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天
这样的监禁奇怪无比。
地点是萨顿广场附近的一间公寓,天花板挑高,十分宽敞,拥有价值百万美元的景观,可以眺望五十九街大桥、东河,以及远处不规则蔓延的布鲁克林与皇后城区。
她不能使用电话、网络,或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方式。
墙上装了四部监视器,监看着房内的每一寸空间,就连她睡觉时,上方也亮着录像的红灯。
看守她的是一对男女,名叫阿隆佐与杰西卡。他们冷静镇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感到太紧张。
第一天,他们让她坐在客厅里,对她说:“我们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们无法回答。”
海伦娜照问不误。
巴瑞怎么样了?
是谁突袭了史莱德的大楼?
是谁把我关在这里?
杰西卡向前倾身说:“我们只是高价的看守,好吗?如此而已。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想知道。但是如果你不找麻烦,那我们,还有其他和我们一起工作而你永远见不到的人,也不会找麻烦。”
他们为她供应三餐。
每隔一天,他们会跑一趟杂货店,将她写在清单上的东西全部买回。
表面上,他们十分友善,但无可否认,他们眼中带着一种冷酷,不对,是不在乎。她知道他们接到任何命令都会照办,对她绝不手软。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新闻,每播完一个周期,FMS所占的版面都会随之缩小,因为总有源源不绝的悲剧事件、丑闻与名人八卦。
又有一所学校发生枪击案,夺走了十九条人命,这是“曲形”出现以来,FMS第一次没有占据头条版面。
在公寓度过的第八天,海伦娜坐在厨房,一边吃墨西哥蛋饼当早餐,一边看着阳光从俯临河景的窗户洒进来。
今天早上,她在浴室照镜子,检视额头上缝合的伤口与黑黑黄黄、逐渐转淡的瘀伤,这是她试图逃离史莱德大楼时,在楼梯间被一名特警敲昏后留下的。
疼痛虽逐日减轻,恐惧与不确定感却与日俱增。
她慢慢吃着,尽量不去想巴瑞,因为一想到他的脸,她此刻所面临的悲惨无助会变得难以忍受,对于自己境况的一无所知更让她想放声尖叫。
门锁转动了,海伦娜望向短通道另一边的门厅,只见大门打开,出现了一个直到目前为止只存在于一段失效记忆中的男子。
拉杰什·阿南德对玄关的某个人说:“把门关上,关掉监视器。”
“不会吧,拉杰什?”她跳下厨房中岛旁的椅凳,来到玄关连接客厅的地方迎接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他注视海伦娜的眼神多了一份自信,是他们在钻井平台上一起工作时所没有的。岁月增添了他的魅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庞更显英俊。他穿着西装,左手提着公文包,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棕色眼睛的眼角都笑皱了。
他们移步客厅,相对而坐,各坐在一张皮沙发上。
“在这里过得还舒服吗?”他问。
“拉杰什,这是怎么回事?”
“你被留置在安全屋里。”
“谁下的命令?”
“国防高等研究计划署。”
她的胃紧缩起来。“高研署?”
“需要我提供什么东西给你吗,海伦娜?”
“答案。我被捕了吗?”
“不是。”
“那么是被拘禁了。”
他点点头。
“我要找律师。”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是美国公民。这样不是违法的吗?”
“也许。”
拉杰什拎起公文包放到桌上。黑色皮革有几处已经磨破,黄铜零件也严重变色。“我知道看起来很不体面。”他说,“这是我父亲的包,他在我出发来美国那天送给我的。”
他开始东摸西摸试着开锁时,海伦娜说道:“在十七楼的时候有个男人和我在一起……”
“巴瑞·萨顿。”
“他们不肯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他死了。”
她知道。
这一整个星期被关在这座豪华监狱里,她就有强烈的直觉。
但这个消息仍然让她心碎。
她抑制不住地开始哭泣,可以感觉到额头上缝线的拉扯力道。
“我真的很遗憾。”拉杰什说,“他对特警队员开了枪。”
海伦娜拭去泪水,目光炯炯地瞪着桌子对面的他。
“你是怎么搅和进来的?”
“当时放弃我们在史莱德的钻井平台上的计划,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我以为他疯了。我们都这么以为。十六个月后,有一天晚上我流着鼻血醒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总之我们在平台上共度的时光,全部变成了伪记忆。我这才领悟到你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这么说你那时候就知道椅子的作用了?”
“不,我只是怀疑你找到了某种改变记忆的方法。我也想参与,便设法想找你和史莱德,不料你们俩都人间蒸发了。当伪记忆症候群大规模爆发,我就去了一个地方,我知道他们会对我的故事感兴趣。”
“找上高研署?你真以为这是好主意?”
“所有的政府单位都搞不清楚状况。疾管中心想找一个不存在的病原体,兰德公司有个物理学家则写了一篇备忘录,说FMS可能是时空的微变化。不过高研署相信我。我们开始追踪FMS患者,与他们面谈。上个月,我找到一个人,据说曾经坐上一张椅子,被送回过去的一段记忆。他只知道地点在曼哈顿的某间旅馆。我很清楚幕后肯定是你或者是史莱德,再不然就是你们两人联手。”
“你为什么要拿这个去找高研署呢?”
“因为钱和资源。我带了一组人来纽约,开始寻找那间旅馆,但没找着。后来‘曲形’出现后,我们听到风声,说纽约警局特警队计划突袭中城的一栋大楼,因为可能和FMS有关联。于是我的组员就接手了。”
海伦娜从窗口望向河对岸,太阳晒得她的脸暖洋洋的。
“你在跟史莱德合作吗?”拉杰什问。
“我是想阻止他。”
“为什么?”
“因为那张椅子很危险。你用过了吗?”
“我做了一些鉴定。主要是做好准备,以便加快运作的速度。”拉杰什弹开公文包的锁,“其实,我明白你的忧虑,但我们真的需要你。我们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他从公文包拿出一沓纸,丢到矮桌上。
“这是什么?”她问道。
“聘用合约。”
她抬头看着拉杰什。“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
“他们知道椅子能让人返回记忆之后,你真以为他们会弃之不用?那个精灵是永远回不到瓶子里去了。”
“那不代表我就得帮他们。”
“可是只要你愿意,身为这项技术的发明天才,你会受到对等的待遇。你将会占有一席重要之地,成为创造历史的人。这是我的提议。你打算加入我们吗?”
海伦娜看着桌子对面,冷笑道:“见鬼去吧!”
第10天
外面下着雪,窗台上积了一寸厚的松软白雪。五十九街大桥上的车辆龟速前进,随着降雪强弱不定,大桥本身也忽隐忽现。
早餐过后,杰西卡打开门锁,并要求她换衣服。
“为什么?”海伦娜问。
“马上去。”杰西卡说。十天来,这是海伦娜第一次感到被威胁。
搭乘货梯来到地下停车场后,那里停了一排黑色雪佛兰。
他们走皇后区——中城隧道,像是往拉瓜迪亚机场方向,海伦娜揣测是不是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却又不敢开口问。但他们经过了机场,继续往法拉盛去,通过中国城色彩缤纷的店面,最后驶进一群毫无特色可言的低矮建筑物。
下车后,阿隆佐拉着海伦娜的胳膊,带她沿步道走到大门口,通过了双开门之后,将她交到服务台旁,有个相当高大的男子(至少两米高)就站在那里等候。
他用深沉嗓音说了一句“我会传信息给你”打发了阿隆佐,便将注意力转到海伦娜身上。
“你就是那位天才?”男人问道。他留了一脸十分壮观的胡子,浓密的深色眉毛连成一线,宛如额头下方的一道屏障。他伸出手来,说道:“我叫约翰·萧。欢迎来到高研署。”
“您在这里担任什么职务呢,萧先生?”
