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位于哈德逊河畔，风景如画，一旁便是西区快速道路。巴瑞与朱莉亚短暂地、轻轻地互相拥抱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问道。
“还好。”
“很高兴你愿意来。”
服务生晃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接着两人闲话家常，直到咖啡端上来。
今天是星期天，吃早午餐的人潮汹涌。一开始，与朱莉亚沉默尴尬相对之际，巴瑞检索着自己的记忆。
女儿在十一年前死亡。
没多久，朱莉亚与他离婚。
他从未遇见过马库斯·史莱德或安·沃丝·彼得森。
从未返回记忆去救梅根。
伪记忆症候群从未祸害世人。
现实与时间从未在数十亿人心里溃散开来。
他也从未见过海伦娜·史密斯。他们一起度过的多次人生，试图拯救世界不受椅子影响的这一切，都被抛入了荒芜的失效记忆。
毫无疑问，他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
这条时间轴就是原始的第一条。
巴瑞望向坐在对面的朱莉亚说：“能见到你真好。”
他们谈起了梅根，各自想象女儿若活着，其人生会有何发展。巴瑞好不容易忍住冲动，不告诉朱莉亚其实他都知道，他在遥不可及的记忆中亲历过，其实他们万万猜想不到女儿会多么充满活力、多么风趣、多么善良。
食物上桌时，他想起梅根与他们同坐。真的，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像幻肢一样。虽然心痛，却不像以前那样痛不欲生。想起女儿会心痛，是因为他曾有过的美好经历已随她而逝。对朱莉亚也是一样。对他失去过的一切都是一样。
上一次与朱莉亚共度这一刻时，他们怀想着某次全家出游，前往阿第伦达克山的云泪湖，哈德逊河的源头。
有只蝴蝶不断飞过来，让他想到梅根。
朱莉亚说：“你看起来好些了。”
“真的吗？”
“真的。”
城里已现晚秋景象，巴瑞觉得这个现实愈来愈扎实，感受不到一切可能被转移颠覆的威胁。
他开始对其他时间轴的记忆存疑。就连海伦娜也像个逐渐褪色的幻影，而不是他抚摸过、深爱过的女人。
此时此刻让他感到真实的，不是看着上西区在冲击波中消失的虚幻记忆，而是喧闹市声，是坐在四周围的人，是他的前妻，还有他的肺叶吞吐的气息。
对每个人而言（除了他之外），过去是个单一的概念。
没有矛盾的往事。
没有伪记忆。
混乱毁灭的失效记忆只有他一人记得。
结账时朱莉亚想付钱，但他一把抢过账单，丢出自己的信用卡。
“谢了，巴瑞。”
他将手伸过桌面握住她的手，并发现这个亲密举动让她眼中充满讶异。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朱莉亚。”
他转而望向哈德逊河。微风从河面吹来略带寒意，阳光暖暖地洒在肩上。游船在河上来来去去，上方高速公路的嘈杂车声不绝于耳。天空里，数不清有多少喷射机经过，在高空留下纵横交错的凝结云，而后逐渐淡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生你的气。”
“我知道。”她说。
“我觉得你是因为梅根才离开我。”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在那段晦暗的日子，继续和你呼吸同样的空气，我真的受不了。”
他摇摇头。“我在想，就算我们能回到她去世以前，就算她还活着，我们也还是会分道扬镳。我认为我们只有一段时间的缘分，也许失去梅根缩短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但即使她还活着，到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已经分手了。”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很抱歉我一直怀有怒气，很抱歉我到现在才想通。我们有过许多美好时刻，而且十分长久，我却不懂得珍惜，只是沉浸在对过去的悔恨中。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不会做任何改变。我很庆幸你在那个时候进入我的生命，很庆幸我们共度了一段人生，很庆幸有了梅根，也庆幸她是我们俩爱的结晶，而不是任何其他两个人的。过去的每分每秒我都不愿收回。”
她抹去一滴泪。“这么多年来，我都以为你宁可从来没遇见我。我以为你怪我毁了你的一生。”
“我只是心痛罢了。”
她紧握他的手。“很遗憾我们彼此不适合，巴瑞。这点你说对了，对其他的一切我也都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