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位于帕罗奥图弥漫着霉味的神经科学大楼,再度坐在旧办公桌前,身心仍处于记忆与现实的过渡期。
在水槽内濒死的痛苦感依旧鲜明:缺氧的肺叶有如火烧,麻痹的心脏沉重难当,还有惊慌、恐惧、对于计划能否成功的疑虑。紧接着,记忆重启程序终于启动,刺激器发射——果然令人兴奋至极,彻底解脱。史莱德说得对,少了DMT,记忆重启的经验充其量不过像是看一部已看过千百遍的电影。而这个则像是身临其境。
知云坐在她对面,面容逐渐清晰可辨,她有些担心,不知他是否留意到她不太对劲,因为她还没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话语,是一段熟悉的对话。
“对于你在《神经元》杂志上发表的关于记忆描绘的文章……感兴趣。”
她的肌肉控制从指尖与脚趾开始,然后慢慢扩展,扩及手臂与双腿,最后终于能控制眨眼与吞咽。这具身体终于属于自己了,控制的感觉过于强烈让她无所适从,她回到了自己年轻的体内。
她环视自己的办公室,墙上全是老鼠记忆的高解析度影像。片刻前,她还在加州北部外海的二百七十八公里处,在将近两年后的未来,置身于史莱德的钻井平台三楼的剥夺槽内,奄奄一息。
“你没事吧?”知云问。
成功了。
我的老天,真的成功了。
“没事。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老板对你的工作很感兴趣。”
“你的老板总有姓名吗?”她问道。
“这要看情况。”
“比方说?”
“比方说这次谈得顺不顺利。”
再一次进行这番对话,既觉得再正常不过,又觉得超现实得令人心惊胆战。这无疑是她整个人生中最怪异的一刻,她必须努力全神贯注。
她看着知云说:“我连你代表谁来都不知道,又何必跟你谈?”
“因为斯坦福给你的那笔钱再过六个星期就要用完了。”他伸手从皮制背包里取出一份装在深蓝色档案夹里的文件——她申请补助的提案。
当知云以无限赞助为诱饵,大力游说她去为他老板工作时,她愣愣地盯着那份提案,暗忖:我做到了,我造出了椅子,而且它的效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你需要一个程序设计团队帮忙,为复杂的记忆分类与投影设计一套算法,还有人体试验的基本设备。”
长期、外显、事件记忆投影的沉浸式平台。
她造出来了,而且运作成功。
“海伦娜?”此时,知云正隔着那张犹如灾区的办公桌看着她。
“是。”
“你想来和马库斯·史莱德一起工作吗?”
里德自杀那天晚上,她悄悄来到实验室,利用后门程序进入系统(这程序是拉杰什离开前,她说服他植入的),绘制了这一刻,也就是知云出现在她斯坦福实验室的记忆。这段记忆留下的神经元足迹范围够大,因此能够返回。于是她设置了记忆重启程序,准备好混合药剂,在凌晨三点半爬进水槽。
知云说:“海伦娜?你觉得如何?”
“我很乐意与史莱德先生合作。”
他又从袋中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什么?”虽然已经知道,她还是问。她在上面签过名了,只是如今已成失效记忆。
“聘用与保密协定。没有商量余地。财务方面的条款应该会让你觉得非常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