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秋刚憋回去眼泪,一听人问,就又想起了刚刚院子里那一幕,心底里酸气直往头顶冲。
“哥哥,你们刚刚在院子里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咬着他的手指。”
这都哪跟哪啊。
夏甲甲看人不回答他的话,只以为是乔晚秋不想说自己的家事,于是也不问了,只回应着刚刚在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所以啊,以后你刷牙要小心,别像我似的,走个神就把嘴给扎破了。”
乔晚秋听得一脸心疼,连忙扶住眼前人的脸颊:“哥哥,那你还疼吗?你张嘴我瞧瞧。”
夏甲甲无奈,只能又张嘴,嘴里的药膏早就被他说话时候咽干净了,苦的难受。
“看不出什么……要不咱们去医馆吧?”乔晚秋还是担心。
“别,大可不必,我可不想让报纸那边写玺园班主是个傻子,刷牙能把嘴扎出血。”夏甲甲连忙摇头拒绝。
这话是彻底把乔晚秋逗得笑出声来,哭意也消散了。
夏甲甲顺手从茶几上拎起块儿老式薄荷糖,填进嘴里,又拎起一块儿递给小奶包。
“吃不吃?”
乔晚秋一愣,然后羞羞答答的就着人家的手,把薄荷糖吞进自己嘴里。
夏甲甲撤手的时候,顺带勾着小奶包的下巴,轻轻挠了两下:“这是在大帅府被人伺候惯了,跑我这里吃糖还要喂了吃。”
“不是,府里人多,但我不让她们喂,只让哥哥喂。”乔晚秋用最质朴的语言,表露自己对眼前人的喜爱。
夏甲甲却听成了另一层意思,朝着人额头敲了一把:“这是知道我心软,跑这儿欺负我来了。”
乔晚秋红着脸摇摇头,不好意思再说了。
“对了,大早上你跑戏园子里干什么?我休息了两天,后天才有我的场呢。”夏甲甲站起身,去一旁的洗脸盆洗手。
他刚想起来,刚拿薄荷糖的手,不久前刚捏过擦脚布,吐也没法儿吐,算了,都是自己身上的肉,不嫌弃。
但那也得洗洗。
乔晚秋在沙发上坐不住,活像个小尾巴,跟在夏甲甲身后跑来跑去。
“我想哥哥,想来看哥哥。”
“乔大帅竟然会让你出来乱跑?”
夏甲甲反问了一句,不过想到今天自己也没事情做,原本是想在院里歇一天,既然小奶团来找他玩儿,那就带着人转一转。
“一会儿等我吃了早饭,咱们一起出去玩?西街新开了家戏园子,我正想去听听那边功底怎么样,会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意。”
夏甲甲还是想努力搞事业,小奶团太小,他不打算下手,养两年再说。
“哥哥去哪,我就去哪,只要能跟着哥哥,我都听话。”
乔晚秋瞬间开心起来,漂亮哥哥没说要赶他走,甚至还打算带他一起出去听戏。
夏甲甲无奈摇摇头,只是在船上同床睡了一觉,这小孩怎么跟刚出壳的小鸟一样,雏鸟情节这么强。
“班主,饭菜送来了,您在屋里吗?”外面院子里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在,送进来吧!”夏甲甲抬头喊了一声。
林叔是戏园里从前唱老生的,后来年纪大了不能登台,就帮着做做饭,照顾小徒孙们的生活起居,舍不得离开戏园子。
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放在桌子上,清淡口,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吃,不会毁了嗓子又能果腹,很不错了。
“林叔,青煅那孩子呢?”夏甲甲伸手拎起筷子。
“煅少爷啊,练功去了,说是午饭不吃了,要把木枪耍出新花活,用功着呢。”提起未来戏园接班人,林叔一脸慈祥。
夏甲甲哼了一声,还不吃饭,闹什么脾气,别人看不出来,他亲手养大的,太明白青煅那孩子的脾气了,这明摆着是想让他心疼。
“不吃就不吃,饿一顿也死不了,林叔别管他,晚饭也不必给他送,他去吃就给,不去就不许送。”
“班主何苦跟个孩子置气,饿坏了可怎么好。”林叔怅然,连忙开口劝着。
夏甲甲摇摇头,别的事情能哄,但这个事儿,他要是去哄才是真坏了这个孩子。
不可能的事情,没必要让他留着心思。
“哎,那我记住了。”林叔也不多劝,只以为是青煅犯错了,班主罚他呢。
乔晚秋看着老叔叔走了,这才敢说话:“刚刚那个叫……青煅的,是哥哥什么人啊?”
“哦,我儿子。”夏甲甲随口应着,低头喝了口莲藕排骨汤。
“……哥哥的儿子?”乔晚秋一瞬间还真信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哥哥骗我,明明看着比我还大两岁呢!”
