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火车上只会有站位,车厢里满满都是前往汉普顿的曼哈顿居民。但现在是寒冷的十一月午后,满天铁灰色的云,眼看就要降下本季的第一场雪,巴瑞坐在长岛铁路线的普通车厢内,全车几乎只有他一人。
他凝视窗外,隔着脏玻璃看着布鲁克林的灯光愈缩愈小,眼皮逐渐沉重起来。
等他醒来,夜幕已低垂。窗外景致已是一片昏暗,灯火点点,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蒙托克是这条线的终点站,快八点的时候,他走下火车,迎面而来的是街灯映照下的倾盆冰雨。他将羊毛风衣的腰带系紧,翻起衣领,在冷冽的空气中吐着白气。他沿着铁轨走到晚上已经关闭的车站,然后爬上他在车上预先叫好的出租车。
这个季节里,蒙托克市区的商店大多没开。他来过这里,二十年前了,跟朱莉亚和梅根来的,那次是个热闹的夏日周末,街道与海滩上挤满度假人潮。
松林巷是一条偏僻的沙土路,树根蔓延导致路面龟裂变形。开了将近一公里半,出租车的车灯照见一道栅门入口,其中一根石柱上钉了门牌,写着罗马数字“VI”。
“把车停到信箱旁边。”他对司机说。
车子慢慢向前靠近后,巴瑞这侧的车窗嗡嗡地降下。
他伸出手按了门铃。他知道他们在家。离开纽约前,他打过电话,假装是联邦快递人员要预约晚间送货的时间。
女子的声音回答:“这是贝尔曼家。”
“我是纽约市警局萨顿警探,请问你先生在吗,贝尔曼太太?”
“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有话要跟他谈谈。”
对方顿了一下,随即响起隐约不明的交谈声。
接着对讲机传出男人的声音:“我是乔。有什么事吗?”
“我们还是当面谈比较好。私下谈。”
“我们正要吃晚餐。”
“很抱歉这么唐突,可是我刚刚从城里搭火车来。”
他们的私人车道是单线道,绕过大片草地与树林缓缓爬升,房屋就坐落在最高处一面不算陡峭的岩壁上。远远看去,房屋好像完全由玻璃建造,内部闪亮得犹如夜间绿洲。
巴瑞付现金给出租车司机,还多给了二十块钱请他等着。然后他步入雨中,拾级而上,来到入口。到达门前台阶时,大门随即打开。乔·贝尔曼本人比驾照的照片显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被晒伤的脸上刚好有那么一点儿肉让下颚显得松垂。
芙兰妮看上去比他年轻。
有整整三秒钟的时间,他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邀请他进去,后来芙兰妮还是往后退,勉强挤出笑容,带他进屋。
屋内是开放式空间,设计感与舒适感搭配得恰到好处。他想象白天里,拉开窗帘,应该能看到大海与周遭森林保育地的壮观景色。厨房里似乎在烘烤什么,香味四溢,让巴瑞想到从食材到佳肴的烹饪过程,而非只用微波炉加热,或是装在塑料袋里由陌生人送来的食物。
芙兰妮捏捏丈夫的手说:“我先把晚餐放进暖盘机。”随后转向巴瑞说:“我替你放外套好吗?”
乔带巴瑞进入书房,里面除了一面玻璃墙,其他三面都摆满了书。他们在瓦斯壁炉旁相对而坐,乔说道:“我必须承认,一个警探在晚餐时间不请自来,让人有点不安。”
“要是吓着你了,很抱歉。你并没有惹上什么麻烦。”
乔微微一笑。“你大可以先声明的。”
“我就开门见山了。十五年前,尊夫人爬上了上西区波伊大楼的四十一楼……”
“她现在好多了,完全变了个人。”乔的脸上闪过一丝气恼的神色,也可能是害怕,因而泛起些许红晕,“你为什么来这里?我本来打算和太太共度一个平静夜晚,你为什么跑到我家来翻那些陈年旧账?”