“可以说是负责人吧。跟我来。”他说着便往安检哨站走,她却没动。走了五步后,他回头瞄她一眼。“这是命令,海伦娜·史密斯博士。”
他拿出通行证,和她一起通过了滑动的玻璃门,然后带她走过一条铺着厚羊毛地毯的廊道。这栋建筑外观看似一栋粗陋的办公大楼,但内部灯光暗淡,加上实用主义的装潢设计,彻头彻尾就是一座没有灵魂的政府迷宫。
他说:“我们搬空了史莱德的实验室,把所有东西都搬到这里来,以便适当保存。”
“我无意帮你们,拉杰什没有传达我的想法吗?”
“他传达了。”
“那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我想让你看看我们在做什么。”
“如果和使用椅子有关,我没兴趣。”
他们来到一道旋转门,旁边是一整片看似坚不可摧的玻璃,还配备了生物辨识安保系统。
萧低头看着海伦娜,他足足高出她一个头。在其他情况下,他或许会显得和善,但此时此刻看起来却极度恼怒。
他再次开口说话,一股肉桂润喉糖的气味朝她飘来。“我希望你明白,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比那道玻璃的另一边更安全了。看起来也许不像,但这栋建筑扎扎实实是座堡垒,而且在高研署,秘密不会外泄。”
“那道玻璃阻挡不了那张椅子。什么都阻挡不了。你到底为什么想要它?”
他的右侧嘴角翘了起来,有那么一刻,她瞥见了他眼中的冷酷狡诈。
“帮我一个忙,史密斯博士。”萧说。
“什么忙?”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请你尽量敞开心胸。”
这间实验室是海伦娜迄今为止见过最先进的,椅子和剥夺槽并排而立,在泛光灯的强光照射下宛如重点展览品。
他们进入时,拉杰什已经坐在终端机旁,他身后站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身穿黑色军服与军靴,手臂上覆满刺青,一头黑发往后扎成马尾。
萧带着海伦娜朝终端机走去。
“这位是蒂莫妮·罗迪盖兹。”
女兵向海伦娜点了点头。“这位是?”
“海伦娜·史密斯。这些都是她发明的。拉杰什,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全力以赴。”他坐着旋转椅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蒂莫妮问道,“准备好了吗?”
“应该可以了。”
海伦娜看着萧。“怎么回事?”
“我们要送蒂莫妮回到过去的记忆。”
“为什么?”
“你等着看吧。”
海伦娜转向蒂莫妮问:“你知道他们打算在那个水槽里杀死你吗?”
“萧和拉杰什带我来的时候,已经向我简单说明过一切。”
“他们会麻醉你,让你的心跳停止。我经历过四次,所以可以向你保证那是个痛苦不堪的过程,而且是避不掉的。”
“知道了。”
“你所做的改变会影响到其他人,并为他们带来各种痛苦。那是他们还没准备好要承受的痛苦。你认为你有权利这么做吗?”
没有人答复海伦娜的问题。
拉杰什起身指向椅子。“坐吧,蒂莫妮。”
他从终端机旁的柜子里抓起一顶银色瓜皮帽头罩,拿到椅子那边去,然后替蒂莫妮戴上,并动手为她系紧下颚带。
“这是重启的装置?”蒂莫妮问道。
“没错。它会配合MEG显微镜记录记忆。然后当你移到剥夺槽时,它会储存神经模式,以备刺激器进行重启。”他将MEG拉低放到头罩上,“你想过要记录哪段记忆了吗?”
“萧说他会给我一点儿指引。”
“我只有一个要求,至少是三天前的记忆。”萧说。
拉杰什打开椅子头靠的内嵌隔间,拉出一串钛金属伸缩杆,然后将伸缩杆锁定在MEG显微镜外部的座体。
他说:“记忆不必很长,只需要清晰鲜明。痛苦和喜悦是不错的标记点,强烈情绪也是。对吧,海伦娜?”
她一声不吭。她最恐怖的噩梦正在眼前展开:椅子出现在政府的实验室。
拉杰什走向计算机终端,备妥一份新的记录档案,并拿了一台充当遥控器的平板电脑过来。
他在蒂莫妮旁边的椅凳坐下,说道:“记录记忆,尤其是一开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说出来。尽量深入一点儿,不要只是你看到或感觉到的表面。要想提取鲜明的记忆,声音、味道和气味都十分重要。你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蒂莫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回想起格林威治村自己常去的一间威士忌酒吧,她就站在铜面吧台边,等候她点的波本。有个女人从她旁边挤进来,向酒保打了个手势,却撞到蒂莫妮,因为靠得很近,蒂莫妮甚至可以闻到她的香水味。女子转头道歉,两人就这么互相凝视了三秒钟。蒂莫妮知道自己这几天就要爬进水槽受死,一想到这个,她既兴奋又害怕。事实上,她那天晚上出去喝酒正是因为需要一点儿肉体接触。
“她的皮肤是咖啡奶油色,她的嘴唇简直要我的命,我想抚摸她,我想要身体接触,不过我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不必在意。’人生总是充满成千上万的懊悔,不是吗?”
蒂莫妮睁开眼。“怎么样?”
拉杰什举起平板给所有人看——突触数:一五六。
“这样够吗?”萧问。
“只要高于一百二就是安全范围。”
他将输液管插入蒂莫妮的左前臂,再装上注射座。接着蒂莫妮脱去军服,往水槽走去。
拉杰什打开槽门后,由萧扶着她爬入。
萧看着手下的军人漂浮在盐水中,说道:“我们讨论过的事,你都记得吧?”
“记得。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老实说,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到另一边见了。”
拉杰什关上槽门,移身终端机旁。萧坐在他旁边,海伦娜也过来看屏幕。重启的标准程序已启动,拉杰什再次确认罗库溴铵与硫喷妥钠的剂量。
“萧先生?”海伦娜说。
他抬头看她。
“现在,全世界只有我们能控制这张椅子。”
“但愿如此。”
“我恳求你,要懂得节制。到目前为止,使用它的结果都只有混乱与痛苦。”
“也许是因为落入不当的人手上。”
“人类没有足够的智慧来操控这种力量。”
“我现在就要证明你错了。”
她必须加以阻止,然而门外站着两名武装警卫,她一旦轻举妄动,只消几秒钟就会被制伏。
拉杰什拿起头罩,对着麦克风说:“十秒钟后开始,蒂莫妮。”
喇叭里传出女兵急促的呼吸声:“我准备好了。”
拉杰什启动注射座。史莱德的设备比起他们在钻井平台的时候大有进步,当时需要有医生在场,负责监看实验对象的情形与指示刺激器的发射时间。现在这个新软件能根据实时的生命迹象反馈,让施药程序全自动化,而且只有在侦测到DMT释出,才会启动电磁刺激器。
“要多久才会转移?”萧问道。
“要看她身体对药物的反应情形。”
罗库溴铵射出,三十秒后换成硫喷妥钠。
萧倾身凑向屏幕,分割画面的左侧显示了蒂莫妮的生命迹象,右侧则是夜视摄影机拍摄的她在水槽内的影像。
“她的心跳破表了,可是看起来还是那么冷静。”
“如果你心跳停止又窒息,也会是这样。”海伦娜说。
他们全都盯着蒂莫妮那条转为平直的心跳曲线。
几分钟过去了。
萧的侧脸流下一行汗水。
“需要这么久吗?”他问道。
“要。”海伦娜说,“心跳停止到真正死亡是很长一段时间。她会觉得更久,非常久。”
显示刺激器状态的监视器闪出警告:侦测到DMT释出。蒂莫妮的大脑影像原本一片黑暗,此时像爆出一场聚会灯光秀。
“刺激器发射了。”拉杰什说。
十秒钟后,新的警告取代了DMT那条信息:记忆重启完成。
拉杰什望向萧,说道:“随时都可能……”
一瞬间,海伦娜已不在终端机旁,而是坐在实验室另一边的会议桌前。她流着鼻血,头阵阵抽痛。
萧、拉杰什和蒂莫妮也围坐在桌边,除了蒂莫妮,其他人也都在流鼻血。
萧大笑起来。“我的天啊。”他看着拉杰什,“成功了。真他妈的成功了!”
