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天
海伦娜坐在公寓沙发上，试图理解过去三十分钟在她人生中的重要性。她第一直觉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只是一种把戏或幻觉而已。然而眼前却不停反复看见那个瘾君子肩上完整的“米兰达”刺青，以及史莱德刚才播给她看的未完成的刺青。尽管对于今早的试验有鲜明而详细的记忆，连举起椅子扔向窗户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不知怎的她就是知道，这一切根本没发生过，那只是她大脑神经元结构中的一截枯枝，只能把它比拟成一段记得巨细无遗的梦境。
“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史莱德说。
她目不转睛瞪着他：“当记忆重启时，在剥夺槽内濒死的过程真的可以改变过去吗？”
“没有什么过去。”
“你在说什么疯话？”
“怎么？你可以有你的理论，我就不能有我的？”
“解释看看。”
“你说过‘当下’只是一种错觉，是大脑处理现实产生的偶然性结果。”
“那只是……哲学入门的鬼话。”
“我们祖先原本住在海里。由于光在水中与空气中的传播方式不同，他们的感官体积——能够搜寻猎物的区域——仅限于他们活动的区域。你认为这会产生什么结果？”
她思考了一下。“他们只能对实时刺激起反应。”
“好。那么你再想想，四亿年前，当海洋生物上了岸，会发生什么变化？”
“感官体积增加了，因为光在空气中比在海水中传得更远。”
“有一些进化生物学家认为在陆地上，机能与感官体积之间的这种差异促成了意识的进化。如果能看得更远，就能想得更远，就能做计划，然后就能预想未来，即使未来并不存在。”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意识是环境造成的。我们的认知，也就是对现实的概念，其实取决于我们能感知到什么、我们的感官受到哪些限制。我们自以为看到了世界的真实面貌，但你应该最清楚……这些都只是洞穴墙上的影子。我们就跟住在水中的祖先一样见识狭隘，我们大脑的极限同样是进化的偶然因素。就定义而言，我们和他们一样，看不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不对，应该说……直到现在之前。”
海伦娜想起了许多个月前那天晚上，史莱德在晚餐桌旁的神秘笑容。
“戳破感知的面纱。”她说。
“正是。对于二维生物而言，循着第三维运行不只是不可能，而是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就像我们的大脑也同样令人失望。想想看，如果能透过更高级的生物的眼睛去看世界，用四个维度，那么就能依照任何顺序去体验自己人生中的事件，想要重温哪一段记忆都可以。”
“可是那……这……太荒谬了，而且破坏了因果关系。”
史莱德再次露出那高高在上的微笑。“量子物理学恐怕是站在我这边的。我们已经知道在分子层面上，时间箭头并不如人类所想的那么简单。”
“你真的相信时间只是错觉？”
“与其说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大有问题，倒不如干脆说时间是错觉。每一刻都同样真实并正在发生，但由于意识的本质，使得我们一次只能接触到一个片段。如果把人生想成一本书，每一页是独立的一刻，但同样地，看书的时候一次也只能感知到一个时刻，也就是一页。这个有缺陷的感知能力切断了其他的连接途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但怎么做到的？”
“你曾跟我说过，只有透过记忆才能真正接触到现实。我觉得你说得对。另外一个时刻、一个旧记忆，和我现在说的这句话一样就在当下，一样唾手可得，像是走进隔壁房间一样简单。我们只需要设法说服大脑相信，避开我们的进化限制，将意识扩充到超越感官体积。”
她开始觉得头晕。
“你本来就知道吗？”她问。
“知道什么？”
“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要研究的方向。这已经大大超出记忆沉浸的范围。”
史莱德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抬头看她。“我尊敬你，所以不想骗你。”
