这刑罚室的。”
跟在他身后的墨弦闻言微微挑眉，却并未说话。
狄明书眼睛里闪过不耐烦的神色，他深呼吸一口气，心想自己来的时机不对，如果是之前那位师爷，那这刑罚室肯定早就借到了。
偏偏这人说的又是对的，因为他确实没有圣旨，也不敢假传口谕。
面前这贪官真是想钱想疯了，狄明书心说，明明都已经表明可能和孙华的案件有关，却还是不作为，语句间表达出的意思也还是得花点银子来才能入这州府的刑罚室。
邱家呈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他有些贪婪的看着狄明书，眼睛里散发出的光泽跟那些饿狼没有什么区别——
狄明书生得好看，他又正巧只好男色，这钱他可以不要……但，别的东西总要给一给的吧。
狄明书看见他的模样，胃里直泛起一股恶心，但他还是忍着道，“那请问大人要如何才能借刑罚室一用呢？”
邱家呈从师爷口中得知过狄明书的行为，瞧准了他是为了百姓什么都能做出来……如若是这人愿意给他查案又陪他睡上一觉……
他看着狄明书，很暧昧的说，“别的不用，但最近我睡眠不是很好，想寻个贴心人……”
狄明书这才听出他的意思，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心说什么玩意儿？就这东西居然还想睡他？
墨弦也被震惊到了，她看了一眼跟色中恶鬼似的邱家呈，打心底的觉得恶心，她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还翻了个白眼，然后凑上来在狄明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狄明书立刻便道，“谢谢大人，不必了。”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这龙潭虎穴，墨弦紧随其后。
因此他们都没看到邱家呈眼神一暗，对一旁的下人道，“告诉方蒙，调查一下这个少年，若是无主，便下点药……若是有，便罢了。”
＊
这边走在大街上的墨弦气得要命，她怒道，“这都什么人啊神经病吧！居然还想睡你？！”
狄明书抬手，示意她：“别气，女孩子气多了伤身体。”
墨弦还是愤怒不已，“不就是找他借个地方嘛，而且还是为了他的案子他都不愿意……这什么贪官！”
小蛇从狄明书袖子里探头，也对狄明书说：“我怎么觉得那个大爷看你的样子有点恶心呢。”
狄明书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似的：“这个你别管了。”
他这话说的并不小声，墨弦以为这是对她说的，于是更气了，她顿了顿，看着狄明书这幅见怪不怪的模样，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此感到很平静？根本就不在意这事？”
狄明书无语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似乎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问她：“你觉得我长得怎样？”
墨弦下意识就道，“虽然没有王爷好看，但也挺俊的。”
平心而论，狄明书本人的样貌是属于有点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模样，皮肤又是冷白皮，五官看起来还俊秀立体……尤其是侧脸，他的侧脸某些时刻的光影简直堪比现代当红演员小生的影视大片。
所以墨弦最开始才会觉得夜暮霭身边的人都是美男。
“对啊，你都这么说了。”狄明书道，“我这些年在外面查案的时候，没少遇到过这种人，现在差不多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本不是说给小蛇听的，但小蛇听到了——不仅听得清清楚楚，它还鲜少的给听明白了，它顿时愤怒的直起身体，“原来如此！放开我……让我回去咬死他！”
狄明书早有预料的用轻柔的手劲掐住它，把它按回袖子里，轻飘飘的道，“别生气。”
墨弦突然觉得长得好看也是种悲哀，不像她，胸小又偶尔把脸故意涂黑的她能被直接认成男的——
而且这么久了，除了夜暮霭，都没什么人表达过对她的喜爱。
……不过，墨弦的思绪跑到了十万八千里远，甚至还想着：“反正有夜暮霭一个人的喜欢就够了。”
“现在怎么办？”狄明书突然打断了她的跑得很远的思路，“借不到刑罚室，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耀明律法的规定是不准动用私刑的。”
“用了也没人知道啊。”墨弦随口说道。
“不。”狄明书这次很认真，他说，“耀明的律法是花了很多人的心力完成的，尤其是苏谨，他在完善和执行方面花了很多心力……君子慎独。”
墨弦：“……”
怪不得，怪不得她之前入狱没有一个人来对她动私刑，而且那些狱卒还那么和善。
原来是苏谨的功劳啊。
“那现在怎么办？光问能问出来吗？”墨弦叹了一口气，没再坚持用刑罚。
狄明书吐出一口气，“我且试试吧……”
毕竟那少年看起来十分的不好审问。
＊
客栈。
夜暮霭按了按疼痛的眼眶周围，脑子里却不自觉的浮现昨晚他看见的那个身影——
那人盘腿坐在树下，膝盖上放了一把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抚动，紧接着那凄厉的哭声就越来越重。
夜暮霭到的时候，那人正好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神色阴沉无比，面上尽是阴郁之色。
那张脸他十分熟悉。
——这是前世墨弦后宫里的琴师。
他和这琴师缠斗片刻，琴师便舍琴而去，再不回来，夜暮霭脑子里却轰然巨响，连追赶都忘记了。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夜暮霭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了看在墙角还昏迷着的长裙少年，手指动了动，有点想用水把他泼醒。
既然是同伙，那他应该会知道吧……
夜暮霭起身，朝着他缓缓的走了过去——如果此时有人在这里，就会被夜暮霭的神情吓到。
因为他的眼神太阴暗了，又是满脸的阴郁，和昨晚的那个琴师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仿佛下一刻就会杀死面前这个长裙少年。
长裙少年似有所感，他动了动身体。
“王爷！”墨弦忽然推开门跑了进来。
夜暮霭霎时一顿，随即轻微的皱了一下眉心，整个人瞬间回神，他接住扑过来的墨弦，诧异问道：“怎么了？”
墨弦抱了他一下，立刻又分开，沮丧道，“县令他不借刑罚室。”
夜暮霭拉着她坐下，然后才问：“不借？为什么？那狄明书呢？”
