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天
她走向三楼时,心里想着父母,尤其是母亲。
昨晚,她在梦中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略带鼻音的西部口音。
轻快柔和。
他们坐在田野间,一旁便是她从小生长的旧农舍。秋日时分,空气清爽,太阳正悄悄下山,四周景物都蒙上了淡淡的金黄暮色。桃乐丝很年轻,头发还是赤褐色,随风飘飞着。虽然她嘴唇没动,声音却清晰响亮,海伦娜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只是体会到母亲的声音唤起了纯粹无私的爱,浓浓的乡愁啃噬得她心痛。
她多么渴望和他们说说话,但自从两星期前得知真相后,她和史莱德打造了一部比记忆沉浸装置强力许多的新仪器,目前她仍无法自在地提起要与父母重新联系。等时机成熟,她自然会说,现在眼前的一切她还没有完全适应。
对于自己的意外发明,对于史莱德如此操控她,对于未来的发展,她始终没有头绪。
不过她又回到实验室工作了。
又开始运动。
戴上若无其事的面具。
努力地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
走出楼梯间前往实验室时,她忽然感觉到肾上腺素奋力冲遍全身。今天他们要为里德·金进行第九次试验,是新的试验。她将再次体验现实在脚下转移,那种悸动不容否认。
快到试验间时,史莱德从角落冒出来。
“早啊。”她说。
“跟我来。”
“怎么了吗?”
“计划改变。”
他一脸紧张忧心,带她进入会议室后随手将门关上。里德已经坐在桌旁,身穿破烂牛仔裤和针织毛衣,双手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他在钻井平台这段时间似乎长了些肉,眼神也不像长时间吸毒的人那么混沌。
“试验取消。”史莱德说着,在会议桌主位坐下。
里德说:“这次我会有五万进账。”
“你的钱照拿。主要是实验已经做过了。”
“你在说什么?”海伦娜问。
史莱德看看手表。“实验在五分钟前做过了。”他转而看着里德说,“你死了。”
“不是本来就会这样吗?”里德问。
“你死在水槽里了,但是现实没有转移。”史莱德说,“你只是死了。”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海伦娜问。
“里德死后,我坐上椅子,记录了今天稍早前我刮胡子时割伤的记忆。”史莱德抬起头,摸摸颈上一道不小的伤痕,“我们把里德拖出来,然后我爬进去,死了以后,时间回到我刮胡子的时刻,所以我才能下楼来阻止实验继续进行。”
“为什么会失败?”她问道,“是突触数量不够多……”
“突触数非常充分。”
“是什么记忆?”
“十五天前,6月20日,里德第一次爬进水槽,臂膀上有完整的‘米兰达’刺青。”
海伦娜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来。
“难怪他会死。”她说,“那不是真实的记忆。”
“什么意思?”
“那个版本的现实根本没发生。里德从来没有刺青,他在水槽死亡的时候改变了那个记忆。”这时她看着里德,开始为他拼凑记忆的全貌,“也就是说你无处可回。”
“可是我记得啊。”里德说。
“你脑海中的记忆是什么样子?”她问道,“是灰暗的吗?像雪花画面吗?还是深浅不同的灰色?”
“很像时间冻结了。”
“那就不是真的记忆,而是……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是假的,错误的。”
“是失效的。”史莱德说,同时又瞄了一眼手表。
“这么说这不是意外。”她狠狠地瞪着桌子对面的史莱德,“你本来就知道。”
“失效的记忆很让我着迷。”
“为什么?”
“它们象征着……另一个动态的维度。”
“我根本听不懂你的意思,总之我们昨天说好了,你不会去绘制……”
“每次里德在水槽里死去,就会留下一条没有结果的记忆时间轴,等到时间转移,那个记忆也会跟着死在我们心里。可是那些时间轴到底怎么样了?是真的毁灭了,或是仍存在于某个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史莱德再次看表,“今天早上做的实验,我记得清清楚楚,从现在开始,你们俩也随时会重拾那段失效的记忆。”
他们默默坐在桌旁,海伦娜渐渐被一股寒意笼罩。
我们在胡搞一些不该胡搞的事。
她感觉到眼睛后侧开始发疼,连忙探身从面纸盒抽出几张面纸捂住鼻血。
试验失败的失效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里德在水槽里心跳停止。
死亡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她吼着要史莱德想办法。
冲进试验间,用力拉开剥夺槽门。
里德平静地漂浮在里头。
如死去般平静。
她与史莱德合力将他拉出,让湿答答的他躺在地板上,给他施行心肺复苏术。威尔森医生对着对讲机说:“没用了,海伦娜,他已经死亡太久。”
她还在继续,汗水不停灌入她的眼睛,这时候史莱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进入放置椅子的房间。
史莱德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放弃为里德急救,自己坐在角落里,试着接受他们果真杀了人的事实。不只是杀人的问题,这也是她的责任,正是因为她打造的东西,他才会到这里来。
史莱德开始脱衣服。
“你在做什么?”她问道。
“纠正错误。”接着他望向试验间与控制室之间的双面镜,说道,“来个人把她带走好吗?”
史莱德的人随即冲进来,他则全身赤裸地爬进水槽。
“请跟我们走吧,海伦娜·史密斯博士。”
她慢慢起身,自行走出去,进入控制室后,坐在谢尔盖与威尔森医生后面,看着他们重启史莱德刮胡子受伤的记忆,心里不停想着“这样不对,这样不对,这样不对”,直到……
她忽然间就坐在这里,在这间会议室内,拿着面纸在擦鼻血。
海伦娜看着史莱德。
他则注视着里德,只见他对空发呆的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笑容。
“里德?”史莱德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
“里德,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里德慢慢转过头来,两眼盯着史莱德看,血流过他的嘴唇滴落桌上。
“我死了。”里德说。
“我知道。我又回到一段记忆去救……”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事物。”
“你看到什么了?”史莱德问。
“我……”他努力诉诸言语,“什么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里德。”
“我人生的每个时刻。我冲进一条隧道,里面全是我人生的各个时刻,实在太美了。我找到一段早已经忘记,但无比美好的回忆。那应该是我的第一个记忆。”
“是什么?”海伦娜问。
“当时我两岁,也可能是三岁。那是个沙滩,我坐在某人腿上,没办法转头去看他的脸,但我知道是我父亲。那是在泽西海岸的开普梅,我们常常去那里度假。我看不见一旁的女人,但我知道我母亲也在后面,还有我哥哥威尔站在远处的海水里,海浪拍打着他。空气中可以闻到大海、防晒乳的味道,身后木栈道上有人在卖漏斗炸饼。”说到这里,泪水滑落他的脸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爱。一切都很美好、很安全,很完美的一刻,结果……”
“怎么样?”史莱德问。
“结果变成了现在的我。”他擦去眼泪,看着史莱德,“你不该救我,你不该把我带回来。”
“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