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火红的女子抓住巴瑞的手臂,拉他走过人行道,离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在这里不安全。”女子说,“到你停车的地方去吧。宾州车站,对吗?”
巴瑞挣开手臂,开始朝反方向走。
她在背后喊道:“站在你波特兰老家的车道上,和父亲一起看日全食。到新罕布什尔州爷爷奶奶的农场过暑假,你会坐在苹果园里,自己编一些精彩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继续说着:“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非常伤心但也觉得感恩,因为你知道她大限即将来临,你至少能好好地和她道别,让她知道你爱她。和父亲却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他在你十五岁那年就猝死了。现在你偶尔半夜醒来,还会纳闷他知不知道你爱他。”
走到他的维多利亚皇冠车旁时,他已浑身发抖。海伦娜在潮湿路面跪下,双手在车底四下摸索。
“你在做什么?”巴瑞问道。
“确认你的车没有被人装追踪器。”
他们上车避雨,他打开暖气,等候引擎将风口吹进来的冰冷空气烘暖。
从五十街走过来的四十分钟路程里,她说了一个很疯狂的故事,他并不完全相信。她说她在前一条时间轴里,在一个废弃的钻井平台发明了那张椅子。
“我还有好多话要告诉你。”海伦娜边说边系上安全带。
“可以去我住的地方。”
“那里不安全。史莱德已经注意到你,知道你住在哪。如果将来的某个时间点,他察觉到我们俩联手,他会利用你找到我。他可以利用椅子回到今晚,在这一刻找到我们。你必须停止线性思考。你想象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巴特里隧道顶部的灯光像是一条闪烁的河流,海伦娜解释自己如何从史莱德的钻井平台逃入过往记忆,然后逃到加拿大。
“我准备好默默度过余生,万一被史莱德找到,我就自杀。我现在完全是孤身一人,我妈在2011年过世,之后没多久我爸也走了。2016年,一种神秘的疾病出现了。”
“伪记忆症候群。”
“直到最近,人类才充分意识到FMS的存在,但我知道是史莱德。前两年我躲藏起来,他还没有我们在钻井平台的记忆。他只记得知云找到我之后,我就失踪了。可是时间到了2009年,我利用椅子逃离的那个晚上,史莱德全想起来了。虽然那些是失效的记忆,但是这些记忆中有足够的信息,这是我的判断失误,他利用这些信息重造了椅子与所有零件。
“纽约似乎是FMS的原爆点,我猜想这里是史莱德新实验室的所在,他开始测试自己的椅子了,所以我来到纽约。可是我找不到他。我们快到了。”
进了红钩区深处,巴瑞缓缓驶过水边的一排仓库。海伦娜指出她待的那栋楼,隔着五条街她要巴瑞开进一条暗巷,把车停在两个几乎要满出来的垃圾箱中间的阴暗处。
雨已经停了。
外头静得令人心惊,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霉味和雨水积聚滞留的气味。他脑海中一再浮现瞥见梅根的最后一眼:她倒卧在住处大门前肮脏的人行道上,一双赤脚从湿布底下露出来。
巴瑞强压下悲伤,打开后备厢,拿出一把战术霰弹枪和一盒子弹。
他们沿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走了四百米左右,巴瑞时刻保持警觉,留意接近的车辆与脚步声,然而四下只听见远处直升机绕行市区上空的隆隆声,以及东河上平底货船的深沉号角声。
水边有一栋建筑还留着原先的啤酒厂标志,海伦娜带他走到这栋建筑侧面,一道毫无特色的金属门前。
她按了门上的密码,待两人都进入后,打开电灯。仓库里散发出酒粕臭味,他们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仿佛置身于一座废弃的大教堂。他们经过成排的不锈钢酿酒桶、一个锈迹斑斑的糖化槽,最后是残留的装瓶作业线。
他们爬上四层阶梯,来到宽阔的顶楼,从大片落地窗可以俯瞰河景、总督岛与微光闪闪的曼哈顿南端。
地板上满是电缆线和一大堆拆解开来、错综复杂的电路板。旧砖墙边有一整个柜子的特制服务器在低声嗡鸣,还有一张看上去还没完工的椅子,原木框架,扶手与椅脚上密密地缠着电线。有个大致类似头盔的东西固定在工作台上,连接着各式各样的电路线。
“你自己组装了一张椅子?”巴瑞问。
“我把一些程序设计和工程作业外包出去,不过我已经组装过两次,算是积累了一点儿经验,还有一些投资。从我在钻井平台开始工作到现在,计算机作业的进步让成本降低了许多。你饿不饿?”
“不饿。”
“是吗?我饿死了。”
服务器背后有个简单的厨房,厨房另一边靠窗的地方,摆了一个梳妆台和一张床。在这里,工作与生活空间没有明显分界,看起来就像是个绝望的、疯狂的科学家实验室。
巴瑞在浴室洗手台洗了把脸,出来时看见海伦娜站在炉子前,看着两只平底锅。
他说:“我最爱墨西哥蛋饼了。”
“我知道。而且你真的很爱吃我做的,事实上这是我妈妈的私房菜。坐吧。”
他在一张防火板小桌旁坐下,她端了个盘子过来。
巴瑞并不饿,但他知道该吃点儿东西。他切开其中一个三分熟的荷包蛋,蛋黄流进了豆子和莎莎酱里。他吃了一口。她说得没错,这是他尝过的最美味的墨西哥蛋饼。
海伦娜说:“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巴瑞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她,觉得她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另有所思。
她开口道:“在‘曲形’出现后,FMS会达到巅峰。虽然有一小群理论物理学家,开始提出迷你虫洞的概念且有人还进行了时空试验,它却仍被视为一种病源不明的神秘传染病,这的确很不可思议。
“后天,你会带着特警队进入史莱德的旅馆,他和他团队的多数成员都会在攻坚过程中死亡。报纸会报道史莱德在散布一种神经病毒,会攻击大脑储存记忆的部位。这会成为热门新闻,但一个月后,集体歇斯底里的情况便会逐渐缓和。表面看起来好像谜团解开了,社会重新恢复秩序,再也不会有新的FMS病例。”
海伦娜很快地又吃了几口,这时巴瑞才惊觉坐在对面的女子正在向他讲述未来。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竟开始相信她了。
海伦娜放下叉子,接着又说:“可是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我设想了最糟的情形,就是在你们特警队攻坚后,椅子落入另一人之手。因此距今一个月后,我会来找你。我会确确实实说出你在史莱德实验室里找到的东西,以证明我的话可信。”
“我相信你了?”
