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天
这里的生活,就像有人花钱请你住五星级度假饭店,而办公室刚好也在这里。她每天早上在上层建筑的顶楼醒来,所有员工的住处都在这里。她住的是一间宽敞的角落公寓,大片的落地窗由排雨玻璃制成,能雾化水珠,因此即使天气恶劣,窗外辽阔无垠的海景仍能一览无余。管家每星期会来一次,替她打扫房子,收走脏衣物。平日餐点多半由一位米其林星级主厨准备,食材是现捕的鱼和温室里采收的蔬果。
马库斯坚持要她每周运动五天,以便振作精神,保持敏锐心思。一楼有个健身房,她会在天气不佳时使用,若遇到冬天难得风平浪静的日子,她就会去平台周边的跑道跑步。这是她最喜爱的时刻,因为感觉就像在世界的顶端跑步。
她的研究室有将近一千平方米(福克斯工作站上层建筑的三楼整层),之前在斯坦福待了整整五年,研究进展却不及过去这十个星期。她要什么有什么,不必付一毛钱,不必维系人际关系。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一心一意做研究。
在此之前,她都在操控老鼠的记忆,研究经过基因改造的特殊光敏细胞群。当一个细胞群被标记好,与某个储存的记忆(例如电击)有了联结,她便会利用光遗传学技术,将特殊激光经由光纤打入老鼠颅内,瞄准那些光敏细胞群,重新活化老鼠的恐惧记忆。
然而钻井平台上的工作,开启了一个全新局面。
海伦娜带领的小组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她的专长领域:将与某一特定记忆有关的神经元群进行标记、分类,然后重建大脑的数字模型,让他们得以追踪记忆并详细标示出来。
原则上,这和处理老鼠大脑并无不同,只是数量级不同,更为复杂。
另外三个技术小组处理的问题虽然具有挑战性,但不是什么开创性的工作。这是尖端科技没错,但只要找到正确的技术人员,再加上史莱德的雄厚资金,他们的工作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困难。
她手下有二十个人,分成四组。绘制组由她带头。造影组要负责找出其他方法拍摄神经元放电,而无须将激光穿过人的头颅打进大脑。几经波折,他们已成功打造出一套使用高等脑磁波仪(简称MEG)的装置。一个超导量子干涉仪(SQUID)阵列能侦测到人脑中个别神经元放电时产生的极小磁场,甚至能确认每个神经元的位置。他们称之为MEG显微镜。
激活小组正在打造的仪器,是一个覆盖整个头部的庞大电磁刺激网络,它可以精准刺激重启记忆所需的数亿个神经元。
最后一组,基本设施组,则负责打造人体试验用的椅子。
这天是个好日子,甚至可以说是大好日子。她和史莱德、知云及各项目主管开会讨论进度,每个人的工作进度都超前了。时间是一月底某个午后四点,难得一个转眼即逝、温暖而蔚蓝的冬日。太阳逐渐没入海面,将云与大海染成她从未见过的灰与粉红色调,她就坐在平台边上,面向西方,两条腿垂挂在水面上方。
六十米下方,海水冲击着这座堡垒立于海中的巨大支架,碎成浪花。
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里。
她不敢相信这会是她的生活。
第225天
MEG显微镜已接近完工,记忆重启仪的进展也已到达极限,每个人都在等绘制组解决分类的难题。
进度的阻滞让海伦娜感到受挫。在史莱德的豪华套房里与他共进晚餐时,她直言不讳:团队的努力即将功亏一篑,因为他们现在进行的是效率低下的简单匹配算法,从老鼠大脑进阶到人脑,计算机的运算力却不足以绘制出像人类记忆结构这么精细复杂的事物。除非能找到捷径,否则以现有的CPU指令周期根本无法应付。
“听说过D-Wave吗?”史莱德问海伦娜,她啜了一口勃艮第白酒,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高级的葡萄酒。
“抱歉,没听说过。”
“这是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的一家公司。一年前,他们发表了一个量子处理器的原型。它运用的范围非常有限,但正好适合处理我们碰到的这种数据集合庞大的制图问题。”
“要多少钱?”
