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天
第一次试坐椅子的两天后,海伦娜在造影组成员环绕下,坐在控制室内,盯着巨大屏幕上,她大脑的3D静态影像,色调深浅不一的夜光蓝呈现了突触的活动。
她说:“各位,空间分辨率太惊人了。我万万没想到。”
“等一下。”拉杰什说。
他敲了一下空格键,影像活动起来。神经元明明灭灭,好似上亿只萤火虫照亮夏夜,好似燃烧的星辰。
播放记忆时,拉杰什将影像放大成个别的神经元。电弧从突触连接到突触。他把速度放慢,播出千分之一秒当中的活动,那复杂程度依然深不可测。
记忆播放结束后,他说:“你答应过会告诉我们这些影像是什么。”
海伦娜微笑说道:“是我六岁的事。落基山国家公园有一条溪流是我父亲的最爱,他带我去那里钓鱼。”
拉杰什问:“你能不能具体说说这十五秒钟里,你想了些什么?是整个下午还是某一些时刻?”
“是许多闪现的片段,全部集合起来,让我在情感上回归那个记忆。”
“比如说……”
“水声潺潺流过河床上的岩石。黄色的白杨树叶随波漂流,有如金币。我父亲用粗糙的双手绑上飞蝇饵,满心期待有鱼上钩。我躺在岸边草地上,凝视河水。天空蔚蓝,细碎阳光从树梢洒下。父亲抓到的一条鱼在他手上抖动,他解释说鱼下巴底下有红色条纹,所以被称为切喉鳟。当天下午稍晚,我的大拇指被鱼钩钩到。”海伦娜举起手指,让大伙看那道白色细小疤痕,“因为倒钩的关系拔不出来,所以我父亲打开瑞士刀,割破我的皮肤。我记得我哭了,他叫我别动,当鱼钩终于拔出时,他抓着我的大拇指放到冰冷的水中,直到手指麻痹无感。我看着鲜血从伤口流进水中。”
“你对这段回忆有什么情感上的联结?”拉杰什问道,“你为什么挑选它?”
海伦娜注视着他黝黑的大眼睛,说道:“被鱼钩钩到的痛楚,不过主要是因为这个记忆中的父亲,我最喜欢。本质上来说,那是他最像他的一刻。”
第370天
他们让海伦娜重新坐上椅子,一次又一次唤回同一段记忆,然后切成许多小段,直到拉杰什团队能够将个别的突触模式链接到特定时刻。
第420天
第一次重启试验的时间是在海伦娜来到钻井平台后的第二个圣诞前夕。他们让她坐到椅子上,替她戴上埋有电磁刺激网络的头罩。谢尔盖用海伦娜飞蝇钓记忆中单一片段的突触坐标来设定重启仪。当主试验间的灯光变暗,海伦娜听到头罩的喇叭传来史莱德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们一致决定不告诉海伦娜重启仪何时启动,或是选了哪段记忆,否则她有可能因为预期心态,而在无意中自己回想起来。
海伦娜闭上眼睛,开始试着收敛心神,这个她已经练习一个星期了。她看见自己走进一个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长椅,像是美术馆里面摆的那种。她坐下来,细细打量眼前的墙面。从地板到天花板,颜色从白逐渐转灰最后变成黑色,其间的转变几乎细不可察。她从墙壁最底下开始,目光慢慢往上游走,彻底观察完一个段落的颜色之后再往上一层,每个区块的颜色几乎不比前一区块深多少……
突然间大拇指被鱼钩刺痛,她痛得尖叫起来,鱼钩周围慢慢涌出一团红色鲜血,父亲跑了过来。
“你们做了吗?”海伦娜问,心脏在胸腔内跳得好快。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史莱德问。
“对,就是刚刚。”
“描述一下。”
“我的大拇指被鱼钩钩到,一个很清晰的记忆片段。是你们吧?”