“最后相信了。你告诉我在攻坚过程中,史莱德被杀之前曾试图毁坏椅子与处理器,但有一部分被抢救出来。接着来了一群政府干员,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我猜他们并不知道那张椅子是怎么回事,或是怎么运作的。椅子损毁了大半,但他们夜以继日进行逆向分析研究,你能想象万一他们成功了会怎么样吗?”
巴瑞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两个冰凉的长颈瓶时,感觉到手微微战栗。
他重新坐下。“所以说我突袭史莱德实验室的行动造成了这个结果。”
“是的。你用过那张椅子,你知道它的真正威力。据我所知,史莱德只特别挑选了少数几人,用椅子送他们回到过去的记忆。没人知道原因。但你看看这么做引起了多大的惊慌恐惧。随意篡改现实,人类文明很快就会陷入混乱。我们必须阻止他。”
“用你的椅子?”
“这张椅子还要等四个月才能运作。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可能有人抢先我们一步找到史莱德的实验室。你已经让格温多琳知道这件事。民众一旦知道椅子的存在,那么不管时间轴改变多少次,他们对椅子的记忆总会再回来。就像朱莉亚和梅根会在昨晚记起梅根死于一场肇事逃逸的车祸一样。”
“她们想起这件事的时间点,就是我在上一个时间轴使用椅子的时间。一定都会是这样吗?”
“对,因为那正是她们前一条时间轴的意识与记忆汇入这条时间轴的时刻。我把它当成是时间轴纪念时刻。”
“那么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俩明天先去占领史莱德的实验室,把椅子、软件、所有基本设施、所有它存在过的痕迹,一律销毁。我已经准备好一种病毒,我们一进去就上传到他的独立网络,系统就会重新格式化。”
巴瑞喝着啤酒,胃里的紧绷感渐渐消解。
“未来的我同意这个计划吗?”
海伦娜微微一笑。“事实上,这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
“我觉得这个计划会成功吗?”
“老实说吗?你觉得不会成功。”
“那么你怎么想?”
海伦娜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疲惫。“我认为我们是这世界最后的机会。”
巴瑞站在海伦娜床铺附近有窗的墙边,眺望墨黑河水对岸的市区。他希望朱莉亚没事,却不太相信。刚刚打电话给她时,她在电话中痛哭起来,随即挂断,不肯再接他的电话。他猜想她心里是有些责怪他的。
如今“曲形”是天际线的顶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这一切,也不知道对他和所有人来说,它会不会永远象征着现实的不可靠。
海伦娜走到他身边来。
“你还好吗?”她问道。
“我脑海中一直出现梅根死在人行道上的模样。他们在她身上盖了布,我几乎能透过湿布看见她的脸。回到过去,重新过那十一年,结果却对我的家人毫无帮助。”
“我真的很遗憾,巴瑞。”
他看着她。
吸气、吐气。
“你用过枪吗?”他问。
“用过。”
“最近?”
“当你得知只有我俩去突击史莱德的大楼,你就开始带我去靶场。”
“你确定你应付得来?”
“我发明那张椅子是因为我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我想帮助她和其他跟她一样的人。我以为只要能找出捕捉记忆的方法,就会知道如何阻止记忆完全消失。椅子搞出现在这些问题,并不是我的本意。它不只毁了我的人生,也毁了其他人的人生。”
“你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但还是发生了,都怪我野心太大,才让这个装置落到史莱德手上,后来又落入其他人手中。”她看着巴瑞,“你会在这里,是因为我。世人集体丧失心智,是因为我。外面那座要命的建筑,也是因为我。所以,只要能摧毁那张椅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我真的不在乎明天的我会怎样。如果必须付出代价,我已准备好去赴死了。”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她扛着多么沉重的负担。那种自我憎恨与懊悔。发明出一种能毁灭记忆与时间结构的东西,会是什么感觉?为了压抑那一切沉重的愧疚、厌恨、恐惧与焦虑,她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巴瑞说:“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你,我才能看着女儿长大。”
“可原本你不应该的,对不起,你知道我的意思。假如不能依赖记忆,人类就会分崩离析。而且已经开始出现征兆了。”
海伦娜凝视着对岸的市区,巴瑞觉得她此刻的脆弱模样给人一种莫大的压力。
“也许我们应该休息一会儿。”她说,“你可以睡我的床。”
“我不会抢你的床。”
“反正我多半睡沙发,需要靠电视的声音催眠。”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开。
“海伦娜。”
“怎么了?”
“我知道我对你的了解不深,但我敢说你的人生不只有那张椅子。”
“不,它代表了我的人生意义。我的前半生都在努力发明它,而余生我要想尽办法摧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