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巴瑞2018年11月5日—6日
(美)布莱克·克劳奇著;颜湘如译2026-07-24 14:435,852

“先生?醒醒,先生。”

巴瑞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一时间四周模模糊糊,心下困惑了五秒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随后他意识到火车的晃动,看到了走道对面的窗外,一根根灯柱飞驰而过,看到年迈列车长的脸。

“可以出示一下车票吗?”老列车长彬彬有礼地问,那是在另一个年代练就的礼节。巴瑞搜遍外套,最后在内侧口袋深处找到手机。他打开大都会运输局的程序,出示车票页面,让列车长扫描条形码。

“谢谢您,萨顿先生。很抱歉吵醒您。”

列车长继续往下个车厢走去,巴瑞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四通未接来电,全部都是同一个区域号九三四。

还有一通留言。

他按下播放键,将手机拿到耳边。“嗨,我是乔……乔·贝尔曼……请你听到留言尽快打给我好吗?我真的需要和你谈谈。”

巴瑞立刻回电,电话铃才响一声,乔就接起来了。“萨顿警探吗?”

“是的。”

“你在哪里?”

“回纽约的火车上。”

“请你务必理解,我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发现。他们向我保证过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

“我很害怕。”乔哭了起来,“你能回来吗?”

“乔,我现在在火车上。不过你可以现在跟我说。”

有一会儿,乔只是对着电话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巴瑞似乎听到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哭声,但不是很确定。

“我不该那么做的。”乔说,“现在我明白了。我本来有个可爱的儿子和大好人生,却无法正视镜子里的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陪在她身边,她跳下去了。我无法原谅自己……”

“谁跳下去了?”

“芙兰妮。”

“你在说什么?芙兰妮没有跳楼,我刚刚在你家看到她了。”

在不时混入噪声的通话中,巴瑞听见乔崩溃痛哭。

“乔,你认识安·沃丝·彼得森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和她结过婚。”

“什么?”

“安会跳下去是我的错。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你想重新来过吗?’上面有个电话号码,我就打去了。安跟你说她得了伪记忆症候群?”

“没错。”巴瑞心想现在我也得了,“听起来你可能也得了。听说这种病会在社交圈内传播。”

乔笑出声来,但声音中满是懊悔与自怨自恨。“FMS不是像一般人想的那样。”

“你知道FMS是怎么回事?”

“当然知道。”

“说说看。”

电话那头静默无声,有一度,巴瑞以为断线了。

“乔,你在吗?电话断了吗?”

“我在。”

“FMS是什么?”

“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做了那些事的人。情况只会愈来愈糟。”

“为什么?”

“我……”乔停顿了大半晌,“我没法解释,太疯狂了,你得自己去瞧瞧。”

“我怎么去瞧?”

“我打了电话后,他们在电话上问了我一些问题,然后带我到曼哈顿的一间旅馆。”

“曼哈顿有很多旅馆啊,乔。”

“这一间不一样。你不能直接去,必须由他们邀请你。而且只能经由一个地下停车场进去。”

“你知道地址吗?”

“在东五十街,莱辛顿大道与第三大道之间。那段路上有一间二十四小时的餐馆。”

“乔……”

“那是一群有权有势的人。芙兰妮想起来以后情绪崩溃,他们知道了,就跑到家里来,还威胁我。”

“他们是谁?”

他没有回答。

“乔?乔?”

他挂断了。

巴瑞试着回拨,却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

他望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偶尔被屋子的灯光或飞掠而过的车站打破。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刚才在小餐馆里忽然浮现的那些替代记忆。记忆还在,那些事从未发生过,感觉却和其他的记忆同样逼真,而且他无法调整内心矛盾的想法。

他环顾车厢,他是唯一的乘客。

唯一的声响则是火车沿轨道奔驰时的稳定脉搏。

他摸摸座位,手指抚过布面。

他打开皮夹,看了他的纽约州驾照,接着再看他的纽约市警局警徽。

他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你是巴瑞·萨顿。你现在正搭火车从蒙托克回纽约市。你的过往就是你的过往,不可能改变。此时此刻才是真实的。火车、冰凉的窗玻璃、在玻璃另一侧流淌的雨水,还有你。你的伪记忆、乔和安·沃丝·彼得森的遭遇,都有合理的解释。一切都有。这只不过是个待解的谜,而你是最擅长解谜的了。