控制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海伦娜忍不住哭了。
第422天
他们开始对钻井平台上每个人亲身经历的记忆进行记录与分类,而且严格限制于闪光灯记忆。
第424天
丽诺尔让他们记录她1986年1月28日早上的记忆。
当时她八岁,去看牙医。诊所经理从家里搬来了一台电视机,放在候诊室里。丽诺尔和母亲坐在那里候诊,一边看着火箭升空的画面,忽然就看到航天飞机在大西洋上空解体了。
转译后,她感受最强烈的信息包括:小电视放置在有轮子的架子上;爆炸过后一会儿,摄影画面出现环圈状的白云;她母亲说着:“老天哪!”亨特医生露出忧心忡忡的眼神;有一位口腔卫生师从后面出来,盯着电视,泪水滑下她的脸颊,流进她还戴着的外科口罩底下。
第448天
拉杰什回忆的是搬到美国之前,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他们去了喜马拉雅山高处的斯碧提谷,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的旅行。
他记得牦牛的气味;山上日光强烈;河水冷冽;在空气稀薄的四千米高处,他觉得头晕难受;四下焦褐光秃,只有湖水好似淡蓝色的眼睛,寺庙外有色彩鲜艳的经幡,以及最高峰一带闪烁着皑皑白雪。
但最特别的是那天晚上,拉杰什的父亲聊起了他对人生、对拉杰什、对拉杰什的母亲、对一切的真正想法,他们俩坐在将熄的营火旁,度过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脆弱时刻。
第452天
谢尔盖坐在椅子上,回想一辆摩托车撞上他车尾的时刻。猛然间金属互相撞击;从驾驶座车窗看见摩托车翻滚着跌落公路;担忧、恐惧,喉底深处尝到铁锈味,并感觉时间放慢成龟速。
然后他将车停在车水马龙的莫斯科街头,下车后闻到撞成一团废铁的摩托车漏出的机油与汽油味,摩托车骑手坐在马路中央,皮套裤被撕裂了,露出肌肤,他愣愣地瞪着双手,手指多处都擦破了皮,后来一看见谢尔盖,立刻大吼大叫,试图起身打人,但随即发出尖叫,因为他的一条腿严重扭曲变形,根本动弹不得。
第500天
这是一年当中的初暖日子。整个冬天,风暴一个接着一个不停袭击钻井平台,就连海伦娜对于密闭工作环境的忍受极限也备受考验。然而,今天天气温和晴朗,风平浪静,整个海面躺在平台下方波光粼粼。
她和史莱德优哉游哉地绕着跑道走。
“对于我们的进展,你怎么想?”他问道。
“好极了,比我预期的快得多。我觉得我们应该发表一点儿结果。”
“是吗?”
“我已经准备好用我们研究出来的成果,改变别人的人生。”
他看着她,比起将近一年半前初相遇时,他变得更结实精瘦。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有所改变,她现在的体能状况是有生以来最好的,工作也从未如此愉快过。
史莱德对这个项目的投入程度,完全出乎她意料。自从她来到钻井平台后,他只离开过一次,而且整个过程中每个阶段他都会亲自参与。每次团队开会,他和知云都会到场;每项重要决定,也都会加入商议。她本以为像史莱德这种大忙人,只会偶尔大驾光临,但他的执迷程度与她不相上下。
此时他说道:“你说要发表,我却觉得我们遇到了阻碍。”他们转过跑道的东北角落,改往西走,“重启记忆的试验令人失望。”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每个经历过重启过程的人,都说那段记忆比他们自己回想起来的要清晰鲜明许多。重启过程会激发所有的生命迹象,有时甚至会产生强烈的紧张感。你也看过他们的病历表,你自己也点亮过记忆,难道不是吗?”