“你们做了什么?”海伦娜问,一面仍努力地厘清失效记忆与新的真实记忆。
“想想两天前的校园枪击事件。”拉杰什说。
海伦娜试着回想这几天早上在公寓看到的新闻报道:大批学生从学校疏散;手机拍摄的枪击现场的混乱场面;绝望的家长哀求政客采取行动,千万不要让悲剧重演;执法人员的案情简报、抗议……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那些都已成为失效的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当枪手背着一把AR-15自动步枪,提着一只装满自制炸弹、手枪与五十个高性能弹匣的黑色杂物袋,走上学校阶梯时,三百米外的一把M40步枪射出了一发子弹,从他的后脑勺射入,再从左鼻腔穿出。
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原本可能成为校园杀手的嫌犯依然身份不明,倒是那个取他性命的匿名狙击手,被全世界当成英雄称颂。
萧看着海伦娜。“你的椅子救了十九条人命。”
她无言以对。
他说:“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认为这张椅子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地球表面,因为它违反了自然秩序。可是它刚刚救了十九个孩子,也抹去了他们家人无法言喻的伤痛。”
“那是……”
“扮演上帝吗?”
“对。”
“但是你有那份力量却不插手,不也一样是在扮演上帝吗?”
“我们不应该有那份力量。”
“但我们现在有了,多亏了你。”
她全身颤抖。
“你好像只看到你的椅子可能造成的伤害。”萧说,“你最初开始做研究,还在拿老鼠做实验的时候,引导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一直对记忆很感兴趣。在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后,我就想打造一个能挽救核心记忆的东西。”
“你已经远远超越那个目标了。”蒂莫妮说,“你不但救了记忆,还救了人命。”
“你问我为什么想要这张椅子,”萧说,“希望今天的事能让你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想做些什么。回家去吧,好好享受这一刻。那些孩子能活下来都是你的功劳。”
回到公寓后,她在床上坐了一下午,看实时新闻轮播一起“被消除”的校园枪击案。原本遇害的学生站在镜头前,叙述自己被枪杀的伪记忆。一名父亲泪流满面地讲述自己前往停尸间辨认儿子的尸体,一位颓丧的母亲则说她正在准备女儿的后事,却忽然转移到开车送她上学的时刻。
海伦娜发现有一名原本遇害的学生,微微显露出错乱的眼神,她不由得纳闷,是否只有她看见了。
她目睹世人试着去接受这些不可能的事,思考人们是怎么理解的。
宗教学者说古时候奇迹是频频出现的。他们推测我们又回到那样的时代,还说这可能是耶稣再临的前兆。
当民众络绎不绝上教堂之际,顶尖科学家却只能提出世人正在经历又一起“集体记忆事故”的说法。虽然他们谈论着平行世界和时空的分解,神情却比宗教人士更迷惑而惊慌。
她一再想起萧在实验室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好像只看到椅子可能造成的伤害。的确,至今为止她考虑的都是潜在的伤害,而且自从去了史莱德的钻井平台后,这种恐惧便影响了她的人生轨道。
当夜色降临曼哈顿,她站在落地窗前望向五十九街大桥,桥上钢架已亮起灯,倒映在东河水面上,一圈圈光彩闪耀,气象万千。
她看着眼前景象,品尝着改变世界的滋味。
第11天
次日上午,她被送到皇后区的高研署大楼,萧再次在安检门外等她。
回实验室途中,他问她:“你昨晚看新闻了吗?”
“看了一点儿。”
“感觉很好吧?”
进了实验室,发现蒂莫妮、拉杰什和两名海伦娜从未见过的男子坐在会议桌旁。萧为她介绍新人:一个是海军海豹突击队的年轻队员,名叫史蒂夫,萧形容他与蒂莫妮是互补关系;另一人打扮十分光鲜,身穿定制的黑色西装,名叫艾伯特·纪尼。
“艾伯特是从兰德公司投奔来此的。”萧说。
“椅子是你设计的?”艾伯特边与她握手边问。
“很不幸,正是。”海伦娜说。
“真是难以置信。”
她坐到后面,萧则走到主位去,站在那里端详在场的人。
“欢迎各位。”他说,“上星期,我已经分别和你们每个人谈过我的组员修复的记忆椅。昨天下午,我们成功地运用椅子改写了马里兰州校园枪击案的结果。现在,有一派观点认为这样东西具有绝对的威力,不能轻易交付给我们,这个看法我尊重。史密斯博士,我无意代你发言,但就连发明椅子的你也是这么想的。”
“没错。”
“我有不同看法,经过昨天的事以后更加坚定了。我认为世界的科技日新月异,椅子交托给我们是为了找到最好的运用方式,让人类能永续发展,过更美好的生活。我相信这张椅子拥有极大的潜力,能为世人创造福祉。
“除了史密斯博士之外,这里有蒂莫妮·罗迪盖兹和史蒂夫·克劳德,美军有史以来最勇敢、最能干的两名军人;有拉杰什·阿南德,负责找到椅子的人;有艾伯特·纪尼,兰德公司的系统理论学家,聪明绝顶;还有我,身为高研署副署长,我有丰富的资源能在绝对机密的掩护下,启动一项新计划,就从今天开始。”
“你打算继续使用椅子?”海伦娜问。
“当然。”
“什么目的?”
“我们团队的任务宗旨必须由我们共同拟定。”
艾伯特问道:“所以说我们是你的智囊团。”
“正是。至于使用准则,也要由我们一起决定。”
海伦娜把椅子往后一退,站起身来。“我不会加入。”
萧从主位抬头看她,下巴紧绷起来。
“这个团队需要你的声音、你的怀疑。”
“我不是怀疑。没错,昨天我们救了人,但是这么做的同时,也在数百万人心中制造了伪记忆与困惑。每使用一次椅子,人类处理现实的方式就会改变一次。我们根本不知道长期下来会有什么影响。”
“我问你一件事。”萧说,“那十九名学生后来没有遇害,你觉得现在有哪个正常人感到伤心吗?我们并不是想要让好与坏的记忆互换,或是随意改变现实,我们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解除人类的痛苦。”
海伦娜往前倾身。“这和马库斯·史莱德利用椅子的态度并无不同。他想改变我们体验现实的方式,但在实际执行的层面上,他让人回到过去修正自己的人生,这对某些人来说是好事,对另外一些人却是天大的祸事。”
艾伯特说:“海伦娜的担忧不无道理。现在已经有不少文献在探讨FMS对大脑的影响、记忆储存过载的问题,以及精神疾病患者出现伪记忆的现象。我建议成立一个小组,搜寻所有关于这个议题的重大报告,那么就能在掌握最新信息的同时有所进展。理论上,如果将干员被送回去的记忆年龄加以限制,那么真假时间轴之间产生的认知失调也会得到控制。”
“理论上?”海伦娜问,“如果想要改变现实的本质,不是应该进一步掌握更多信息,而不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吗?”