噗嗤。
夏甲甲笑出声,叹了口气解释:“我收养的儿子,从小养大的,跟亲儿子没什么分别。”
“哦,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吃饭?”乔晚秋又问。
“他闹脾气呢,我懒得哄,你别管,吃不吃?”夏甲甲举了举汤勺。
乔晚秋低头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没有多余的碗筷,就只有漂亮哥哥手里那一副。
“……吃。”
夏甲甲没想到他只是客套的让一让,这小孩真就点了头,想了想,他又盛了一碗汤,搁在人面前。
“我用筷子,你用汤勺,但是我刚刚用过,不嫌弃你就喝。”
“嗯!”乔晚秋哪会嫌弃,他求之不得。
两个人细嚼慢咽的吃了饭,然后照常洗手漱口,夏甲甲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有点太花里胡哨了,出去逛戏院可不合适。
“你等一下,我先换件衣服。”
他也不管身后的小孩,反正只是换个外面的大褂而已,又不是全脱了。
乔晚秋跟着人进了卧室,呆愣愣的站在床尾位置,看着衣柜前的人打开衣柜,选了半天,拎出一件杨柳青的长褂子,穿在了身上。
“这大褂穿着就是麻烦,麻花扣也难系。”夏甲甲抱怨一声,姿势别扭的捏着侧腰的麻花扣。
“我帮你。”乔晚秋不假思索的走过来,很自然的伸手伺候着夏甲甲穿衣服。
夏甲甲也没阻止,他这一上午又擦眼泪又喂糖的,让人伺候伺候也受得起。
一身柳叶青大褂套在身上,当真是衬的整个人身段如扶风弱柳,这颜色又嫩又显白,衬的人更漂亮了。
夏甲甲照镜子,伸手把长度略高于耳尖的发丝往后顺了顺,露出一整张脸,最后从梳妆柜里拎出一只长链子怀表,当做装饰挂在身上。
临出门的时候,想着既然是去听戏,拿个扇子才应景儿,又从扇盒里挑了一把写着忘忧两个字的浅黄扇面,捏在手里。
“走着!”
乔晚秋一脸痴迷,连忙走上去,乖乖的跟在人身后。
王副官因为有急事,提前被大帅喊了回去,那乔大帅也知道人是去了玺园,想着夏冬青的势力,轻易在上海滩也不会被欺负了。
就放心的把王副官叫回去了,只留下洋车和护卫队等在戏院门前。
但那边的护卫队也不知道,人早就从后门走了,十几个人还拎着枪,在玺园门口站的笔直的等人呢。
夏甲甲的出门工具,是个很低调的老爷车,没有大帅府上那辆气派,但是在这个年代,能拥有个洋车,就已经算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开车的人叫麻五,也是从小就养在戏班的孩子,倒仓的时候嗓子毁了,没救回来,只好留下干些杂活,毕竟爹妈都不在了。
“对,在这里把我俩放下就行,你回去吧,听完戏我俩晃悠着就回玺园,不用你接。”
“班主,那您早些回来,别走远了。”麻五照常叮嘱了一句。
“嗯。”夏甲甲浅浅应了一声,带着身边小孩下车。
梨花烙。
这戏园子名字起得不错,听着就是个花钱的地儿,夏甲甲抬头看着这个装潢还不错的三层小楼,领着乔晚秋往里面进。
不出意外,里面听戏的大多都是熟脸,平时也没少去玺园听戏,只是今天玺园没排场子,倒是让这梨花烙占了便宜。
“夏老板,您还跑出来听戏啊?”有些个老主顾打招呼。
“自家园子也有听腻的时候,出来晃悠晃悠,您喝着茶,我上楼去转转。”夏甲甲不慌不忙的应对着。
“夏班主,好几天没见您了,刚从海城回来吧?”又一个老主顾。
“是,李老板怎么知道?”夏甲甲笑着回话。
“哎哟,可都传遍了,夏班主这趟海城之行,随便哼了几曲,那可是拎回来一箱子好东西啊!”
“都是瞎传,李老板也跟着笑话我……”
乔晚秋跟在漂亮哥哥后面,有些胆怯的看着这些陌生人,最后视线又落在身前满脸自信,浑身都散发着艳光的人身上。
漂亮哥哥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样样都比他强。
十六岁这年,乔晚秋在一个陌生戏楼里,突然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自卑。
好比你看到一个人,你对他满心爱意,却觉得自己连站在他身边都自惭形秽,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人。
一路领着人上了二楼,戏楼都是这种模样,大差不差,寻常看客坐在大厅里热闹,懂行的都上二楼,能清晰看见台上人的身段和走台功夫。
二楼就安静多了,没有大厅那么哄乱,大部分桌子都满了,但也按照惯例,留了三四个桌子,就是给贵客备着的。
很显然,夏冬青夏老板,绝对算得上是个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