“不便宜,但是我对这项技术感兴趣,所以去年夏天就向他们订了几台高等的原型机,以备供未来的计划使用。”
他面露微笑,隔着桌面细细打量她,那眼神让她有些胆怯,他对她的了解超出了正常的舒适范围:她的过去、她的心理、她一举一动的原因。不过这样也无可厚非,他毕竟为她的大脑投资了可观的时间和金钱。
她看向史莱德背后的窗户,一望无垠的海面上有一抹浅淡的光线,心里不止一次觉得他们在这儿是多么孤单。
第270天
仲夏的白昼漫长而晴朗,他们已停下进度,等候两台量子退火处理器送达。海伦娜十分想念父母,于是每周一次的视频电话成了她生活中最大的期待。因为相隔遥远,使得她与父亲的关系起了奇特的变化。她觉得自从高中以来,已经多年未曾与父亲如此亲近过。住在科罗拉多时的零碎生活细节,顿时有了重要意义。她出神聆听着那些细枝末节,越枯燥无趣的越令她陶醉。
周末去爬小山,记录高地的积雪还有多厚;在红石剧场听的一场演奏会;母亲在丹佛看神经内科的结果;他们看过的电影、读过的书;邻里间的闲言碎语。
最新消息多半来自父亲。
有时候母亲神志清醒,两人也会像以前一样聊天。
但大部分时候,桃乐丝要很费力才能进行交谈。
海伦娜想念科罗拉多的一切,想念到失去理性。她想念从父母家后院平台望向熨斗山——落基山脉的起点,那长长远远的平原;想念翠绿色彩,因为在钻井平台上只有在温室的小花园才看得见树叶。但最想念的还是母亲。现在想必是母亲一生中最可怕的时期,她多么希望自己能陪在她身边。
她的椅子已有长足进展,却因碍于严格的保密条款,不能透露任何细节。不过这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她怀疑史莱德会偷听他们的每次谈话。当然了,她提出质问时,他都否认,但她还是存疑。
出于保密考虑,钻井平台上谢绝访客,工作人员在合约到期前也不能上岸休假,除非家里有紧急事故或需要紧急就医。
星期三晚上成了指定的派对夜,以培养一定程度的同事情谊。这对海伦娜是一大挑战,因为直到不久前,她还过着孤独科学家的生活,是个实实在在的宅女。在派对夜,大伙会到平台上玩漆弹、排球和篮球,在游泳池边烤肉,还有一桶桶用船运来的啤酒供人自行取用。他们把音乐开得震天响,喝酒喝到烂醉,有时还会跳舞。为了阻隔几乎连续不断吹袭的强风,球场和烤肉区用大片的玻璃围起,但尽管有这层屏障,往往还是得吼着说话。
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会聚在餐厅旁的公共区玩桌游,或是在上层建筑玩捉迷藏。
在钻井平台上,除了史莱德,几乎每个人都是她的手下,因此她不太想与组上的人太亲近。不过放眼望去,她就像是置身在一个水做的沙漠当中,困在大海上方二十层楼高处。若是逃避友谊与亲密关系,她可能会步上因孤独而精神异常之路。
有一回玩捉迷藏,她在顶楼放毛巾的橱柜里,和谢尔盖发生了关系。他是天才电子工程师,长相英俊,每次打壁球总是杀得她落花流水。当鬼的人从他们的藏身处跑过去时,他们俩在黑暗中站得很近,太近了,转眼间她已经开始吻他,将他拉向前,而他也已经把她压在了墙上。
谢尔盖是史莱德从莫斯科找来的,他或许是整个团队中最纯粹的科学家,能力也肯定是最强的。
不过他不是她在钻井平台上的迷恋对象,拉杰什才是,他是史莱德在D-Wave仪器抵达前,新聘请的软件工程师。他的眼神温暖诚实,令她倾心。他说话轻声细语,而且聪明绝顶。昨天吃早餐时,他提议成立读书俱乐部。
第302天
一艘巨大货柜船送来了量子退火处理器。很像圣诞节早上——所有人站在露天平台上,满心惊异地看着钻井平台的起重机,将价值三千万美元的处理器吊上六十米高的主平台。
第312天
新的处理器准备就绪,绘图工作重新启动,新代码绘制出记忆图像并且在重启仪器中上传该记忆的神经坐标。停滞的感觉过去了,再次有了冲劲,海伦娜的心情时而孤寂时而兴奋,但也对史莱德的先见之明感到神奇。他不只在宏观层面上预料到她的想法有无限可能,更令人惊讶的是在微观层面上,他竟然知道哪种工具最适合处理绘制人类记忆所需的庞大数据。而且还知道一台处理器不够,他买了两台。
她和马库斯·史莱德每星期会共进一次晚餐,这天用餐时她告诉他,若照目前的进度继续下去,再过一个月就能准备做第一次人体试验了。
他脸上一亮。“真的吗?”