这一切都是胡扯。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害怕过。

走出宾州车站时,已过午夜。粉红色天空飘下大雪,路面已经积了两三厘米厚的雪。

他翻起衣领,打开雨伞,从三十四街往北走。

马路与人行道上空无一人。

大雪浇熄了曼哈顿的喧嚣,难得安静。

他快步走了十五分钟,来到第八大道与西五十街交叉口,接着转往东走,经过几条大道,此时走在风雪中感觉更冷,斜撑的雨伞犹如挡风遮雪的盾牌。

他在莱辛顿路口停下来,等三辆铲雪车通过,同时注视着对街一块红色霓虹灯招牌:

麦克拉克兰餐厅

供应早午晚餐

二十四小时营业

全年无休

巴瑞穿过马路,站在招牌底下,看着雪在红光中落下,暗忖这想必就是乔在电话里提到的那间二十四小时餐馆。

他已经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路,雪已渗进鞋子,身子也开始打战。从餐厅再往下走,他经过一个墙壁凹处,有个流浪汉坐在那里双手抱腿前后晃动,一边喃喃自语。接着经过一家小杂货店、一家酒品专卖店、一家高级女装店和一间银行。入夜后,这些店铺全都打烊了。

快到下个路口时,他在一条阴暗车道的入口停了下来,然后钻进车道下面一栋新哥特式建筑的地下空间,这栋大楼被夹在两栋更高的玻璃幕墙的钢铁摩天大楼之间。

他收起雨伞,沿车道往下走,没入地下的阴暗幽微之中。走了十二米后,尽头有一道钢筋车库门。门边有个按键锁,上方架了一个监视器。

该死。看来今晚的线索就到这里了。明天再回来吧,在入口处盯梢,看能不能刚好碰到有人来或是……

这时,齿轮忽然开始转动,吓得他心脏猛跳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车库门正缓缓离地,门内的灯光渐渐漫出车道,已然照在自己湿湿的鞋尖上。

离开?

留下?

说不定根本不是这里。

门已经升高一半,还在往上,另一边却没人。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跨入门内,来到一个不太大的地下停车场,里面停了十来辆车。

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回响着,卤素灯从头顶上照射下来。

他看见一座电梯,电梯旁有一扇门,应该是通往楼梯间。

电梯上方的灯亮起。

叮的一声铃响。

巴瑞连忙躲到一辆林肯车后面,透过副驾驶座的染色车窗玻璃看着电梯门打开。

空的。

怎么回事?

他不该来的。这一切和他现在调查的案件毫无关联,而且在他看来,到目前为止也未涉及犯罪。严格说来,是他非法侵入。

管他的。

电梯内是光滑、毫无装饰的金属墙面,显然是由外部操控的。

门关上了。

电梯上升。

他的心怦怦跳。

巴瑞咽了两次口水,消除耳内压力,三十秒后,电梯猛然一抖,停住了。

门开启了,传来了迈尔士·戴维斯的音乐,是专辑《泛泛蓝调》中的一首完美的曲子,回响在一个像是酒店大厅的地方。

他跨出电梯,踩上大理石地板。四下昏暗,木质装潢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皮沙发,黑色漆面椅。空气中飘着一缕雪茄烟味。

这个空间里有一种超越时空的氛围。

正前方是一个无人的接待台,柜台背后有一排像是另一个时代会使用的古典信箱,上方砖墙上装饰着字母“HM”。

他听见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撞击后逐渐沉淀,随后从位于一整排窗户边的酒吧传来了话语声。有两名男子坐在皮垫高脚椅上谈话,一个穿黑色背心的酒保在擦拭玻璃杯。

巴瑞朝吧台接近时,雪茄的气味渐渐变浓,空气中也弥漫着烟雾。他坐进其中一张椅凳,身子趴在坚固的桃花心木吧台上。从邻近的窗子看出去,建筑物与城里的灯光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酒保走了过来。

她长得很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年纪轻轻便已灰白的头发用一根筷子绾起。名牌上面写着“托妮亚”。

“你要喝什么?”托妮亚问。

“能给我威士忌吗?”

“有什么特别喜好吗?”

