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佾自马车上徐徐而下,抬手将身上官服细致整饬一番。
时维今日,乃刑部尚书汪邵敏家三子缔结良缘之大喜辰光,所娶者,乃吏部侍郎韩琦之千金。此二家于朝中皆堪称名门鼎族,曹佾以当朝枢密使之尊,于情于理,皆当亲赴以表庆贺。
那汪邵敏正于府门迎宾,远远望见曹佾,急忙趋步向前,拱手作揖,言辞恭谨道:“枢密使大人政务缠身,日理万机,竟还能拨冗莅临,参加下官犬子之大婚庆典,实令我汪府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啊!”
曹佾面露和煦微笑,说道:“汪大人过谦了,你我同侍官家,共理朝政,今日又逢你府上大喜,本官自当前来凑个热闹,沾些喜气。”
汪邵敏笑容可掬,连声道:“多谢枢密使大人赏脸,快快有请入内。”
一旁有家丁扯着嗓子,高声传报:“枢密使大人到——”
早至汪府的朝中诸官听闻此声,神色皆是一凛,赶忙纷纷退至两旁,原本拥挤熙攘的人群,瞬时让出一条通畅之道。
汪邵敏引领着曹佾步入府中,见此情形,不禁微微一怔,目光投向曹佾,眼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羡慕之色,旋即再度拱手,说道:“枢密使大人,请。”
曹佾举步前行,一路之上,含笑向两侧官员点头示意还礼。众官员大多神情恭肃,纷纷躬身长揖至地。礼部侍郎曹序等几位曹家三品以上官员赶忙迎上前来,簇拥着曹佾一同往前行至前台。
新任吏部尚书苟建德见状,亦上前拜见曹佾,二人相互寒暄数语。曹佾转头面向汪邵敏,笑道:“汪大人,今日你府上宾朋满座,前来道贺者众多,你无需对本官格外照应。虽说你并非礼部尚书,但于礼数之上,切不可稍有疏失啊。”
众人闻听,皆呵呵笑了起来。汪邵敏亦笑着告罪几句,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礼部侍郎曹序望着汪邵敏离去的背影,撇嘴笑道:“想来该到的人也差不多都到了吧,居然还有比枢密使大人来得更迟的官员,待会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明日早朝定要在官家面前好好参他一本。老汪对他们,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苟建德闻言,轻笑一声道:“曹大人这话可当真?别的人且先不提,狄青肯定是其中之一。”这苟建德往昔任御史之时,整日里面色冷峻,仿若旁人皆亏欠他数百两白银一般。如今擢升为吏部尚书,倒是变得和颜悦色,整日笑容满面。
曹序微微一愣,旋即摇头道:“他呀,我可参不动,费这心思,倒不如早些回府,饮上两口小酒自在。”
几人陪着曹佾谈笑风生,其余官员皆远远观望,不敢轻易上前打扰。曹佾这些时日在朝中权势显赫,翻云覆雨,连吏部尚书晏殊说免就免,朝中百官见了他,无不是胆战心惊。
忽又听家丁高声传呼:“宰执大人到!”
曹序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丁宰执莫不是早就在哪个胡同里藏着,瞧见公伯兄进了汪府,这才赶忙整理衣冠,大摇大摆地现身,这算的时辰,可真是丝毫不差啊。”
曹佾听他言辞尖刻,亦忍不住笑出声来,口中却道:“曹序,休得胡言乱语。”
苟建德接口道:“丁家世代书香门第,朝中世家之中,论渊源之长久,无出其右。若要追溯,恐怕得回溯至东汉末年。他们向来讲究礼数,丁谓断不会躲在胡同里,不过他们府上的下人,恐怕早就盯着枢密使大人的一举一动了。”
正说着,丁谓在汪邵敏的陪同下款步而来,朝着曹佾拱手笑道:“公伯来得好早啊。”
曹佾亦拱手还礼,笑道:“宰执大人也不迟啊。”
丁谓说道:“实则韩大人的千金尚未抵达,你我都来得略早了些。”言罢,又转头对汪邵敏笑道:“汪大人,你家公子真是好福气,韩大人家的这位千金,我家小儿亦是倾慕已久,不想竟被你家捷足先登了。”
汪邵敏谦逊了几句。未过多时,狄青也到了。汪邵敏赶忙告罪一声,前去迎接,心中却难免有些懊恼。狄青若能在曹佾和丁谓之前早些赶到,他也不至于如此失礼。汪邵敏与狄青平日交情泛泛,但二人皆为官家亲信,汪邵敏也不好怠慢,只得亲自相陪。
丁谓微微冷笑,低声对曹佾说道:“公伯,你瞧瞧那狄青,哪有半点尚书的模样。汪大人今日府上如此大喜,他的官服上竟还带着污渍,所送贺礼不论多寡,居然还用旧盒子盛放。亏他还是个尚书,若是品级稍低的官员,早被汪邵敏轰出去了。”
曹佾定睛细看,果然如此,不禁摇头苦笑。
恰在此时,一阵欢快喜庆的乐声悠然响起,新娘子已然到了。汪韩两家俱是钟鼎之家,各种婚娶规矩礼节纷繁复杂,曹佾不禁看得饶有兴致。他出身曹家旁支,自幼家境清寒,对这些繁文缛节所知不多。当年他与曹夫人成亲之时,场面较之此处更为盛大隆重,连官家都亲临道贺,只是彼时他身为新郎,满心欢喜,整个人晕晕乎乎,哪还记得诸多细节。
丁谓忽而笑道:“公伯,你那几个孩儿可都还未曾婚配吧?”
