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海伦娜2018年11月7日
(美)布莱克·克劳奇著;颜湘如译2026-07-24 14:434,491

她面对电视躺着,屏幕的光在她闭合的眼皮上闪动,音量刚好足以转移她躁动不已的心思。不知怎的,她突然间整个人清醒过来,猛然从沙发上坐起身。原来是巴瑞,他在房间另一头轻声哭泣。她很想爬上床去安慰他,但现在就这样太快了,他们基本上还是陌生人。也许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哀伤片刻。

她重新躺回靠枕上,把毯子拉高到颈肩,沙发的弹簧跟着吱嘎作响。记得未来的事有多么奇怪,她并非毫无感觉。四个月后,她与巴瑞在这个房间里的道别,依然让她心痛。她漂浮在剥夺槽内,巴瑞俯身亲吻她。他关上槽门时,眼中有泪。她也是。他俩的未来本来充满希望,却被她扼杀了。

被她留在原地的巴瑞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是否成功。当她在槽内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现实便立即与她正在创造的这个新现实合并了。

她忍住没去叫醒现在的巴瑞,对他据实以告。这么做无疑会增加情感上的负担,只会让明天袭击史莱德实验室的行动更加困难。何况她要说什么?他们之间产生的是火花?是化学反应?还是照计划来吧。明天一切顺利才是最重要的。她的发明对世界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现在最起码也应该由她来止血疗伤。

她曾经怀抱一个无比远大的梦想:将破坏记忆的疾病彻底治愈。如今,父母都去世了,也没有知己能谈心(除了无法碰触的四个月后,有那么一个男人),她的梦想已经从影响世界变成了简简单单地关乎自己。

她现在只想在夜里平静地、心无牵挂地躺下来。

她试着让自己入睡,知道今晚恐怕是她这一生中最需要睡眠的一晚。

因此当然就更睡不着了。

入夜后,他们从她住处的后门溜出去,观察附近街道片刻之后才大胆现身。这一区大多是废弃的工业建筑,人车稀少,毫无可疑之处。

巴瑞开着车通过布鲁克林高地时,隔着中央置物箱瞄了海伦娜一眼。“昨晚你让我看椅子的时候,说你发明了两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啜了一口随身带上车的咖啡,彻夜未眠的折磨,只能靠这剂特效药来对抗了。

“在原始时间轴里,我在旧金山一家名叫‘离子’的公司,负责带领研发团队。他们对于将我的椅子应用在医疗方面不感兴趣,只着眼于它的娱乐价值以及它所创造的财源。

“我一直原地踏步,身心交瘁却毫无成果。眼看公司就要终止我的研究时,有一位实验者心脏病发,死在剥夺槽里。我们所有人都体验到轻微的现实转移,却没人察觉是怎么回事,唯一例外的就是我的助理马库斯·史莱德。不得不佩服他,是他最早发现了我究竟发明了什么。”

“后来怎么样了?”

“几天后,他约我在实验室碰面,说有急事。我到了以后,他拿出枪来。我们事先已为他绘制了一段记忆,他逼我登入系统,为那段记忆加载重启程序,完成之后他便杀了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2018年11月5日。不过这当然是隔了好几条时间轴。”

巴瑞从布鲁克林大桥的出口下交流道。

“我没有批判你的意思,”他说,“不过你难道不能回到另一段记忆吗?”

“比方说阻止我自己出生,好让椅子根本就不会诞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办法阻止自己出生,但别人可以,那么我就成了失效的记忆。可是椅子并没有所谓的祖父悖论或任何时间悖论。凡是发生过的事,即便已经改变或解除,也会以失效记忆的形式存续。因果关系依然好端端地存在。”

“好,那么如果回到钻井平台的记忆呢?你大可以把史莱德推下平台或什么的。”

“钻井平台上发生的一切都成了失效记忆,无法再回去。我们试过,结果很惨。但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应该把握机会杀死他的。”

他们已经到了桥中央,悬空桁架从头顶上飞快掠过。可能是咖啡的缘故,也可能是接近市区了,她忽然完全清醒。

“什么是失效的记忆?”巴瑞问。

“就是大家以为的假记忆,只不过那不是假的,而是发生在另一条时间轴的事,却被某人终结了。举个例子,你女儿出车祸的那条时间轴,现在便是失效记忆。当你被史莱德杀死在剥夺槽里,就结束了那条时间轴,同时开启了现在这条。”