“所以……是知道。”
“在谈论我做了什么之前，能不能暂停一下，先庆祝你完成的壮举？你现在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兼发明家了，你实现了当代，也是任何时代最重大的突破。”
“也是最危险的。”
“若是落入不法之手，的确危险。”
“天哪，你还真是自大。不管落入谁手中都一样。你怎么知道那张椅子会产生什么后果？”
史莱德将香槟搁到茶几上，起身走向窗边。几公里外的海上，暴雨云正气势汹汹朝平台奔腾而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你在旧金山一家名叫‘离子’的公司，带领研发团队。”
“什么叫‘第一次’？那时我根本没有……”
“让我把话说完。当时你雇用我当研究助理，我就负责依照你的指示打报告、查找你想看的文章、管理你的行事历和行程、替你保持咖啡的热度和办公室的整洁——至少是还有空间通行的程度。”他淡淡一笑，带着一种近似怀旧的愁绪，“我的正式职位应该是实验室杂工，不过你待我很好，让我有归属感，像是正式的团队成员。认识你之前，我有嗑药的问题，可以说是你救了我。
“你打造了一部很大的MEG显微镜，和一个精密的电磁刺激网络。你的量子处理器比我们这里用的高级得多，因为量子比特技术方面进步许多。你设计出了剥夺槽，还想出如何让重启仪在槽内运作。但你并不满足。你一直以来的主张都是：水槽会让实验者处于极度强烈的感觉剥夺状态，因此当我们刺激与某段回忆对应的神经，那种体验将会提升为一种完全沉浸式的过程。”
“等一下，这一切都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原始的时间轴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猛然领悟到他的意思。
“我那时还在研究阿尔茨海默病时空胶囊吗？”她问。
“应该不是。离子公司很想把椅子应用在娱乐方面，那才是我们的研究方向。只可惜和我们在这里的成果差不多，你能做到的只是让人的回忆稍微鲜活一点儿，而且无须自行回想。这项技术投入了好几千万的资金，你也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却没有实质收获。”史莱德从窗边转身看她，“直到2018年11月2日。”
“2018年？”
“是的。”
“也就是说九年后。”
“没错。那天早上发生了始料未及的事，虽然是一桩悲剧，但是太令人震惊了。你正在为一个名叫强·乔丹的新试验对象进行记忆重启，回忆的事件是一起车祸，他的妻子在那起车祸中丧生。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接着他在剥夺槽里心跳停止，情况很严重。当医疗团队冲上前去要把他拉出来，忽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水槽门还没打开，实验室里的每个人忽然都略略改变了站姿，所有人都开始流鼻血，有些人还头痛欲裂，而在水槽中做试验的人已经不是乔丹，而是一个叫迈克尔·迪尔曼的人。这一切都只是一眨眼的事，好像有人弹了一下开关似的。
“谁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完全没有乔丹来过实验室的记录，大伙都惊慌失措，想要理出个头绪来。说我是被好奇心冲昏头也罢，总之我无法就这么算了。我试着找到乔丹，我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事。最奇怪的是，记得我们要重启的那段关于车祸的记忆吗？没想到十五年前，他和妻子一起死于车祸。”
雨水开始滴滴答答打在玻璃窗上，在海伦娜的公寓内却几乎听不清。
马库斯·史莱德又坐回搁脚凳上。
“我想我是第一个明白情况的人，你把乔丹的意识送回到一段记忆中。当然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但我猜想回到年轻时的自己让他无所适从，以至于改变了车祸结果，使得他和妻子双双丧命。”
原本盯着一小块地毯发呆的海伦娜抬起头来，准备迎接他这番解释所蕴含的可怕事实。
“你做了什么，马库斯？”
“当时我四十六岁，有毒瘾，已经浪费了大半人生。我担心一旦你查明这张椅子的能力，就会毁了它。”
“你做了什么？”