“艾伯特,你这是在建议我们不要试图返回遥远的过去?”萧问道,“说实话我这里有一份清单,”他掏出一本黑色皮革记事本,“20世纪和21世纪的虐行与灾难都列在上面。我随便举个例子,假如我们找到一个曾经接受过狙击训练的九十五岁老人呢?一个心思敏锐、记忆力清晰的老人。海伦娜,你觉得把人送回过去,最好是回到几岁以后?”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在讨论这个。”
“只是说说罢了。在这张会议桌上,什么想法都是好的。”
“女性大脑会在二十一岁完全成熟,”她说,“男性会晚几年。但十六岁应该就能应付得来,这也是需要测试才能确定的。如果把人送回到太年轻的记忆,他们的认知功能会彻底瓦解。将成人的意识塞进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后果不堪设想。”
“萧,你……”艾伯特问道,“……该不会是要派人回到五六十年前,趁独裁者谋害数百万人之前先暗杀他们?”
“或是阻止某个杀人事件,以免触发历史大悲剧——例如加夫里洛·普林西普,一个波斯尼亚的塞尔维亚人,他在1914年谋杀了斐迪南大公,之后引发的多米诺效应最后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供大家讨论。我们现在正和一部威力卓绝的机器共处一室呢。”
众人顿时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海伦娜往后靠到椅背上,只觉得心跳飞快,口干舌燥。
她说:“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需要一个理性的声音。”
“我同意。”萧说。
“改变过去几天的事件是一回事。而且我并不赞同,毕竟还是很危险,你们绝不能再重蹈覆辙。至于拯救半世纪以前的数百万条人命,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做个假设,纯粹为了讨论之便,如果我们想出方法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会怎么样?如果因为我们的行动,原本应该死亡的三千万人活过来了,会怎么样?也许你们觉得听起来很棒,但再仔细想想。你要如何评估那些死去的人是好还是坏?如果说在希特勒这样的人之后出现了更加恶劣的人类呢?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种规模的变化肯定会对现在造成超乎想象的改变。它会抹去数百万人的婚姻与诞生。若没有希特勒,有一整个时代的移民根本不会来美国。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儿,如果你曾祖母的高中情人没有死于战场,她就会嫁给他,而不会嫁给你曾祖父。你的祖父母就不会出生,你的父母也不会出生,你更不会出生——这么浅显的道理连白痴都懂。”
她看向桌子对面的艾伯特。“你是系统理论家吧?你能推演出任何一种模型,稍微预测这种程度的改变会对全球人口造成什么影响吗?”
“我是可以建立一些模型,但你说得没错,数据如此庞大,要追踪因果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同意你的说法,这件事难以预料的结果太多了,十分危险。我现在就可以举例说明。
“如果我们做了什么事,使得英国没有加入对德的战争,那么艾伦·图灵,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之父,就不会被迫去破解德军的加密技术。没错,他可能还是会为我们现代这个微芯片导向的世界打下基础,但也可能不会,或者贡献没那么大。而这一切保护我们的科技拯救过多少人呢?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死去的人还多吗?这些假设会像滚雪球一样,无穷无尽,愈滚愈大。”
萧说:“明白了。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类的讨论。”他看着海伦娜,“所以我才希望你留下来。你阻止不了我使用那张椅子,但也许你能帮助我们明智地使用。”
第17天
第一个星期,他们绞尽脑汁讨论出基本规则——
只有受过训练的特工能使用椅子,例如蒂莫妮与史蒂夫。
不能利用椅子来改变组员个人或其亲友的过去事件。
不能利用椅子将干员送回五天以前的过去。
椅子只能用来消除意料之外的悲剧与灾难,而且是只需一名特工以匿名方式就能轻易解决的事。
凡是要使用椅子,都必须投票表决。
艾伯特最先给小组起名为“悲剧逆转部门”,原本只是玩笑,却因为没有快速正名,也就沿用下去了。
第25天
一周后,萧提出下一趟任务的对象人选供组员考虑,甚至还带了照片来补充说明。
二十四小时前,在怀俄明州的蓝德尔,有个十一岁女孩被发现陈尸在自己的卧室里,作案手法和之前五起凶杀案类似,另外五起命案分别在八周的时间内发生于美国西部的几个偏远城镇。
歹徒是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从窗户进入受害人的卧室实施强暴,这段时间女孩的父母就睡在走廊对面的房间,却浑然不觉。
“和前几桩案件不同的是,”萧说,“之前的被害人都是在数天或数星期后才被发现,这次歹徒直接把女孩留在床上,盖在被子底下,隔天早上父母亲就发现了。也就是说命案发生的时间有确切的范围,也有确切的地点。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会再次作案,几乎毫无疑问。我提议使用椅子,请各位投票表决,我投赞成票。”
蒂莫妮和史蒂夫也立刻举手赞成。
艾伯特问道:“你打算让史蒂夫怎么解决凶手?”
“什么意思?”
“可以有低调的做法,让他拦截那个家伙之后带到荒郊野外,挖个坑埋了,永远不会被发现。也可以有高调的做法,就是让杀人嫌犯被割喉的尸体出现在他正要爬进去的窗户底下的矮树丛中,手里拿着玻璃刀。若是高调行事,事实上就等于宣布悲剧逆转部门的存在。或许应该宣布,又或许不应该。我只是提出问题。”
海伦娜一直瞪着照片看,她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惊的景象,她的理智正在悄悄瓦解。此时此刻,她只想让做这件事的人受折磨。
她说:“我选择拆掉这间实验室,抹除服务器。但我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你们,那么就杀了这个畜生,把他的尸体和作案工具留在女孩的窗子底下。”
“为什么,海伦娜?”萧问道。
“因为如果大家知道现实转移的背后有某个人或者某个实体存在,你们的工作就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你是说像蝙蝠侠那样?”艾伯特问道,咧嘴笑了笑。
海伦娜翻了个白眼说:“假如你们的目的是矫正人们做的恶事,也许最好是让恶人害怕你们。如果这家伙在作案现场被发现,警察就能将其和其他命案联系起来,希望能因此让其他受害家庭的案情也水落石出。”
蒂莫妮说:“你是说要我们变成黑骑士?”