“狄明书哄小蛇去了。”墨弦回道，她眼神里隐有厌恶，“你是不知道那个县令多烦人，而且还怪恶心的。”
夜暮霭闻言眼神一眯，“怎么了？”
墨弦却换了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样，她只说道：“他好色。”
夜暮霭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他看向墨弦，“他动你了？”
墨弦还没有说什么，就见夜暮霭立刻起身，还道，“我去剁了他。”
墨弦一把拉住他，并把他重新扯回来坐下，解释道：“不是，那县令想要的是狄明书。”
夜暮霭顿时一愣，随即不可置信似的：“要狄明书？！那他答应了？”
“那当然没有答应啊！”墨弦立刻反驳他，“狄明书怎么可能答应那个色鬼……所以这才没借到刑罚室。”
夜暮霭松了一口气，“没借到就没借到，大不了我动手就行。”
墨弦一愣，随即皱眉，“不是说不能动私刑吗？”
夜暮霭闻言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私刑？”
“那你的意思是？”墨弦不解的问。
夜暮霭眼神扫过地上那个长裙少年，道：“就先审问，如果问不出来就杀了。”
墨弦被他这句话惊讶到了，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结巴道：“杀，杀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夜暮霭解释，他走过去把那个少年手臂上的衣服掀开来，那里有一枚血红色的印记，“喏，你看，这个标记。”
墨弦跟着走过去，她望了望那看起来十分鲜艳的标记，微微眯眼，“这个标记怎么了吗？”
这与其说是一个标记，不如说是一个伤痕，而且是一个看起来青紫交错、有些狰狞的疤痕，那个印记的颜色遮挡住了它，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但是这少年整条手臂都是那样的疤痕，像是被人用什么烫过似的。
“他也是一个官府的通缉犯。”夜暮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叫林净，三年前在茶楼被管事的倒了一盏滚烫的热茶在他手臂上，后来他索求赔偿未果，就杀了那管事的全家。”
墨弦闻言愣住了，她诧异道，“因为一个疤……他把别人全家都杀了？”
“对。”夜暮霭点点头，又看了看这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少年，“他平时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貌，但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似女非男的变态，因为他样貌虽然好，但却非常喜欢穿各种裙子……”
他顿了顿，才说，“似乎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那个管事才和他起了争执，然后慌忙打斗间水倒上去……最后他的手臂就毁了。”
墨弦无语了，这都什么人？不就是个女装大佬么？至于这样？！
不过她还是有一些不理解，“就因为一条手臂，他就把人全家杀了？”
夜暮霭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也只是听说。”
“那你昨晚怎么没发现他？”墨弦忽然觉得不对，“按道理来说你应该早就认出他了啊。”
夜暮霭面不改色，很是冷静，“昨天晚上我没有看到他的手臂，我也是刚才才看见。”
墨弦却不信，她想起从昨晚开始就很奇怪的夜暮霭，总觉得哪里不对。
夜暮霭此时却又加重一个砝码，继续动摇墨弦的心，“刚才你看见我在这边就是因为我方才不小心扒了他的衣服。”
墨弦：“……你扒他衣服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意思是你见过他的脸吗？”
夜暮霭摇头，“我没有见过，但是当时这桩案子闹得非常大，再加上这少年又是这幅打扮，所以我才怀疑了。”
墨弦看样子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接下来夜暮霭又问，“你不相信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看向墨弦，和她对视着，而且眼睛里的神色也十分认真，不像是假……但，却更让墨弦怀疑了。
因为夜暮霭这突然的解释就很不对，墨弦了解夜暮霭，遇到这种情况他不会是这种反应，更不会和别人解释什么。
除非夜暮霭现在内心非常乱，乱到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发现自己说话的逻辑有错误。
“这是哪里话？”墨弦倏然笑了，“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啊。”
夜暮霭垂下眸，“那就好。”
他这话一说完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而墨弦琢磨片刻，还是看向夜暮霭，很理智的道：“你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夜暮霭听出她这话里的诧异，抬眸看向她，声音居然称得上是温柔，“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小弦？”
墨弦在这刹那间头皮一麻，脑子里也飞快地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
有她一身红装走过长阶的，也有她哭着跪在一座墓碑前哀声痛哭的；更有她在床榻间倏然躺下去后就不分今夕何夕的，还有她拎着酒壶抿了一口就把酒壶狠狠的砸在地上满心怒火的。
这都是她的脸，却又都不是她，她在缓缓想起来很多记忆，却又无端的觉得自己缺失了很重要的那一段……因为前后无法衔接起来，所以她茫然无措的在这仿佛只剩她的天地间不停的旋转，从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里又落到另一个看得莫名其妙的梦。
小弦是谁？
墨弦突然头痛欲裂，仿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似的，她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来……好疼。
好疼啊……墨弦意识混沌的想，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