“真的。我现在先告诉你一声,我会是第一个接受试验的人。”
“抱歉,那太危险了。”
“那你决定怎么做?”
“方法有上千种。再说,没有你,我们就没戏唱了。”
“马库斯,我非这么做不可。”
“好啦,这件事晚点再说,现在先庆祝吧。”
他走到酒柜旁,拿出一瓶白马酒庄1947年的酒,花了点儿时间才拔起精巧的瓶塞,然后将整瓶酒倒入水晶醒酒器。
“这酒全世界所剩不多了。”他说。
当海伦娜将杯子举到鼻下,吸入年代久远的葡萄甜美醇厚的香气,她对葡萄酒的概念彻底改变了。
“敬你,也敬这一刻。”史莱德说着,轻轻与她碰杯。
她喝到了她这辈子所喝过的酒都难以企及的味道,于是好、极好与超凡卓绝的标准,在她脑中重新调整了一遍。
真是人间难得的极品。
温润、浓郁、醇厚,令人回味无穷。
煨烂的红果香、花香、巧克力香,还有……
“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史莱德打断她的遐想。
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他。
“为什么是记忆?你进入这个领域时,你妈妈显然还没生病。”
她转动杯中的酒,看见两层楼高的窗玻璃映照出他们俩坐在桌前的身影,窗外便是黑森森的大海。
“因为记忆……就是一切。就物理学而言,记忆只不过是一群特定组合的神经元一起放电,就像一首神经活动的交响曲。但事实上,它是我们和现实之间的过滤器。你以为你是在当下品尝这酒、听到我说话,其实根本没这回事。神经冲动从你的味蕾和耳朵传到大脑,经过大脑处理后才丢进可以调动的记忆中,所以当你知道自己在体验些什么,就已经是过去式了,已经是一段记忆了。”海伦娜倾身向前,弹了一下指头,“光是大脑如何诠释这样一个简单的刺激,就够不可思议的了。视觉与听觉信息以不同速度抵达眼睛与耳朵,接着大脑又以不同的速度加以处理。大脑会等到最后抵达的刺激处理完后,才重新将神经输入的信息正确排序,让你全部一起体验,就像同时发生的事件——这些大概是在真实事件发生后的半秒钟吧。我们自以为能直接而实时地感知这个世界,殊不知我们体验到的一切,都是经过仔细剪辑、延迟处理后重新组构的。”
她又啜饮一口美酒,让他静静思考片刻。
史莱德问:“那么闪光灯记忆呢——就是非常清晰鲜明的、蕴含着个人情感和意义的记忆?”
