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家里关上前门,再次停在衣帽架旁的镜子前,凝视镜中年轻的自己。
这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朱莉亚从卧室里喊他。他经过电视机,世界大赛还在进行,接着转进走廊,赤脚踩在地板上咿呀作响,每一步都那么熟悉。经过梅根的房间后是兼做书房的客房,最后来到他和朱莉亚的房间门口站定。
前妻坐在床上,腿上摆了一本翻开的书,床头柜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好像听到你出去了。”她说。
她看起来是那么不一样。
“是啊。”
“梅根呢?”
“她去了‘冰雪皇后’。”
“明天还要上课。”
“她十点半以前会回来。”
“她很知道该问谁,对吧?”
朱莉亚笑了笑,拍拍身边的床铺。巴瑞走进房间,目光游走于几张结婚照、一张朱莉亚抱着梅根的黑白照(是她出生当晚拍的),最后落在床上方那幅梵高的《星空》,那是十年前,他们在现代美术馆看过原作后买的。他爬上床,背靠床头板坐在朱莉亚旁边。就近一看,她好像用滤镜修过图,皮肤太过光滑,两天前吃早午餐时在她脸上看见的皱纹,才刚刚露出一点儿端倪。
“你不是在看球赛吗?”她问道。
上一次他们同坐在这张床上就是她离开他的那一晚。当时她直视着他说:对不起,但我就是会把你和这些痛苦联想在一起。“亲爱的,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有人死了。”
他已经好久没听过她喊他亲爱的。不是的,他的感觉不是有人死了,而是……强烈的迷惘与脱节感,就好像他的身体是个虚拟化身,他还在慢慢探索它的功能。
“我没事。”
“是吗?你这样可不像没事。”
难道自从梅根死后他一直承受的失落感,正透过他的双眼从灵魂流泻而出,渗入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时刻?
难道在某个较低的频率上,朱莉亚感觉到了他的改变?
没有了悲剧的烙印,他看向她时也有了相反的感觉,眼前的人还是他当初爱上的那个女人。顿时,那股力量再次袭来,那股来自悲伤的毁灭力量。
朱莉亚顺着他的颈背向下抚摸,他感觉背脊一阵寒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妻子已经十年没碰过他。
“怎么回事?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严格说来,他最后一个工作日就是在剥夺槽内被杀,然后被送回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时空里,所以……
“是啊,是工作。”
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感官的体验:他们屋里的气味、朱莉亚柔嫩的手,他已经遗忘的一切,已经失去的一切。
“你想不想聊一聊?”她问道。
“我就躺在这里,你继续看你的书,好不好?”
“当然好了。”
于是他将头枕在她腿上。这样的场景他想象过上千次,通常都在凌晨三点,躺在华盛顿高地公寓的床上,在酗酒与宿醉之间快速切换且疲惫不堪之际,暗自揣摩着……
要是女儿还活着会怎样?要是婚姻持续下去会怎样?要是一切都没有脱轨会怎样?要是……
这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房里唯一能听到的是每隔一分钟左右,朱莉亚翻书时轻微的沙沙声。他闭上眼睛,现在只是专注地呼吸,当她一如往昔抚摸梳理他的发丝,他忍不住翻身侧躺以免被她看见自己眼中含泪。
内在的他,犹如一团不停颤动的原生质,必须使出浑身力气才能保持情绪镇定。如此激动的情绪令人惊愕,有好几次他几乎压抑不住啜泣,背部开始上下起伏,但朱莉亚似乎并未察觉。
他刚刚和死去的孩子团圆了。
他能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拥抱她。
现在则是莫名其妙地回到卧室和朱莉亚在一起,一时间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悄浮现:
这会不会只是精神失调,精神分裂了?
这一切会不会全部消失?
我会不会再次失去梅根?
开始过度换气……
会不会……
“巴瑞,你没事吧?”
别再想了。
呼吸。
“没事。”
专心呼吸。
“真的吗?”
“真的。”
睡觉吧。
别做梦。
看看明天早上这一切是不是还在。
一早,阳光从百叶窗射入,他在晨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朱莉亚身边,身上仍穿着前一晚的衣服。他小心爬下床以免吵醒她,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来到梅根的房间。房门关着,吱一声,他开门往里看。只见女儿被压在一堆毯子下熟睡着,这个时间整栋房子静悄悄的,甚至听得到她呼吸。
她还活着,安然无恙,就在眼前。
本来他和朱莉亚彻夜待在太平间,这时候应该刚刚回到家,尚未脱离悲痛与震惊。梅根躺在停尸床上,凹陷的胸腔上覆盖着一大片瘀青,这个景象始终萦绕在他脑海,只不过这段记忆也和其他的伪记忆一样带着鬼魅色调。
然而眼前,她在,他也在,随着一分一秒过去,他在这副躯壳里越来越自在了。他另一个人生被裁剪掉的记忆线慢慢往后退,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骇人的噩梦中醒来。一个长达十一年的噩梦。
就是这样没错,他暗忖,是场噩梦。因为现在越来越有真实感。
他溜进梅根房里,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她。不管是什么力量为梅根、为他重新塑造了世界,那种强烈的惊奇、欣喜与莫大的感激之情,就算是让他亲眼看见宇宙成形也比不上。
但一想到这可能只是幻想,他又感觉一阵恐怖寒意拂过颈背。
不可思议的完美结果,随时可能被夺走。
他在屋里晃来晃去,像个造访旧日生活的幽灵,再次发现已遗忘殆尽的空间与物事。客厅的壁凹,每年圣诞节都会把圣诞树摆在这里;前门边的小桌,他随手放置个人物品的地方;他最喜爱的一只咖啡杯;客房里的翻盖式书桌,是他掏钱买的;客厅里的椅子,每到星期天他就会坐在那里,将《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从头到尾翻阅一遍。
这就像记忆博物馆。
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伴随着眼睛后方隐隐约约的头痛。他想抽烟,不是心理上的欲望(历经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在五年前戒烟成功),显然是三十九岁的他在生理上需要尼古丁刺激一下。
他走进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站在碗槽前,看着清晨的光线一笔一笔画出后院的样貌。
接着他打开碗槽右边的柜子,拿出平常喝的咖啡,煮了一壶,并将昨天的碗盘尽可能多地放进洗碗机,然后开始动手完成婚姻生活中向来由他负责的任务:用手清洗碗槽里剩下的碗盘。
洗完后,香烟还在召唤着他。他走到前门边的桌子旁,抓起那盒骆驼牌香烟,丢入外面的垃圾桶。随后坐在寒冷的空气中喝着咖啡,让脑子清醒清醒,一面纳闷送他来的那个人是否正在监视他。也许从某个更高的层面?从另一个时空?恐惧感又回来了。他会不会突然间从这一刻又被丢回以前的人生?或者这已是常态?
他强压下不断膨胀的惊恐,告诉自己,伪记忆症候群和未来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这一切太过精密复杂,即便以他当警探的头脑也想象不出。
这是真的。
这是现在。
这就是。
梅根活下来了,再也没有什么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他大声说出自己这辈子最接近祷告的一句话:“如果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请别让我失去这一切。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黎明的宁静中,没有回音。
他又喝一口咖啡,看着阳光从橡树枝叶间筛落,照在结霜的草地上,草地已开始冒出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