“随你做主。”

她离开去倒酒,巴瑞则斜眼瞄向隔着几个座位的那两人。他们在喝波本,两人之间的吧台上有一只喝了一半的酒瓶。

靠近他的那人看似七十出头,花白头发已渐稀疏,外形消瘦憔悴,显见已是末期病人。烟从他手上的雪茄缭绕而上,味道仿佛沙漠降雨般清爽。

另一人与巴瑞年纪相仿,干干净净的脸上表情木然,眼神疲惫。他问那位长者:“你来这里多久了,阿莫尔?”

“大概一个星期。”

“他们跟你订好日期了吗?”

“就是明天。”

“真的吗?恭喜了。”

他们互碰杯子。

“紧张吗?”较年轻者问道。

“老实说,我对于要发生的事有点儿担忧。不过他们的准备工作确实做得很彻底。”

“是真的吗?不麻醉?”

“很不幸,是真的。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阿莫尔抽了一口雪茄。

托妮亚端着威士忌出现,将酒杯摆在巴瑞面前,杯子底下垫着一张餐巾纸,上面有“记忆酒店”的立体烫金字样。

“回去以后要做什么,你决定好了吗?”较年轻的男子问。

巴瑞啜一口苏格兰威士忌——雪莉桶,焦糖味、干果味和酒精味。

“我是有些想法。”阿莫尔举起拿雪茄的手,“这个戒掉。”然后指向威士忌,“那个节制点。我本来是建筑师,有一栋建筑物,我一直很后悔没能继续盖。说不定会是我的代表作呢。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很愧疚。”

“为什么?”

“这样不是很自私吗?”

“这些是我们的记忆。除了我们,谁也没有权利取用。”阿莫尔一口喝干剩下的威士忌,“我还是早点上床吧。明天可是大日子。”

“是啊,我也是。”

两人各自滑下高脚椅后,握握手,互祝幸运。巴瑞看着他们信步离开酒吧,走向电梯间。

当他回过头来,酒保正面对着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托妮亚?”他开口问,但嘴巴觉得怪怪的,说起话来有点迟钝不灵活。

“先生,你状况好像不太好。”

他觉得眼底后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束缚被解开的感觉。

他看看自己的酒,又看看托妮亚。

“温斯会送你到房间去。”她说。

巴瑞伸腿走下椅凳,身子微微晃动站不稳,一转身便迎上小餐馆里那名男子死鱼眼般的凝视。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华丽的刺青,是一双女人的手死命掐着。

巴瑞伸手要拿枪,但手就像在糖浆里划动,而且温斯的手已抢先伸进他的外套,动作敏捷地解开他插枪的枪套,然后利落地把巴瑞的枪插到自己的牛仔裤后袋。他从巴瑞的口袋掏出手机,丢给托妮亚。

“我是纽约市警察。”巴瑞嘟嘟哝哝地说。

“我也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很快就会知道。”

头愈来愈晕。

温斯抓住巴瑞的手臂,拉着他从吧台走向接待柜台后面的电梯间。他按了电梯,然后拖着巴瑞进去。

接下来,巴瑞跌跌撞撞走过酒店走廊,四周仿佛都在融化。

他摇摇晃晃走在松软的红地毯上,经过一盏盏旧式壁灯,典雅的灯光映照在房门与房门之间的壁板上。

到了一扇门前,对面墙上有一盏灯将“1414”投射在门上,号码以“8”字形缓缓绕着猫眼移动。

温斯开门进去,将巴瑞带往一张宽阔的四柱床,一把推到床上,巴瑞随即缩成胎儿的姿势。

意识快速消退,他心想:你这下完蛋了,对吧?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只剩他独自一人,无法动弹。

积雪城市的灯光从墙边的透明窗帘流泻而入,他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克莱斯勒大楼的波浪装饰,在风雪中闪耀犹如珠宝。

他口干舌燥。

左臂疼痛。

四周景物慢慢聚焦。

巴瑞身下是一张高雅、超现代的黑色皮椅,他被绑在椅子上。脚踝、手腕之外,横过腰间、胸前都有东西绑着他。左前臂被扎入了静脉注射针头,难怪会痛。另外椅子旁边有一辆金属车,插进他血管的塑料管就是从那里接出来的。

他对面的墙边摆了一台计算机终端和各式各样的医疗设备,还有一台满是急救设备的推车,他突然感到非常紧张。他还看见在房间另一头的壁龛里,收藏着一个表面光滑、插了许多管子和电线的白色物体,看起来像个巨蛋。

巴瑞身旁的椅凳上坐了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人,留着乱糟糟的长胡子,纯蓝的眼眸散发出智慧的光芒,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严厉。

巴瑞张开嘴,但仍昏昏沉沉,说不出话。

“还是觉得虚弱无力吗?”