他们驶入中城,沿着第三大道北行,接着左转上东四十九街,最后快到史莱德大楼的门面入口时靠边停车,那入口进去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大厅,和一排哪也去不了的电梯。真正的入口是五十街的地下停车场。

他们下车时,外面落下豆大的雨点。巴瑞从后备厢拖出一只黑色杂物袋后步上人行道,海伦娜尾随着他走了一会儿,来到一间酒吧门口。他们在四个月后来过这里一次,当时是为了查探史莱德大楼的地下入口,并商讨此刻的行动计划。

馊臭味弥漫的“外交官”酒吧意外地非常忙碌,而且一如她记忆中那般毫无人味。巴瑞的警徽吸引了矮个子酒保的注意。她和巴瑞在四个月后的未来遇见的也是这个人,对个头的自卑让他加倍暴力,但好在他害怕警察。海伦娜站到巴瑞身旁,听他自我介绍,接着介绍她是他的搭档,并解释昨天深夜接获报案,说这里的地下室发生性侵,所以需要下去看看。

有五秒钟的时间,海伦娜认为此计行不通。酒保瞪着她的眼神似乎全然不相信她的警察身份。他可以要求看证件,也可以打电话给老板,自己撒手不管。不料他开口高喊一个叫卡拉的人。

只见一名女侍者放下摆满空啤酒杯的托盘,闲步走了过来。

酒保说:“他们是警察,说要看地下室。”

卡拉耸耸肩,一言不发便掉头沿着吧台走进冷藏室。她带领他们穿过摆放得有如迷宫的银制啤酒桶,来到冷藏室最内侧角落的窄门。

她从墙上钉子处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提醒你们一声,下面没灯。”

巴瑞拉开杂物袋拉链,掏出一支手电筒。

她说:“有备而来。那好吧,我就不奉陪了。”

巴瑞等她走后才打开地下室的门。

手电筒的光线照见一个幽闭的楼梯间,向下延伸到黑暗中,阶梯是否完好令人存疑。陈年潮味扑鼻而来,是一个久遭遗忘的地方的气味。海伦娜深吸一口气,以平息狂跳的脉搏。

“是这里吗?”巴瑞问道。

“是这里。”

她跟着他走下咯吱作响的阶梯,一步一步没入地下室,里面有一些零散的架子和一个锈蚀严重的油桶,桶里装满烧过的垃圾。

到了地下室另一头,巴瑞拉开另一扇门,尖锐的刮擦声直击脑神经。他们跨过门槛,进入一条拱廊,两边的砖墙看似随时可能崩塌。

市街的地底下温度更冷,湿冷的空气中带有霉味,四周有自来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远处传来抓挠的声音,看不见是什么,她很怕是老鼠。

现在换海伦娜带路。

他们的脚下溅起水花,响起哗哗的回声。

每隔十五米,便会经过一道仿佛即将风化分解的门,通往其他建筑物地下。

到了第二个交叉口,她转进一条新的通道,走了将近三十米后停下来,向巴瑞指了指一扇门,看起来和其他门并无不同。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动了门把,然后用肩膀使劲顶门,好不容易在嘎嘎响声中将门打开。

他们离开了地道,进入另一个地下室。巴瑞将杂物袋丢到石头地上,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把铁锹、一包束线带、一盒十二号子弹、一支霰弹枪和四个克拉克手枪的备用弹匣。

他说:“尽量多拿一点儿子弹。”

海伦娜撕开盒子,动手将子弹塞进皮夹克的内口袋。巴瑞检查一下已装上手枪的弹匣,然后脱下风衣,将多余的弹匣塞进口袋。接着他拿起铁锹,走向另一边一扇较新的门。门从另一侧锁上了。他使劲将铁锹深深插入门的边框,用尽力气让铁锹往后扭转。

起初毫无动静,只有他使力的声音。不一会儿,传出木头开裂的声音与金属磨损的尖响。当门砰一声被打开,巴瑞从门缝伸手过去,扯下一个生锈坏掉的挂锁,然后小心地将门再打开一点儿,好让他们俩能够挤得过去。

通过门后便是旅馆的旧锅炉室,看样子已经弃置了至少半个世纪。在如迷宫般的老旧机器与计量器之间迂回前进了半晌,终于经过巨大的锅炉本体,随后再通过一个出入口,来到工作人员使用的楼梯底端,梯身向上盘旋,没入黑暗中。

“史莱德住的高级套房在几楼来着?”巴瑞小声地问。

“二十四楼。实验室在十七楼,服务器在十六楼。准备好了吗?”