“如果有人因为害怕一个具有操控记忆与时间能力的影子团体,而选择不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那就是一个你们永远无须面对的任务,也是你们永远无须制造的伪记忆。所以没错,成为黑骑士吧。”
第24天
史蒂夫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找到了杀害孩子的凶手,当时他正在切割黛西·罗宾森的卧室窗玻璃。史蒂夫用胶带贴住他的嘴和手腕,然后……
第31天
隔周,得州丘陵区发生火车出轨事件,九人丧命,多人受伤,但他们决定不插手。
第54天
有一架小型客机坠毁在西雅图南方的常绿森林,他们仍选择不使用椅子,组员提出的理由和出轨事件一样,等到事故原因确定再派史蒂夫或蒂莫妮回去,已经隔了太长时间。
第58天
时间长了,他们慢慢对哪种悲剧最适合挽救达成共识,倘若有丝毫犹豫或疑虑之处,便总是偏向于不插手,这点让海伦娜大大松了口气。
她仍被关在萨顿广场附近的公寓大楼里。阿隆佐和杰西卡已经允许她在夜间散步,他们俩一个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尾随在后,另一个保持在前面半条街的距离。
这是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呼啸于大楼之间的风吹来,犹如极地旋风打在脸上。然而走在纽约的夜里有一种自由的假象,她沉浸其中,想象自己真的是独立之身。
现在的她经常陷入沉思,想着父母,想着巴瑞。她不断回忆起他最后的身影:就在灯灭的前一刻,站在史莱德实验室里。一分钟后,他的声音响起,高喊着叫她走。
泪水流过她的脸颊,冰冷冰冷的。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都走了,再也见不到面。意识到这点之后,孤独无依的感觉让她痛彻心扉。
她已经四十九岁,不知道老了是否就是这么回事,不只是肉体衰败,人际关系也在消亡。你最爱的人,定义你世界的人,一个个变得沉寂无声,而你还要继续走向未知的将来。
没有出口,看不见终点,她所爱的每个人都不在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再撑多久。
第61天
蒂莫妮回到过去,阻止了一个五十二岁、精神失常的保险推销员走进伯克利校园的政治集会现场,用冲锋步枪杀害二十八名学生。
第70天
史蒂夫闯入利兹的一栋公寓,目标是正在装填炸弹背心的男子。这名男子的桌上摆着一堆钉子、螺丝和螺钉。这些零件本来会在第二天早上,在伦敦地铁内将十二个人炸得血肉模糊。
第90天
在计划实行满三个月时,《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概述了他们的八次任务,人们揣测行动失败的杀人凶手、校园枪击犯与自杀式袭击者的死亡背后,有一个神秘组织正利用某种超乎所有人理解的科技在执行任务。
第115天
海伦娜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忽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吓得她心惊肉跳。这要是自己家,她大可以假装不在,静候这名深夜来客离开,只可惜她受到监视,况且门锁已经开始转动。
她爬下床,披上毛巾布浴袍,走进客厅,约翰·萧也正好打开前门。
“快请进,”她说,“千万别客气。”
“抱歉,这么晚过来真的很抱歉。”他走过玄关进入客厅,“这地方不错。”
她闻到他口气中有火辣辣的波本酒味,还带着肉桂味,看来喝了不少。“是啊,这里租金合理。”
她原本可以请他喝点儿啤酒什么的,但是她没有。
萧坐到厨房中岛的软垫高脚凳上,她站在他对面,心中暗想他从未显得如此若有所思又心烦意乱。
“你找我做什么,约翰?”
“我知道你始终不信任我们在做的事。”
“这是真的。”
“但我很庆幸你愿意讨论,才会让我们做得更好。你还不是十分了解我,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有没有什么可以喝的?”
她走到Sub-Zero冰箱前,拎出两瓶从布鲁克林啤酒厂买回来的酒,打开瓶盖。
萧喝了一大口,才接着说:“我负责替军方打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让他们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杀人。有一些真正可怕的技术就出自我的手。不过这几个月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时刻。每天晚上入睡前,我会想到我们抹除的悲伤,会想到我们救活的人或他们心爱的人的脸,会想到躲过一死的黛西·罗宾森,想到他们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很想做对的事情。”
“是的,说不定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他喝着啤酒,“我还没告诉其他人,不过高层开始向我施压了。”
“什么样的压力?”
“基于我过往的经历,上头对我的束缚和监督非常宽松,但毕竟还是有顶头上司在,而且不知他们是不是起了疑心,总之他们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能怎么办呢?”她问道。
“可以有几种做法。譬如制造一个假面计划,给他们看点儿好看的东西,但是和我们在做的事不全然相似。这样也许能替我们争取一点儿时间。不过,较好的做法是实话实说。”
“不能这么做。”
“国防高等研究计划署的第一要务就是在新科技方面取得突破,强化国防,而且以军事应用为主。海伦娜,这只是迟早的事。我不可能永远瞒着他们。”
“军方会怎么用这张椅子?”
“任何想得到的用途都不会放过。昨天,101空降师的一个小队在坎大哈省遭到伏击,有八名陆战队员在行动中丧生,这个消息尚未公开。上个月,一架黑鹰直升机在夏威夷执行夜间训练任务时坠毁,五人死亡。一旦错失敌军几天或几小时的情报,或是地点对了、时间错误,会有多少任务失败,你知道吗?他们会把椅子视为工具,让指挥官有编辑战争的能力。”
“万一他们对于应该如何使用椅子的看法和你不同呢?”
“噢,那是一定的。”萧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解开衣领,拉松领带,“我不是想吓你,不过打椅子主意的不只有国防部。如果中情局、国安局、联邦调查局知道这张椅子的存在,都会想要分一杯羹。我们隶属的国防部可以提供一点儿掩护,但代价就是椅子的使用权。”
“不会吧。消息会走漏吗?”
“难说,但你能想象如果这项技术落到司法部手里,会怎么样吗?他们会把整个国家变成电影《少数派报告》的剧情。”
“把椅子毁了。”
“海伦娜……”
“怎么了?很困难吗?趁这些事都还没发生,赶快毁了吧。”
“它能带来的好处太多了,我们已经证明了,不是吗?总不能因为担心可能发生什么,就毁了它。”
公寓里沉静了下来。海伦娜十指握着冰凉的啤酒瓶。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她问道。
“没有。还没有。我只是要你知道接下来的情况。”
第136天
谁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发生了。
3月22日,萧走进实验室进行每天的例行简报,听取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世界各地发生了哪些可怕的事件。他告诉众人:“我们有了第一项指定任务。”
“谁指定的?”拉杰什问。
“食物链顶端的人。”
“这么说他们知道了?”海伦娜问。
“是的。”他打开一个盖着“绝密”红印的牛皮纸档案袋,“这件事还没上新闻。1月5日,也就是七十五天前,有一架第六代战斗机发生故障,坠落在边境地区。军方认为战机并没有毁损,而且十分确定飞行员被俘。这款战斗机目前还在研发阶段,是高度机密,而且上面有各种先进的科技是我们不希望别国人获得的。
“上头要我派人回到1月4日,告诉我这次坠机的消息,再由我转告国防部副部长,他会确实传达命令给下面的人,让飞机试飞前做好检测,并且不要飞到他国领土附近。”
“七十六天前?”海伦娜问。
“没错。”
艾伯特说:“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们不用椅子回到那么久以前?”
“我没有说得这么直白,但我说了。”
“然后呢?”
“他们说:‘你只要听命行事就好,少啰唆。’”
于是,3月22日上午十点,他们将蒂莫妮送了回去。
到了十一点,海伦娜与其他组员都坐在电视前,惊愕地紧盯着新闻画面。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椅子回到上一次干预行动之前,从新闻报道内容来看,似乎产生了异常的后果。到目前为止,伪记忆出现的时间点是可以预测的,且只与参与的个人有关。换句话说,当执行还原任务的人改换了时间轴,那条“失效”时间轴的伪记忆,总会在执行者死于水槽的那一刻出现。然而这一次,那些时间点似乎都被覆盖了,不是抹除,而是全部推迟到今天上午十点,也就是蒂莫妮最后一次使用椅子回到过去,向萧传达战斗机坠毁消息的那一刻。因此人们不是一件事一件事想起了失效的记忆,而是一口气承受所有失效记忆的冲击,也就是今天早上十点,所有人同时想起了1月4日以来回避掉的所有惨案。
在几个月的时间当中,一个一个接收这些伪记忆已经够令人困惑了,现在一下子全部一起出现,更是加倍混乱。
目前,媒体还没有报道有人因为这次记忆冲突而死亡或崩溃,但海伦娜彻底觉察到自己发明的机器实在太过神秘、危险且不可知,绝不能留。
第140天
萧依然自由地干涉平民百姓的悲惨遭遇,不过他们的工作越来越多地涉及军事。
他们利用椅子回去抹除一次无人机攻击行动,那是个婚礼现场,死的多半是妇孺,目标对象则安然无恙,因为他根本没出席。
第146天
他们修正了B-1“枪骑兵”轰炸机的一次空袭行动。当时导弹瞄准失误,本来应该轰炸非法武装分子,却误杀了一整支特种部队。
第152天
四名军人在巡视时,遭受激进分子攻击身亡,后来因为蒂莫妮死于水槽后,向萧传达了即将发生的伏击细节,使得他们四人死而复生。
椅子使用得极为频繁,现在至少一星期一次,因此萧带来一名新特工,以减轻史蒂夫与蒂莫妮的负担。他们俩在一次又一次经历死亡的压力下,已开始出现智力退化的初期迹象。
第160天
海伦娜搭电梯来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与阿隆佐和杰西卡一起走向黑色雪佛兰,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军方在利用她的椅子,她却无力阻止。记忆椅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受到监管,她无法进入系统。即使她成功逃离阿隆佐和杰西卡,考虑到她所掌握的内情,政府也绝不会停止搜捕她。再说,萧只需派人回到过去,就能让她毫无逃跑的机会。
晦暗的思绪再次向她耳语。
沿着罗斯福大道南行时,手机在她口袋里振动起来,是约翰·萧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嗨,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想先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
“今天早上接到一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
天空瞬间消失,他们正从曼哈顿这一侧的入口驶进皇后区中城隧道。
“他们要我们送人回到将近一年前。”
“为什么?要做什么?”
