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从乡村道路转进两层楼农舍的车道，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回到年轻的时候，身边的一切慢慢再次变得熟悉。
农舍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家要小得多，屋后十多公里外一大片蓝色山墙从平原拔地而起，使得屋舍更显得渺小。
她停好车，熄了引擎，从后视镜看着自己十六岁的脸庞。
没有皱纹。
许多雀斑。
两眼清澈，碧绿，明亮。
还是个孩子。
她用肩膀去顶车门，门咿呀一声打开，她下车踩进草地。微风中可以闻到附近一座乳酪农场香甜浓郁的气味，这无疑最能让她联想到家的味道。
走上饱受风吹雨打的门廊阶梯时，她觉得无比轻盈。
打开前门进屋后，第一个听到的是电视隐约的嘈杂声。玄关走廊在楼梯旁，她听见走廊另一端的厨房里有动静：搅拌声、和料声、锅具碰撞的哐啷声、流水声。整个屋内都是烤鸡的香味。
海伦娜觑了客厅一眼。
只见父亲坐在躺椅上，跷起双脚，看他的《世界新闻》，这是她小时候，从周一到周五晚上父亲的例行公事。
彼得·詹宁斯正在报道埃利·威塞尔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新闻。
“车开得怎么样？”父亲问道。
她顿时发觉，小孩子总是年纪太轻，只顾着自己，无法真正看见父母青春正茂的模样。但此刻她看见了她从未见过的父亲。
他是那么年轻英俊。
四十岁都不到。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很好玩。”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又尖又细。
他又回头去看电视，没发现她伸手拭泪。
“明天我不用车，所以你去问问妈妈，如果她也不需要用，你就开车去上学吧。”
这个现实一分一秒愈来愈扎实和具体。
她走到躺椅旁，弯下身，环抱住父亲的脖子。
“这个奖励是为什么？”他问。
欧仕派男性用品的香味，加上他胡子像砂纸般轻微刮擦的触感，开始变得明显，让她几乎按捺不住情绪。
“因为你是我爸。”她低声说。
她穿过餐厅走进厨房，看见母亲倚靠着操作台，边抽烟边看一本平装版爱情小说。
海伦娜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波德附近的赡养中心，距今已有二十四年，当时的她身体孱弱、心智已毁。
这一切依然会发生，但眼下这一刻，她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扣领衬衫，烫着80年代最流行的发型和刘海，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海伦娜走过小厨房，一把将母亲拥入怀中。
她又哭了，停不下来。
“怎么了，海伦娜？”
“没事。”
“开车出了什么状况吗？”
海伦娜摇摇头。“我只是有点儿情绪化。”
“为了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感觉到母亲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闻到她常用的香水混着香烟辛辣的气味。
“长大有可能会让人害怕。”母亲说。
她人在这里，感觉很不可思议。几分钟前，她的人还远在两千四百公里外，三十三年后的未来，在一个剥夺槽里窒息。
“晚饭需要帮忙吗？”海伦娜问，也终于放开母亲。
“不用，烤鸡还要等一下。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
“准备上桌的时候我会喊你。”
海伦娜走过厨房，沿走廊来到楼梯口。这楼梯比她印象中还要陡，吱吱嘎嘎声也更响。
她的房间一团乱。
向来如此。
后来的公寓和办公室也都是这样。
她看见一些早已遗忘的衣服。
一只独臂泰迪熊，上大学以后弄丢了。
一部随身听，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盘磁带，是艾克斯合唱团的专辑《偷听》。
她在小书桌前坐下来，凝视着好看的曲面变形窗玻璃。窗外可以看到三十公里外丹佛的点点灯火，还有东边的紫色平原，和从平原后方逼近却看不见的辽阔荒野。她时常坐在这里做白日梦，幻想未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她怎么可能想象得到。
桌上有一份今晚要做完的分子生物学开卷测验，旁边摆着摊开的科学课本。
她在中间抽屉找到一本黑白颜色的作文簿，封面写着“海伦娜”。
这个，她记得。
她翻开簿子，一页一页浏览着自己年少时的潦草字迹。
她使用记忆椅后，从来没有忘记过原先时间轴的记忆，但这次她担心可能会，因为她没有回到过这么久远的过去。
她很有可能会忘记自己来自何处，所为何来。
她拿起笔，将日记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后，开始给自己写备忘录，原原本本地说明自己昔日的人生：
亲爱的海伦娜：
2019年4月16日，世人会想起一张你发明的椅子。你有三十三年的时间可以设法去阻止这件事。也只有你有办法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