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工作成效变好了,部分原因在于他记得某些案件与嫌疑人,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真正开始认真过日子了。高层有意让他晋升到薪水较高、坐办公室的管理职位,他却予以婉拒,他只想当个出色的警探,仅此而已。
他仍然没有碰烟,酒只有周末才喝,每星期慢跑三天,而且每周五晚上都会带朱莉亚去餐厅。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完美无瑕。她内心里没有梅根的死造成的创伤,也没有婚姻破灭的阴影。他当然清楚记得那些事是如何侵蚀他们的关系。在前一个人生中,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不再爱朱莉亚,尽管现在回到一切事情爆发之前,他却无法像摁电灯开关一样,手指一弹就回复原状。
他每天早上看新闻,每个周日看报纸,虽然记得一些重大事件,诸如哪位候选人当选总统、经济不景气的最初预兆,等等,其他事情却大多模模糊糊、微不足道,感觉就像崭新的开始。
现在他每星期都会去看母亲。她今年六十六岁,再过五年便会出现胶质母细胞瘤的初期症状(她后来也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六年后,她就不认识他了,也无法与人交谈,不久便只剩一副无用的躯壳,然后在临终关怀中心去世。他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默默思考:在她荒芜的大脑中,是否仍可感受到触摸的温度?
奇怪的是,知道母亲的生命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结束,他并不觉得哀伤或绝望。圣诞节前那个星期,在皇后区母亲的公寓里,她人生最后的那些日子感觉遥不可及。事实上,他认为预先知情是上天恩赐的礼物。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死于主动脉瘤,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现在,他有很多年的时间能和母亲道别,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爱,能尽数说出心里话,这让他感到万分欣慰。最近他甚至暗自心想,或许人生也就这么回事,是我们与所爱之人一次长长的道别。
今天他和梅根一起来的,他坐在窗边,女儿则陪着祖母下棋。母亲嘴里哼唱着,她那细细的假音总会挑动他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他的注意力时而落在她们的棋盘上,时而落在下方街道的路人身上。
尽管身边环绕着老旧的科技,偶尔也会听到熟悉的头条新闻,他却不觉得自己活在过去。这一刻感觉完全就像是现在。这样的体验让他对时间的认知有了些许哲学色彩。也许温斯说得对,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
“巴瑞?”
“什么事,妈?”
“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微笑着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快四十岁了吧。”
她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梅根走了下一步,才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棋盘上。
他白天好好度日,晚上好好睡觉。
去参加已经参加过的聚会,看已经看过的球赛,侦破已经侦破的案件。
他不禁想起前一个人生中,不时出现的似曾相识之感,当时老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或在看的东西,以前都已经历过。
于是他也怀疑:
似曾相识之感会不会其实就是那些从未发生但又确实发生过的伪时间轴线幽灵,为现实蒙上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