杰西卡忽然紧急刹车,海伦娜猛地往前,安全带也瞬间拉紧。从挡风玻璃看出去,一片红色车尾灯海照亮了隧道前方,还伴随着此起彼落的喇叭声。
“是暗杀事件。”
隧道深处远远地爆发出亮光,紧接着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窗户轰隆轰隆作响,车子在她身下抖动,头顶上的灯倏地熄灭,度过恐怖的一瞬间后又亮了起来。
“怎么了?”阿隆佐问。
“约翰,我再回电给你。”海伦娜放下电话,问道,“怎么回事?”
“前面好像出车祸了。”
人们纷纷下车。
阿隆佐打开车门,下车进入隧道。
杰西卡随后跟着。
从风口灌进来的烟味让海伦娜当下清醒过来。她往后车窗瞄了一眼,后方车辆大排长龙。
这时候更多人过来了,全都面露惊恐之色,慌慌张张穿梭在车流间,往回走向曼哈顿,仿佛在逃避什么。
海伦娜也打开车门下车。
隧道墙壁间回响着民众害怕与绝望的骚动,而且愈来愈嘈杂,盖过了上千辆汽车引擎怠速的声音。
“阿隆佐?”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说,“情况不妙。”
空气中的气味有点不对,不只是引擎发动时排放的废气,还有汽油味和什么东西熔化的气味。
隧道前方冒出滚滚浓烟,许多人踉踉跄跄地朝她而来,神色惶恐,被熏黑的脸上流着血。
空气质量迅速恶化,她开始觉得双眼灼热,几乎看不清眼前景物。
杰西卡说:“我们得离开这里,阿隆佐。马上就走。”
他们正转身要走,从烟雾中走出一个男人,抱着腹部一跛一跛的,显然疼痛不堪。
海伦娜朝着开始咳嗽起来的男子冲过去,一靠近才发现他抱着的部位插了一块玻璃碎片。他双手沾满了血,被烟熏黑的脸痛苦得扭曲变形。
“海伦娜!”杰西卡大喊,“我们要走了!”
“他需要帮忙。”
男子跌向海伦娜,大口大口喘着气。阿隆佐连忙赶过来,和海伦娜各拉起他一条手臂搭放在自己肩上。此人十分壮硕,至少有一百公斤以上,身上的衬衫已被烧毁一半,胸前口袋上有他的名字和一家快递公司的标志。
能往出口走让人觉得松了口气。那人左脚的鞋子渐渐积满了血,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看见出什么事了吗?”海伦娜问他。
“有两辆拖车忽然停下来,就在我前面一点儿的地方,把两边车道都堵住了。大家都在按喇叭。没多久就有人下车往卡车走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正当有人上了其中一辆卡车时,我看到一道很亮的闪光,然后一声巨响,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大的声响。忽然间冒出一团火球,很快地蹿过所有车顶。我就在它蹿到我车子的一秒钟前,弯下身子把头顶到地板上,可是挡风玻璃爆裂了,车内跟着起了火。我还以为自己会被烧死,但……”
男人突然打住。
海伦娜低头凝视着脚下微微颤动的路面,随后他们一齐望向皇后区方向的隧道。
起初因为浓烟而看不清楚,但很快地,远处的动静逐渐清晰起来:一群人正朝他们跑来,尖叫声愈来愈响,并不断在墙壁间到处乱撞。
海伦娜一抬头,正好瞧见三米半高的天花板中央,呈直角裂开一条缝,接着钢筋水泥纷纷落下,砸在挡风玻璃与人身上。她感觉凉风吹在脸上,这个时候,除了惊叫声之外,有个类似白噪声与雷鸣的隆隆声,每过一秒便加倍响亮。
那个快递员呻吟了一声。
阿隆佐咒道:“该死!”
海伦娜觉得脸上有水雾,紧接着一面水墙从烟雾中爆开,人车全被冲了出来。
海伦娜仿佛被一道冷冰冰的砖墙击中,瞬间失去重心,摔进一个无情而凶猛的漩涡中,冲撞着墙壁、天花板,接着碰撞到一个穿套装的女人,她们两人四目交会了两秒钟。超现实的两秒钟后,海伦娜随即像标枪一样飞出去,砸穿了一辆联邦快递货车的挡风玻璃。
海伦娜站在自家客厅窗前,鼻子流着血,头阵阵抽痛,正努力厘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她仍感受得到被夹杂人车残骸的水浪冲过隧道的恐惧,但她在隧道内的死亡从未发生。
一切都只是失效的记忆。
她醒来、做早餐、洗漱更衣后正要出门,忽然听见两声爆炸的巨响,离得很近,震得地板晃动、玻璃哐啷作响。
她跑回客厅,望向窗外,五十九街大桥起火燃烧的规模,让她简直惊呆了。五分钟后,她接收到了死在隧道内的伪记忆。
此时,五十九街大桥上分立于罗斯福岛两端的高塔已陷入火海,宛如两根扭曲的火柱直蹿上一两百米高空。连置身于三百米外的她,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火焰的热度。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曼哈顿到罗斯福岛之间的桥段好像断裂的肌腱般垂在东河河面,钢架仍连接着曼哈顿端的高塔。车辆从陡斜的桥面滑落河中,民众攀附在栏杆上,同一时间,水流缓缓地将断桥扯离它的关节,那尖锐的扭转摩擦声,她打心底感受得到。
她拭去鼻血时才想到自己经历了现实的转移,分明刚才已经死在隧道里,现在人却在这里。有人使用了椅子。
连接罗斯福岛与皇后区的桥面已彻底断裂,下游处,她看见一段三百米长、燃烧着的桥面车道撞上一艘货柜船,而断裂的金属桁架就像尖矛一样刺穿了船身。
即便在公寓里,也能闻到燃烧的气味,数百辆赶往现场的紧急救援车辆发出凄厉尖啸,震耳欲聋。
她身后,厨房操作台上的电话振动起来,而桥上最后几条钢索也啪地从曼哈顿桥塔崩断松脱,在一声惊天怒吼中,桥面断裂,急速坠落四十米,双层车道从钢筋水泥建筑间砸落在罗斯福大道上,压毁了车辆,夷平了岸边的树木,然后慢慢擦过五十九街与五十八街末端,一栋摩天大楼的东北面整个被铲除,最后断桥滑入东河,海伦娜住的大楼惊险逃过一劫。
她连忙跑进厨房接起电话,劈头就问:“是谁在用椅子?”