“嗯,这涉及另一个错觉。是虚假当下的悖论。我们所认为的‘当下’,其实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段最近的时间——任意的一段。通常是前两三秒钟。可是把大量肾上腺素丢进你的身体系统,让你的杏仁核加速运作,就会产生超鲜明的记忆,仿佛时间慢了下来,甚至完全停止。假如改变大脑处理事件的方式,就会改变‘现在’的长度,也就是说你改变了现在成为过去的时间点。换句话说,‘当下’这个概念是个错觉,是由记忆所形成,由大脑所建构的。”
海伦娜将背往后靠,对自己如此激动感到难为情,也忽然觉得酒气上涌。“所以我选择记忆,选择神经科学。”她敲敲太阳穴,“如果想要了解世界,第一步就得了解,真正了解,我们如何体验世界。”
史莱德点头道:“很明显,心并不是马上就明白世事,要等对事物的概念形成之后才能真的明白。”
海伦娜惊讶笑道:“原来你还读过约翰·洛克。”
“什么?”史莱德问,“难道只因为我是搞科技的,我就不看书吗?你在研究的不正是利用神经科学戳破感知的面纱,看见现实的真正面貌?”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我们多了解感知的运作方式,终究难逃人的极限。”
史莱德只是微微一笑。
第364天
海伦娜使用通行证进入三楼入口,沿着一条灯光明亮的走廊走向主要试验间。她现在就跟第一天来到这里一样紧张,胃很不舒服,早餐只喝了咖啡,吃了几片菠萝。
基本设施组花了整夜时间,将他们建造的椅子从工作室搬到主要试验间,而海伦娜现在就站在试验间门口。约翰与瑞秋正忙着将椅子基座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
她知道这是个让人情绪化的时刻,但没想到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椅子,竟然让她激动得难以自已。直到目前为止,她的研究成果只有神经元群的影像、精密的软件程序和一大堆的不确定。椅子是实物,是她可以摸到的东西。她耗费十年,因为母亲罹病而加速努力追求的目标,终于有了实体的展现。
“你觉得如何?”瑞秋问道,“史莱德要我们修改蓝图,给你一个惊喜。”
若非成品实在太完美,史莱德自作主张修改设计一事,应该会让海伦娜勃然大怒。但她惊呆了。在她心里,椅子向来是实用的器物,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而他们为她打造的这张椅子兼具艺术美感与优雅,让人联想到伊姆斯夫妻设计的休闲椅,只不过是一体成型。
两名工程师此时正看着她,无疑是想确认她的反应,看看上司对他们的工作是否满意。
“你们真是太厉害了。”她说。
午餐前,椅子已经完全装设好。MEG显微镜顺利装在座椅靠背顶部,宛如一顶垂挂式头盔。从里面拉出来的整束电线穿过椅背接到地板的端口上,因此整体外观简洁亮丽。
海伦娜为了争取第一个坐上椅子,坚决不肯透露需要多少突触数量才能适当重启记忆。史莱德实在拗不过她。他已经尽力拖延了,坚称她的大脑与记忆太重要,经不起冒险,然而这样一场仗,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没机会赢。
于是,下午一点零七分,她坐进了柔软的皮椅中,躺在靠背上。造影技师丽诺尔小心翼翼将显微镜拉低,放到海伦娜头上,里面的衬垫包住头,大小适中,十分舒服,接着绑紧带子固定下巴。史莱德站在室内某个角落旁观,拿着手持摄影机记录,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仿佛在拍摄第一个小孩的诞生。
“觉得可以吗?”丽诺尔问道。
“可以。”
“现在要替你上锁了。”
丽诺尔打开嵌在头罩里的两处滑盖,拉开一串钛金属伸缩杆,然后将伸缩杆用螺丝锁进显微镜外部的座体加以固定。
“你试试看,头能不能动?”丽诺尔说。
“不行。”
“坐在你的椅子上有什么感觉?”史莱德问。
“有点想吐。”
海伦娜目送所有人鱼贯走出试验间,进入隔壁的控制室,两间房只有一道透明玻璃墙分隔。片刻过后,史莱德的声音从头靠里的喇叭传来:“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
“现在要把灯光调暗了。”
不久,她只看见团队成员的脸,在十来个监视器的灯光下闪着一抹淡蓝色。
“尽量放轻松。”史莱德说。
她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这时SQUID检测仪的几何阵列开始在她头上轻轻嗡鸣,微细的呼呼震动感觉好像在她头皮上十亿个点进行纳米微按摩。
他们讨论过无数次:第一次应该绘制哪种记忆?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是最近的还是以前的?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昨天,海伦娜想通了,认为是他们想得太多。毕竟,“简单的”记忆该如何定义?何况就人类而言,有所谓简单的记忆吗?想想今天早上她跑步时,飞落在平台上的那只信天翁。那只是她一闪而过的念头,迟早会被丢进大脑的荒烟蔓草中,随着其他遭遗忘的记忆一同消逝。但是它包含了海的气味;白色、濡湿的鸟羽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她因为卖力跑步,心怦怦直跳;汗水沿体侧滑下的沁凉感觉与流入眼中的灼热感;还有在那一刻她暗自寻思,在这辽阔无边的海上,鸟儿以何处为家呢?
既然每段记忆都涵盖一个宇宙,“简单”到底意味着什么?
史莱德的声音响起:“海伦娜?准备好了吗?”
“好了。”
“你挑选好记忆了吗?”
“挑好了。”
“那么我要开始从五倒数,等你听到声音信号……就回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