“要是能搭电梯就好了。”

他们的计划是直接去找史莱德,希望他人在房间里。一旦他听到枪声或任何可疑动静,都可能会跑去坐上椅子,回到过去,在他们根本还没机会踏进他的大楼之前就先发制人。

巴瑞开始往上爬,手电筒对着脚下照。海伦娜紧跟在后,尽可能放轻脚步,只是老旧的木梯被他们压得往下凹,不停发出声响。

几分钟后,巴瑞停在一道门前,门边墙上漆着数字“8”。他关掉了灯。

“怎么了?”海伦娜低声问。

“里面有动静。”

他们站在黑暗中竖耳倾听,她的心怦怦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霰弹枪变得愈来愈重。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些细细、低低的咻咻声,好像开瓶时的喷气声。

头顶高处有一盏灯从楼梯井中央射下光来,灯光横过格纹地板,斜斜地照向他们。

“走吧。”巴瑞小声说,同时打开门,拉她走进走廊。

他们快速通过铺着红毯的旅馆走廊,两侧房间的房号是由对面墙上的灯投射在门上的。

走到半途,八二五号房间的门忽然往内打开,走出一名中年妇人。她穿着海蓝色浴袍,翻领上有“记忆旅馆”的压纹字样,手里拿着一个银制冰桶。

巴瑞瞅了海伦娜一眼,她点点头。

这时候,旅馆客人离他们有三米远,还没看见他们。

巴瑞喊了一声:“这位女士。”

当她朝他们看去,他拿起枪对着她。

冰桶瞬间落地。

巴瑞举起食指放在唇上,一面和海伦娜快速向妇人靠近。

“别出声。”他说。他们将她推回门内,随后跟着进入房间。

海伦娜锁上门锁,又拴上门链。

“我有一些现金,还有信用卡……”

“我们不是为了那个来的。坐到地上,别说话。”巴瑞说。

妇人想必刚刚洗完澡,黑色头发还湿湿的,脸上完全素颜。海伦娜避开了她的目光。

巴瑞将杂物袋放到地上,拉开拉链拿出束线带。

“求求你们,”她哀求道,“我不想死。”

“没有人会伤害你。”海伦娜说。

“是我先生叫你们来的吗?”

“不是。”巴瑞回答完,看着海伦娜说,“拿几只枕头放在浴缸里。”

海伦娜从华丽的四柱床上抓起三只枕头,放到贵妃浴缸里。浴缸摆在一个小平台上,从那里可以看到暮色降临纽约,建筑物也开始一一亮起灯。

当她走出浴室回到卧室,巴瑞已让妇人趴在地上,正在绑她的手腕和脚踝。最后他将她扛上肩,带进浴室,再轻轻放进浴缸。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她落下泪来。“十五年前我犯了大错。”

“什么错?”海伦娜问。

“我应该离开我丈夫的,但我没有,结果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黄金岁月。”

“待会儿会有人来放你走。”巴瑞说着撕下一块大力胶带贴到她嘴上。

他们随手关上浴室的门。瓦斯壁炉散发出舒适的暖意,矮桌上有一瓶香槟,显然是妇人准备喝的,旁边还有一只酒杯和一本翻开的日记,两页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海伦娜忍不住觑了一眼秀气的字迹,发觉是一段记忆的叙述,也许是浴缸里的妇人要返回的那段。

一开始写道:“他第一次打我是在晚上十点,我站在厨房里问他上哪去了。我还记得他满脸通红,气息里有波本的味道,眼睛湿湿的……”

海伦娜合上日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浅淡的光线幽幽洒了进来。

望向八楼下方的东四十九街,可以看到巴瑞的车就在过去一点儿的地方。

纽约湿而凄凉。

妇人在浴室里哭泣。

巴瑞走过来说道:“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无论如何,现在就应该马上去找史莱德。我们赌赌运气搭电梯,如何?”

“你有刀子吗?”

“有。”

“可以让我看看吗?”

巴瑞从口袋拿出一把折叠刀,海伦娜则脱下皮夹克,卷起灰色衬衫的袖子。

她从他手上取过刀子,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弹出刀刃。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建立一个存档点。”

“一个什么?”

她将刀尖刺入左臂内侧,随后划出一道伤口。

感到疼痛的同时,血也开始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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