“不是我们。”约翰·萧说。
“胡说。我刚刚从中城隧道的濒死状态转移到站在自己的公寓里,看着那座桥烧毁。”
“你赶快过来就对了。”
“为什么?”
“我们完蛋了,海伦娜。彻底完蛋了。”
她公寓的门轰然打开,阿隆佐与杰西卡冲进来,两人流着鼻血,一脸惊魂未定。
海伦娜感觉到所有动作放慢了。
又要转移了吗?
杰西卡说:“这到底……”
此时,海伦娜透过车后座的染色玻璃,顺着东河往北望向哈林区与布朗克斯区。
她没有死在隧道里。
五十九街大桥烧毁事件也没有发生。
事实上,他们正行驶在五十九街大桥上层车道,已经走了一半,此时此刻毫发无伤。
坐在驾驶座的杰西卡惊呼一声:“天哪!”
他们的车突然滑进隔壁车道,阿隆佐连忙从副驾驶座伸手抓住方向盘,将车急转回原车道。
正前方有一辆巴士忽然转进他们的车道,擦刮过三辆车,还把车挤进路中央的水泥护栏,顿时火花与碎玻璃四溅。
杰西卡猛力一转方向盘,车身片刻间打斜,只有两轮着地,但也及时避开了连环冲撞。
“看我们后面。”她说。
海伦娜往后一瞥,只见中城区冒出好几根巨大烟柱。
“这是什么伪记忆之类的,对吧?”杰西卡说。
海伦娜打电话给萧,电话拿到耳边,心里暗忖:有人在用椅子将现实从一个灾难转移到另一个灾难。
“所有线路忙线中,请稍后再拨。”
阿隆佐打开收音机。
“……获报有两辆拖车在大中央车站附近爆炸。现场十分混乱。稍早据说在皇后区—中城隧道发生某起意外事故,而且我记得亲眼看到五十九街大桥崩塌,可是……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但我现在就从摄影镜头上看到它好端端地竖在……”
……他们来到东五十七街被迫停下,空气中浓烟呛人,她开始耳鸣。
又头痛起来。
又流了鼻血。
又一次转移。
隧道的事从未发生。
大桥的事从未发生。
中央车站的事从未发生。
那些事件只留下失效记忆充塞在她心里,仿佛梦的记忆。
她醒来、做早餐、洗漱换衣服之后,和杰西卡、阿隆佐一起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一如每隔两天早上要做的例行公事。他们沿东五十七街西行,正要转上桥,忽见一道炫目的闪光划过天空,连带一声巨响,就好像上千颗炮弹齐发,在邻近建筑间来回弹跳爆破。
这时候他们已经堵在车流中了,四周有大批民众站在人行道上,神色惶恐地看着川普大楼笼罩在熊熊烈焰与滚滚烟雾中。
一到十楼宛如一张融化的脸渐渐往下垂,各个厅室的内部暴露出来,像一个个玩具小房间。较高楼层多半尚未被波及,里面的人仿佛站在新出现的悬崖上,怔怔望着底下的大坑洞,那里原来是五十七街与第五大道路口。
由远而近的鸣笛声响彻市区,杰西卡不由得尖叫:“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正前方,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摔落在一辆出租车车顶。
另一个人摔下来,砸碎了他们后面那辆车的挡风玻璃。
接着第三人坠落,穿破一间私人运动俱乐部的遮阳篷。海伦娜暗自寻思,这些人是否因为承受不了心理压力才跳楼?就算是,她也不惊讶。倘若她不知道椅子的事,她会怎么理解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的这个现实?
杰西卡哭了。
阿隆佐说:“感觉好像世界末日。”
海伦娜透过窗户往上看,刚好看见一名金发女子从已经爆裂的办公室窗口往下跳。她好似火箭,头朝下,尖叫着迎向冲击,海伦娜正想掉过头去,却做不到。
一切动作再度放慢。
混浊的烟。
火焰。
坠落的女子蓦地进入极度慢动作状态,她的头一寸一寸地靠近路面。
一切都停了。
这条时间轴正在死去。
杰西卡的手就这么永远抓着方向盘。
海伦娜的视线永远无法从跳楼者身上移开,跳楼者也永远无法坠地,因为她被冻结在半空中,头顶离地面仅三十厘米远,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开来,双眼紧闭,脸部凝结成永恒的痛苦表情,准备迎接冲击……
接着海伦娜走过高研署大楼的双开门,萧就站在安检门外。
他们注视着彼此,在伴随而来的替代记忆蹦入脑中之际,试着消化这个新的现实。
什么都没发生。
隧道、大桥、中央车站和川普大楼都安然无恙。
海伦娜每隔两天来这里一次,没有意外。
她张口欲言,萧却抢先一步说:“别在这里说。”
拉杰什和艾伯特坐在实验室的会议桌旁,看着墙上的电视里在播新闻。屏幕分割成四个实时摄影画面,分别呈现五十九街大桥、大中央车站、川普大楼与皇后区—中城隧道,全都完好无损,下方横幅标题写着:“曼哈顿集体记忆失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海伦娜问。
她身体在发抖,因为虽然事情从未发生,她却仍感受得到水墙迎面撞来的冲力,也听得到四周人体坠落时撞击车子的声音,甚至听得到桥被拉扯断裂时发出的尖锐声响。
“坐吧。”萧说。
她坐到拉杰什对面,他的脸色完全就像炮弹创伤症候群患者一样。
萧继续站着,说道:“椅子的构造图、水槽、我们的软件、操作过程,全部外泄了。”
海伦娜指着电视屏幕问道:“那是其他人做的?”
“是。”
“谁?”
“不知道。”
“如果只是照着蓝图做,至少要花两三个月才能完成椅子。”她说。
“一年前就外泄了。”
“那怎么可能?一年前你根本还没有椅子……”
“史莱德在那间旅馆行动已经超过一年。有人好奇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就黑了他的服务器。拉杰什刚刚找到电脑入侵的证明。”
“严重的资料外泄。”拉杰什说,“他们隐藏得很好,所有数据都拿到了。”
萧看着艾伯特。“告诉她你发现了什么。”
“其他现实转移的实证。”
“在哪里?”
“香港、首尔、东京、莫斯科,巴黎四起,格拉斯哥两起,奥斯陆一起。和去年FMS案例刚刚在美国出现的情形非常类似。”
“所以说真的有人在使用椅子。”
“是真的。我甚至发现圣保罗有一家公司把它用于旅游业。”
“我的老天哪。这些事情发生多久了?”
“差不多有三个月。”
萧说:“R国政府出面表示他们拥有这项技术。”
“你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可怕。”
“所以更可怕的还在后面……”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键入一个网址,“这个五分钟前刚出来,媒体还没报道。”
她凑向屏幕。
在某个网页的“战争与军事”栏目中,她看见一幅士兵坐在椅子上的图,那椅子和放在这个房间正中央的那张一模一样。底下说明写着:
据称,“军事记忆机器”可将士兵送回过往记忆,已有数千页完整图解数据。过去六个月间无数悲剧得以反转,或许能从这里得到解释。
她开始觉得胸闷。
视野中到处闪着黑星。
她问道:“他们怎么会把椅子和政府关联在一起?”