“三天前,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无线电传来10-56A的通报,就是有人企图自杀。我赶到现场,发现有个女人坐在波伊大楼四十一楼的突檐上。她说她得了FMS。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伪记忆之类的。”
“她向我叙述了一大段没有发生过的人生,说她有个丈夫和一个儿子,住在佛蒙特,夫妻俩共同经营景观设计事业。她说丈夫名叫乔,乔·贝尔曼。”
乔忽然默不作声。
“那女子名叫安·沃丝·彼得森,她以为芙兰妮从她坐的地方跳下去了。她跟我说她来找你谈过,可是你不认识她。她之所以选择那个地方,就是抱着希望,看你会不会去救她,以弥补你没能救下芙兰妮的遗憾。但是安的记忆显然错了,因为你确实救下了芙兰妮。今天下午我看过警方的报告了。”
“安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能救下她。”
乔闭上眼后又张开。“你来找我做什么?”他问道,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说悄悄话。
“你认识安·沃丝·彼得森吗?”
“不认识。”
“那安怎么会认识你?她怎么知道你的夫人爬上那处突檐企图自杀?她为什么认为你们曾经是夫妻,还生了一个儿子叫山姆?”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请你马上离开。”
“贝尔曼先生……”
“拜托,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我没做错什么事。走吧。”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很确定一件事:乔·贝尔曼在说谎。
巴瑞从椅子上起身,伸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到椅子之间的桌上。“要是改变心意,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
乔没有回答,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巴瑞一眼。他把手夹在两腿间——巴瑞知道,那是为了让手不再颤抖——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炉火。
巴瑞乘车进蒙托克后,用大都会运输局的手机程序查看时间表。应该还有时间去吃点儿东西,然后搭九点五十分的车回城。
小餐馆里几乎空无一人,他滑坐到吧台前的凳子上,方才与乔交谈时所激发的肾上腺素尚未消退。
餐点送来之前,有个光头男子走进来,坐进其中一个雅座,点了咖啡,坐在那里刷手机。
不对。
是假装在刷手机。
他的目光太敏锐,皮夹克底下突起的地方应该是肩背式枪套。他有种警察或军人的内敛气势——眼珠从不会定下来,总是飞快地动个不停,总是不停地在观察,尽管头动都没动。这是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无法舍弃。
不过他始终没看巴瑞。
是你太疑神疑鬼了。
巴瑞叫了墨西哥蛋饼,吃到一半,心里正想着乔和芙兰妮,眼球后方忽然刺痛了一下。
他开始流鼻血,当他拿餐巾纸擦血时,脑子里忽然挤进关于前三天截然不同的记忆。星期五晚上他正要开车回家,但并未从无线电接获一〇-五六A的通报,他并未爬上波伊大楼的四十一楼,没有见过安·沃丝·彼得森,没有看见她坠楼,没有看过关于芙兰妮·贝尔曼企图自杀的警方报告,没有买火车票来蒙托克,也没有找乔·贝尔曼问话。
换个角度想,他原本位于华盛顿高地的一间公寓里,坐在躺椅上看尼克队的球赛,现在却突然出现在蒙托克的小餐馆里,流着鼻血。
当他试着正视这些鸠占鹊巢的记忆,发现和以前有过的感觉都不一样。这些记忆毫无生气、静止不动,笼罩着黑灰色调,就跟安·沃丝·彼得森说的一模一样。
我被她传染了吗?
鼻血已经止住了,谁知两手竟抖了起来。他把钱丢在吧台上,走进室外的夜色中,试图保持冷静,却感到头晕目眩。
人生之中能确实让我们感觉到永恒、感觉到脚踏实地的东西少之又少。人靠不住,我们的身体靠不住,就连我们自己也靠不住。这一切他都亲身体验过。但假如记忆就这样说变就变,那还有什么是可靠的?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假如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精神失常就是这种感觉吗?
这里和火车站隔着四条街,路上没车,小镇上一片死寂,身为不夜城的生物,他觉得这个正值淡季的小地方寂静到令人惴惴不安。
他斜靠着路灯,等候火车门开启,此时月台上只有四个人,包括方才在餐馆的那个人。
打在他手上的雨逐渐变成半融的雪,手指头都快冻僵了,但他想要这种感觉。
只有寒冷能将他与现实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