“三天后，2018年11月5日，我去了实验室，将我的一段记忆载入刺激器，然后爬进水槽，将足以致命的一剂氯化钾注入血管。老天爷，我血管里面好像有火在烧，那种痛苦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我的心跳停止了，当DMT释出时，我的意识瞬间跳回到二十岁的一段记忆。就在那个时候，一条新的时间轴从1992年的原始轴岔了出来。”
“全世界都是？”
“显然是。”
“我们现在就活在那条时间轴上？”
“是的。”
“那原始时间轴呢？”
“不知道。我回想起来，那些记忆灰扑扑，宛如鬼魅，就好像被榨干了生命似的。”
“这么说你还记得原始时间轴的事？就是四十六岁的你当我的实验助理那时候。”
“记得啊，那些记忆一直跟着我。”
“我怎么不记得？”
“想想我们刚才的实验。你和我都不记得，直到里德死了，重新回到他的刺青记忆那一刻，我们才跟着想起来。直到那时候，你前一条时间轴——就是你企图丢椅子砸玻璃那条——的记忆与意识才连接上这一条。”
“也就是说再过九年，到了2018年11月5日，我就会想起另外这一大段人生？”
“相信是如此。你在原始时间轴的意识与记忆将会汇入这一条。你将会有两组记忆，一组活的，一组死的。”
倾盆大雨落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海伦娜说：“你需要我再一次制造这张椅子。”
“没错。”
“于是你利用你对未来的了解，在这条时间轴上打造了一个帝国，等我在斯坦福的研究有了初步突破，再以无条件资助的承诺引诱我。”
他点点头。
“这么一来你就能完全掌控这张椅子的制造与用途了。”
他没有应声。
“基本上，你一展开这第二条时间轴以后就一直在跟踪我。”
“说‘跟踪’似乎有点夸张了。”
“抱歉，我们此刻的所在，是位于太平洋上的废弃钻井平台。这是你特地为我建造的吧？还是我有所误会？”
史莱德举起香槟杯，一饮而尽。
“你偷走了我另一个人生。”
“海伦娜……”
“我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你真的想知道吗？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根本没发生过。”
“你是个魔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玻璃凝视着千百种灰色调——近处的海与远处的海，层层叠叠的云，即将来临的风暴。过去一年来，她觉得这间公寓愈来愈像监狱，但再怎样也没有现在的感觉这么强烈。当愤怒炽热的泪水流淌而下，她倏然惊觉无论是在原始的时间轴还是现在，都是毁灭性的野心让她走到这一刻。
现在回想起来，史莱德的行为终于说得通了，尤其是几个月前他下达最后通牒，通过杀害实验者以提升记忆重启的强度。当时她以为是他行事鲁莽，导致钻井平台上几乎所有人尽数出走。如今她明白缘由了，一切都经过精心策划。他知道他们已到了完成阶段，所以只想要一支尽心尽力的基本团队来见证椅子的真正作用。她甚至不敢确定其他同事是否安全上岸了。
在此之前，她始终认为自己的性命堪忧。
现在她真的确定了。
“跟我谈谈，海伦娜，别再自己胡思乱想。”
史莱德披露真相后，她有何反应，恐怕会是他决定如何处置她的关键因素。
“我很生气。”她说。
“这也难怪，要是我也会生气。”
在此刻之前，她以为史莱德具有高超智能，善于操控人心，企业领导人绝大多数都有此能力。或许这也没错，只不过他的成功与财富都归功于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有她的智能。
对他而言，椅子的发明不可能只关乎钱。他所拥有的金钱、名声与力量已胜过天神。
“你已经有了椅子，”她说，“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还不知道。我在想我们可以一起来思考。”
胡说八道，你有二十六年的时间可以思考。
“帮助我再做改善。”他说，“帮助我安全地进行测试。当我第一次问你那个问题时，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意图；第二次也不行；但如今你知道真相了，我就再问第三次，希望答案会是肯定的。”
“什么问题？”
他走上前来拉起她的手，两人靠得很近，可以闻到他气息中的香槟味。
“海伦娜，你想跟我一起改变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