“不知道。”
艾伯特说:“再强调一遍,史莱德的服务器被破解了。内部数据很可能已卖给多方买家。通过其中一个或更多的买家,又或是黑客本身,计划持续外泄。现在,很可能在世界各地许多国家都有人在使用椅子。任何公司、独裁者,或是有两千五百万美元没地方花的有钱人,都可以打造他们私人的记忆机器。”
拉杰什说:“别忘了,有一个恐怖组织号称掌握了椅子的技术,他们在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大都市之一寻找不同地标,然后利用椅子重复同样的攻击行动。”
海伦娜转头望向椅子。
水槽。
终端机。
空气中隐隐传来了嗡嗡声响。
电视屏幕上,新闻正在报道旧金山一起新的攻击事件,金门大桥上一根根黑色烟柱直冲上清晨的天空。她内心试着去全盘理解眼下的情势,但是涉及面太广、太庞杂、太混乱了。
“最糟的情况会怎样,艾伯特?”萧问道。
“我想现在就是了。”
“不,我是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艾伯特向来临危不乱,就像受到大智慧光环的保护,让他凌驾于一切之上。但今天不然。今天的他面露惧色。
他说:“现在还不清楚R国是只拿到椅子的蓝图,还是已经有了成品。假如是前者,你们放心,他们一定会和世界其他国家争相建造。”
“为什么?”海伦娜问。
“因为那是一种武器,终极武器。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旁开会时,提到过送一个九十五岁的狙击手回到过去改变战争结果。我们的敌人当中——还不止,甚至是朋友当中,有谁会因为利用椅子对付我们而得利?”
“有谁不会吗?”萧说。
“所以这就类似核子僵局啰?”拉杰什问。
“恰恰相反。政府不使用核武器,是因为一旦按下按钮,对手也会这么做。对手报复的威胁太具震慑力。但是椅子呢,既没有报复的威胁也不一定会两败俱伤。第一个成功加以运用的政府、公司或个人,不管是改变战争结果还是暗杀独裁者或什么的,他都是赢家。”
海伦娜说:“你的意思是说,使用椅子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完全正确,而且愈快愈好。凡是率先为自己利益改写历史的人,就是赢家。这个赌注太大,绝不能让其他人捷足先登。”
海伦娜又瞄了一眼电视。
现在旧金山金融区内的泛美金字塔正在起火燃烧。
“这些攻击行动的幕后黑手有可能是外国政府。”海伦娜说。
“不是。”艾伯特盯着手上的电话说,“有个匿名团体刚刚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是他们做的。”
“他们想要什么?”
“不知道。到最后往往只是纯粹为了制造混乱和恐惧。”
这时候屏幕上有一名女子坐在主播台前,对着镜头说话时神情惊惶。
“大声点,艾伯特。”萧说。
“关于近期的几起恐怖攻击众说纷纭,其中记者葛伦·格林沃刚刚发表一篇报道,宣称政府至少从六个月前便拥有一项名为‘记忆椅’的新技术,而该技术是剽窃自一家私人企业。格林沃先生断言坐上这张记忆椅之后,意识便能回到过去,根据他保密的消息来源表示,这张椅子正是伪记忆症候群的真正主因,那神秘的……”
艾伯特将电视调成静音。
“我们现在一定要做点什么。”他说,“我们随时都可能随着现实转移到不同的世界,甚至再也不存在。”
萧本来一直在踱步,现在却一屁股坐下来,看着海伦娜。“早知道就该听你的。”
“现在不是……”
“我以为我们能用它做好事。我都已经准备好奉献我的余生……”
“没有关系。如果你真照我说的把椅子毁了,我们现在就真的无望了。”
萧瞅了一眼手机。“我的几个上司正在来的路上。”
“还有多少时间?”海伦娜问。
“他们要从华盛顿特区搭飞机过来,大约三十分钟吧。他们会接手所有的事。”
“我们再也不可能进这里来了。”艾伯特说。
“我们送蒂莫妮回去吧。”萧说。
“回到什么时候?”艾伯特问。
“回到史莱德的实验室被黑以前。既然已经知道他的大楼地点,就能早一点儿突袭。那么计算机数据就不会遭窃取,我们也会成为椅子的唯一监护者。”
“直到又回到这一刻为止。”艾伯特说,“然后全世界的人都会记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乱象。”
海伦娜说:“而现在拥有椅子的人也可以靠着失效记忆重新制造。就像史莱德一样。没有蓝图会困难一点儿,但并非不可能。我们需要更早一点儿的时间。”
海伦娜起身走向计算机,取下一顶瓜皮帽头罩后爬上椅子。
“你在做什么?”萧问道。
“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拉杰什,过来帮我一下好吗?我需要绘制一段记忆。”
拉杰什、萧与艾伯特隔着桌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在做什么,海伦娜?”萧再次问道。
“让我们脱离这个困境。”
“有什么办法?”
“拜托,你能不能就相信我一次啊,萧?”她吼道,“我们没时间了。之前我在一旁待命、提供意见,全都照你的游戏规则走。现在也该轮到我主导了吧。”
萧叹了口气,十分沮丧。放弃椅子的痛苦,她了解。不只是感到失望,因为只要置于理想的条件下,它原本能在科学与人道方面有所贡献。更令人难受的是,她醒悟到人类有太大的缺陷,永远无法掌控如此强大的力量。
“好吧。”萧终于松口,“拉杰什,启动椅子。”
女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
傍晚时分,她走出两层楼的农舍,爬上他们家唯一的交通工具:一辆一九七八年产、蓝白相间的索罗德皮卡车。
两天前,她想都没想到父母会在她十六岁生日这天送她一辆车。她原本计划这个暑假去打工挣钱,当救生员或者保姆,希望能存到足够的钱给自己买辆车。
此时父母站在微微凹陷的前门廊上,骄傲地看着她将钥匙插入发动孔。
母亲用拍立得拍了一张照片。
当引擎发出隆隆声,她印象最深刻的细节是车内的空旷。
没有爸爸坐在副驾驶座。
没有妈妈坐在他们中间。
只有她一人。
她想听什么音乐就听什么音乐,想开多大声就开多大声。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开多快就开多快。
不过,她当然不会这样。
这是她的驾车处女秀,她打算去两公里半外的便利店,去那个危险而遥远的未知之地,探险一番。
她兴奋地挂了倒车挡,慢慢加速,驶出门前长长的车道,一面将左臂伸出窗外向父母挥手。
家门口那条乡村道路空空荡荡。
她驶上道路,打开收音机。波德市的大学广播电台正在播放乔治·迈克尔的新歌《信念》,她大声跟着唱,车外开阔的田野飞掠而过,她感觉离未来前所未有的近,仿佛近在眼前。
远处亮着加油站的灯光,当她的脚从刹车踏板上松开,忽然觉得眼球背后一阵刺痛。
接着视线变得模糊,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重重敲击,她险些撞上了加油机。
她将车停在商店旁的停车位,熄掉引擎,用拇指按摩疼痛难忍的太阳穴,然而痛感持续加剧,以至于她担心自己生病了。
接下来奇怪无比的事发生了。
她的右手伸向方向盘下方,抓住钥匙。
她开口说:“怎么回事?”
因为她没有移动手臂。
紧接着,她看着自己的手腕转动钥匙,重新发动引擎,然后伸手挂了倒车挡。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从后车窗看出去,将车倒出停车场,再打到开车挡位。
她心里不断想着:“不是我在开车,这些动作都不是我做的。”而同一时间,车子正快速沿着公路驶回家。
她的视线边缘有一片阴暗悄悄靠近,弗朗特岭与波德的灯火逐渐模糊、变小,她仿佛慢慢掉落一口深井。
她想要尖叫,想阻止这一切发生,可是如今她只是这副躯壳的旁观者,完全丧失说话、嗅闻或感觉的能力。
收音机的声音只比垂死的呢喃大不了多少。
霎时间,她仅剩的一丁点儿意识微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