“我承认那种经验比我自己的回忆更强烈,但强度并没有达到我的预期。”
她感觉到怒气上涌,染红了她的脸。“我们现在进展神速,对于记忆与印痕的了解也有了重大突破,只要你答应让我发表,就能震惊全世界。我想要开始为罹患三期阿尔茨海默病的试验对象绘制记忆,等他们到了五期或六期,就能重启我们为他们储存的记忆。这会不会是神经突触再生的途径,或是治疗的途径呢?或者至少也能为一个大脑渐渐不听使唤的人,保存核心记忆,对不对?”
“你是在说你母亲吗,海伦娜?”
“那还用说!明年她就要恶化到没有任何记忆可以绘制了。你觉得我在这里做什么呢?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为这个投注毕生的心力?”
“我非常欣赏你的热忱,我也想征服这个疾病。但首先,我想要的是:长期、外显、事件记忆投影的沉浸式平台。”这正是她多年前梦想要申请专利的名称,但她尚未提出。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专利名称?”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认为到目前为止,你打造出来的成果有哪一点和沉浸式沾上边了吗?”
“为了这个计划,我已经付出一切。”
“拜托你别这么生气。你打造的技术很完美,我只是想帮你实现它所有的潜能。”
他们转过西北角,开始往南走。造影组和绘制组成员正在排球场上一争高下,拉杰什坐在盖了防水布的泳池边画水彩写生,谢尔盖则在篮球场练习投篮。
史莱德停下脚步看着海伦娜。“叫基本设施组建造一个感官剥夺槽。他们需要和谢尔盖合作,设法让实验者漂浮在槽内的时候,重启仪能防水而且保持稳定。”
“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能创造出我想达到的真相感的记忆重启。”
“你怎么知道……”
“这一步完成之后,想个办法让实验者在进入感官剥夺槽以后心跳停止。”
她看着史莱德,仿佛觉得他疯了。
他说:“重启过程中,人体承受的压力愈大,体验到的记忆就愈强烈。在我们大脑内部深埋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腺体,叫松果体,它的功能就是制造一种名叫二甲基色胺,或简称DMT的化学物质。你听说过吗?”
“这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迷幻药之一。”
“夜晚在大脑注入些许DMT,就会让我们做梦。但是在临死前,松果体会释放大量的DMT,像清仓大甩卖一样。所以人在死前才会看到一些景象,例如快速通过隧道奔向光亮,或是眼前闪现一生的片段。若想获得如梦一般的沉浸式记忆,就需要做更大的梦——或者也可以说更大量的DMT。”
“没有人知道人死的时候会意识到什么,你无法确定这对记忆沉浸有任何影响。说不定只会害死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
“那你说说看,有谁会自愿为这个计划而死?”
“我们会让他们复活的。问问你团队的人,既然要冒险,我不会亏待他们。要是你那边自愿接受试验的人不够多,我再去别处找找。”
“那你自己愿意进入剥夺槽,让心跳停止吗?”
马库斯·史莱德淡淡一笑,脸色阴郁。“所有步骤都完美无瑕的时候吗?当然愿意。那个时候,而且只有到那个时候,你也可以带你母亲到钻井平台来,利用我所有的设施和你所有的知识去绘制并储存她的记忆。”
“马库斯,拜托你……”
“那个时候,只有到那个时候。”
“她快没时间了。”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开始工作吧。”
她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她以前就意识到一些事,但没有怀疑的理由,现在却近在眼前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史莱德确实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事——她所想象的记忆计划的完整细节,甚至是她打算将来提出申请的专利名称。他居然知道量子处理器能解决绘图问题,以及让心脏停止以强化沉浸式体验。更令她心惊的是,史莱德抛出这些小暗示的态度,几乎像是想让她明白,他知道一些他理应不知情的事,像是想展现他的力量与知识有多强大,好让她担心。她猛然惊觉,假如这种摩擦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史莱德会取消她进入记忆平台的权力。也许她能说服拉杰什替她另外建立一个秘密的使用者账号,以防万一。
自从踏上这座钻油平台以来,她第一次怀疑自己在这里是否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