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在旧金山多帕奇区一间改装仓库的三楼,这里是海湾边一个旧造船区。
巴瑞将租来的车停在三条街外,徒步走到大楼门口。
浓雾弥漫,棱角分明的市容变得柔和,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灰灰的底色,街灯的球状光线也随之晕开,变成一个个空灵天体。某种程度上,这让他想起失效记忆的色调,但他喜欢这种隐匿性。
有个女人打开前门,准备出门从事晚间活动。他从她身旁溜进大厅,爬上两层阶梯,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七号门口。
他敲敲门,等候着。
无人回应。
他再敲一次,这回更大声,过了一会儿,从门后传出男子的细嗓音。
“哪位?”
“我是萨顿警探。”巴瑞后退一步,将警徽举到猫眼处,“可以跟你谈谈吗?”
“有什么事?”
“还是请你开门吧。”
五秒钟过去。
巴瑞心想,他不会让我进去。
他收起警徽,往后一步正打算踢门而入,内侧的门链滑开了,接着门锁转动。
马库斯·史莱德就站在门口。
“请问是什么事?”史莱德问。
巴瑞从他身旁走过,进入一个乱糟糟的小房间,有几面大窗可以眺望船坞、海湾与对岸的奥克兰灯火。
“地方不错。”巴瑞说道,史莱德同时关上了门。
巴瑞走向厨房餐桌,拿起一本20世纪90年代的运动年鉴,接着又拿起一部厚厚的书,上面写着:《证券投资顾问公司三十五年历史股市线图绿皮书》。
“看点闲书吗?”他问。
史莱德显得紧张而气恼。他双手用力插进绿色开襟羊毛衫的口袋,眼睛不停地东瞄西瞄,很不规律地眨动着。
“你从事什么工作,史莱德先生?”
“我在替离子公司做事。”
“什么职务?”
“在研发部门,担任某位首席科学家的助理。”
“你们在制造什么东西?”巴瑞问,一面详读一沓刚从网络上打印出来的纸张——各州历年各期彩券中奖号码。
史莱德走过来,从巴瑞手上抢过那些纸。
“我们的工作内容受到保密协议保护。你来这里做什么,萨顿警探?”
“我在调查一起谋杀案。”
史莱德身子一挺。“谁被杀了?”
“这个嘛,说来奇怪。”巴瑞直视史莱德的眼睛,“命案还没发生。”
“我不懂。”
“我来是为了一起今天稍晚会发生的命案。”
史莱德干咽一口,眨眨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命案会发生在你的工作地点,被害人名叫海伦娜·史密斯。是你老板,对吧?”
“对。”
“也是我爱的女人。”
史莱德站在巴瑞对面,中间隔着餐桌,此时他瞪大了双眼。巴瑞指着书说:“你把这些全背下来了?很显然这些是带不过去的。”
史莱德张口欲言,随即又合上,然后说道:“请你离开。”
“顺便告诉你一声,还真的行得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计划啊。可说是空前的成功,让你名利双收。只可惜,你今晚做的事造成数十亿人的痛苦,也终结了我们所知道的现实与时间。”
“你是谁?”
“就只是个纽约市警察。”他定定注视着史莱德长达十秒钟。
“出去。”
巴瑞没有动。整间公寓只听到史莱德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声。史莱德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巴瑞往下瞄,看见主屏幕出现一则来自“海伦娜·史密斯”的新信息:
好啊,我可以跟你约两个小时后。是什么问题?
巴瑞终于起步走向大门。
在距离门口三步处,他听见咔嗒一声,接着又一声,然后又一声。
巴瑞慢慢转身,看向另一头的史莱德,只见他愣愣地瞪着手上的点三五七手枪,那是在几个小时后他准备用来杀死海伦娜的武器。他抬头呆呆看着,心想巴瑞应该已经躺在地上,即将流血身亡才对。史莱德举枪对准巴瑞扣下扳机,却只是再次射出空包弹。
“今天稍早,你还在上班的时候,我偷偷进来过。”巴瑞说,“在枪膛里换上了空包弹。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史莱德转头看向卧室。
“这屋里没有实弹了,史莱德。不对,也不尽然。”巴瑞从枪套拔出他的克拉克手枪,“我的枪里是真子弹。”
酒吧在教会区,是一间镶木装潢、气氛温馨的酒馆,名叫“修士锅”。在这寒冷起雾的夜里,酒馆的窗子内侧蒙上了白蒙蒙的水珠。海伦娜至少曾在三个人生中跟他提过这个地方。
巴瑞从雾中跨入室内,用手拨梳了一下被湿气濡塌的头发。
现在是周一晚上,而且很晚了,酒吧里几乎没人。
他看见她坐在吧台另一端,独自一人,埋头看着笔记本电脑。他走上前去,忽然紧张不已,远比他预期的更紧张。
他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不像是那个活力充沛、和他共度过六个人生的女人。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被不知是猫还是狗抓出上百个像虫卵似的小毛球,戴着脏兮兮的眼镜,连发型也不同:长发,而且为了便利,往后扎成马尾。
看她这副模样,显然是被对记忆椅的执着搞得精疲力竭。他看得心都碎了。
他爬坐到她身旁的座位时,她眼里丝毫没有认出他的迹象。
他闻到她口气中的啤酒味,那底下潜藏着更细腻、更明显的,属于他妻子的气味,无论到哪里,即使在百万人海中,他也认得。他尽量不去看她,但与她并肩而坐已让他激动难抑。上一次见到她的脸,是在为她钉上松木棺盖的时候。因此他静静坐在一旁,她在写邮件,心里慢慢想着他们共度的所有人生。
那些美丽时刻。
那些丑陋时刻。
那些道别与死亡。
还有那些招呼,像现在这次。
像她找上他的那六次,在波特兰一间破烂酒吧,她悄悄来到二十一岁的他身边,年轻貌美,眼眸明亮,无所畏惧。
你好像想请我喝一杯。
他暗自窃笑,因为此刻的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想请陌生人喝酒。她看起来,怎么说呢?就像海伦娜,深深埋首于工作中,对外界浑然不察。
酒保走过来,巴瑞点了酒,然后对着啤酒静坐,扪心自问当下最重要的问题:眼前这个女人是你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一个,她曾和你度过六次精彩人生,和你一起拯救过世界,也曾想尽各种方法救过你,但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有你的存在,而你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巴瑞啜了一口啤酒,放下酒杯。空气仿佛带着电,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他心中的问题纷至沓来……
你会认得我吗?
你会相信我吗?
你会爱我吗?
他既害怕又兴奋,感官变得敏锐,心跳怦然,最后终于转向海伦娜。她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转过头,一双碧绿眼眸看着他。
然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