曹佾亦笑道:“正是,今日正好借此机会观摩一番,日后或能派上用场。”
丁谓摇头道:“这汪家为官未满三代,能懂得什么真正的规矩。今日这大婚仪式,疏漏之处随处可见,不看也罢。”
曹佾环顾曹序等人,见他们嘴角皆挂着一丝冷笑,似颇为不屑。
曹佾略一思索,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何苦操心此事,几个孩儿的婚事,自有曹夫人操持。她身为毕家的长女,对这些规矩自然熟稔于心。
只是今日这丁谓,行事颇为怪异,不知为何对自己格外热络。
丁谓手指台上满脸欣慰的汪邵敏,说道:“从古至今,天下父母,谁不为自家孩儿殚精竭虑。你看这老汪,平日里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今日却笑得如此开怀。”
曹佾听出丁谓话里有话,然他城府深沉,既然丁谓不直言相告,他也不愿主动询问。
不多时,酒宴正式开场。一众宾客之中,以丁谓和曹佾二人身份最为尊崇,故而被安排至主位就座。朝中另一位重臣刘老三司使,这数月来一直卧病在床,病情沉重,连曹佾都甚少见到他。
丁谓微微蹙眉,面露不快,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这主位哪里是我们该坐的,我俩又非新婚夫妇的长辈亲属。”
曹佾忆起当日自己成婚,官家亦是笑意盈盈地自动坐到次席,遂笑道:“罢了,此时为此事争执,实在不妥,何必扫了众人的兴致。”
汪邵敏那胖乎乎的儿子前来见过二人。酒过三巡,丁谓轻声说道:“公伯,可否与老夫到外面走走?”
曹佾心中暗忖,来了。丁谓今日与他交谈之多,远超在朝中一月之和,若说无事,那才叫怪。
此时,大多数官员皆已用罢膳食,三三两两在院中漫步。汪府特意请来杂耍艺人,不少官员正围在一旁观看。
曹佾与丁谓并肩徐行,几个随从紧随其后。二人时而对杂耍指指点点,旁人皆未料到,他们所谈内容与眼前杂耍毫无关联。
曹佾看着一个任由猴子在身上攀爬的艺人,开口道:“不知宰执大人找公伯所为何事?”
丁谓盯着那猴子,说道:“公伯,前些日子朝中我丁家子弟可是少了许多啊。”曹佾心中一紧,莫非丁谓是为此事兴师问罪而来?可这似乎并非他一贯作风。曹佾微笑道:“那乃公伯职责所在,还望宰执大人多多包涵。”
丁谓呵呵一笑,道:“这也怪不得你,晏殊那小子确实不成器。若不是他自身行止不端,落下诸多把柄在你手中,公伯你也奈何他不得。”
曹佾未料到丁谓竟如此直白,干笑一声,道:“宰执大人此言何意?”
丁谓并不作答,看了一会儿杂耍,忽悠悠说道:“公伯,你是如何看待老夫的?”
曹佾颇为诧异,二人平素交情浅薄,言语不多,丁谓怎会突然有此一问。
丁谓见曹佾未语,亦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想我大宋开国之几大世家,如今仅余曹毕丁三家。我丁家不像你们曹毕两家,皆是以领兵大将出身。丁家先祖不过是一介文吏,自本朝开国以来,丁家便一直在几大世家中位居末席。时至今日,丁家仍不及你们曹家与毕家。然而,几大世家中,实力不逊于你们曹毕两家的腾家、石家皆已衰败,为何我丁家却能屹立不倒,其中缘由,公伯可知晓?”
曹佾神色庄重,道:“还请宰执大人不吝赐教。”
丁谓微微一笑,道:“我丁家向来注重‘平衡’二字,于朝中善于左右逢源。说得不好听些,便是民间所谓的墙头草。”
曹佾微笑道:“宰执大人说笑了。”
丁谓仿若未闻,继续说道:“但丁家并非一味攀附强势一方,锦上添花之事,何人不会?丁家所秉持的平衡之道,乃是关乎整个大宋的平衡。”
曹佾脸色渐趋凝重,道:“公伯愿洗耳恭听。”
丁谓道:“当年腾家、石家权势熏天之际,我丁家亦未曾屈服。你们曹家与毕家率兵勤王,丁家则在城中策应,三家齐心合力,方使大宋转危为安。这些事,公伯你应是知晓的吧?”
曹佾颔首,正是当年那一役,才真正奠定了曹家在大宋第一大世家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