巴瑞点点头。

男子在椅子旁的急救推车上按下一个按钮。巴瑞眼看着清澄液体通过输液管流入自己的手臂。室内瞬间亮起,他立刻觉得清醒了,就好像刚刚注射了一剂浓缩咖啡,但随着清醒意识而来的却是恐惧。

“好些了吗?”男子问道。

巴瑞试图移动头,但是被固定住了,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无法转动分毫。

“我是警察。”巴瑞说。

“我知道。我知道不少你的事,巴瑞·萨顿警探,你可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过去的经历,我才决定不杀你。”

这是好事吗?或者这个人只是在耍他?

“你是谁?”巴瑞问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即将送你这一生中最大的礼物,一个人一辈子所能希冀的最大礼物也不过如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礼貌的口气反倒令人心惊,“开始之前我想请问你几个问题。”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巴瑞越来越清醒,当最后一段记忆恢复——跌跌撞撞走过旅馆走廊进入一四一四号房——混沌感也随之消逝。

男子问道:“你是为了公务拜访乔和芙兰妮夫妻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他们家?”

“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不是,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你有任何同事或上司知道你去蒙托克吗?”

“没有。”

“你对安·沃丝·彼得森和乔·贝尔曼感到好奇的事,跟谁说过吗?”

星期天虽然和格温多琳聊过FMS,但他暗自深信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

于是他撒谎:“没有。”

巴瑞事先启动了手机上的追踪软件。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假设现在仍是星期二一大早,就得等到傍晚才会有人发现他没进办公室。理论上,还要过好几个小时。他没有预定行程,没有约人喝酒或吃饭,要有人警觉到他失踪了,恐怕已是几天后的事。

“会有人来找我的。”巴瑞说。

“他们绝对找不到你。”

巴瑞慢慢地吸气,咬牙压抑逐渐浮现的惊恐。他必须说服此人放他走,而且只能靠言语与逻辑。

巴瑞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是只要你现在放我走,你永远不会再听到关于我的事情。我保证。”

那人滑下椅子,走到另一边的计算机终端旁,站在一面巨大屏幕前敲着键盘。片刻过后,巴瑞听见连在他头上的那部不明仪器开始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呼声,很像蚊子鼓翅声。

“这是什么?”巴瑞又问一次,心跳微微加快了些,恐惧阻断了他较清晰的思路,“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希望你说说你最后一次看到女儿还活着时的情形。”

一股盛怒油然而生,巴瑞绷紧了皮带,使出浑身力气想挣脱那个将他的头固定住的玩意儿。皮带吱嘎作响。他的头还是纹丝不动。他脸上冒出的汗珠流进了眼睛,咸咸的汗水灼热刺痛,他却无力擦拭。

“我要杀了你。”巴瑞说。

男子往前倾了倾身子,仅咫尺之遥,眼神冰冷得有如蓝色火焰。巴瑞闻到他身上有昂贵的古龙水味,气息中带着烘烤咖啡的酸味。

“我并不是想嘲弄你。”那人说道,“我是想帮你。”

“你去死吧。”

“是你自己找上我的。”

“是啊,我敢说乔·贝尔曼说的那些话都是你教的,好把我骗到这里来。”

“这样吧,我们尽量让这个选择直接一点儿。要么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要么你就死在这个位子上。”

巴瑞被绑在椅子上,除了遵照他的游戏规则别无他法。必须先保住性命,直到发现可乘之机,发现脱逃的机会,不管那机会有多么渺茫。

“好吧。”

男子抬头看着天花板说:“计算机,启动运作。”

有个自动化的女声回应:“新绘图现在开始。”

男子直视巴瑞的双眼。

“好,现在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女儿还活着时的情形,一点儿细节都不要遗漏。”

继续阅读:第11章 海伦娜2009年3月29日—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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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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