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屋内的电视开着，屏幕发出的光透过窗一闪一闪。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巴瑞奔跑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路面上铺满夹道橡树的落叶。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壮的感觉了。左边的膝盖也不再疼了，因为五年以后他才会在中央公园的一场垒球赛中受伤。现在他步伐轻盈，至少轻了十几公斤。
约八百米之外，可以看见餐厅与汽车旅馆的招牌灯光，“冰雪皇后”冰激凌店也在其中。他感觉到牛仔裤的左前口袋里有东西，于是放慢速度变成快走，一面从口袋掏出一部第一代苹果手机，屏幕保护画面是参加越野赛跑的梅根冲过终点线。
他试了四次才解锁成功，接着他不停地滑动着翻看通讯录，直到找到梅根的电话打了过去，同时又开始慢跑起来。
电话响了一声。
语音信箱。
再打一次。
还是语音信箱。
他跑过一段坑坑洼洼的人行道，旁边有一群老旧建筑，在未来的十年当中，这里会改建成一个工业风小区、一间咖啡馆和一家酒厂，但目前只是一片阴森破败景象。
几百米外，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这片阴暗的未开发区冒出来，走进灯光明亮的商业区外围。
松绿色毛衣。扎马尾。
他高喊女儿的名字。她没有回头，这时候他开始快速奔跑（他这一生从未跑得这么卖力过），一面尖声喊着女儿的名字，一面大口大口喘气，甚至还有一丝怀疑……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这一刻，他已经幻想过多少次？希望能试着从鬼门关前将她救回……
“梅根！”她就在前面约五十米处，近到足以看见她在打电话，对外界丝毫不察。
后方响起轮胎的吱嘎声。他回头瞥见车灯快速接近，听到引擎加速的轰鸣声。梅根始终没有抵达的餐馆就在对街远处，此时她跨出一步正打算过马路。
“梅根！梅根！梅根！”
走上马路还不到一米，她便停下来回头望着巴瑞的方向，电话还放在耳边。他已经离得很近，可以看到她满脸困惑，车子逐渐接近的噪声就在他身后。
一辆黑色福特野马以将近一百公里的时速呼啸而过，车子疾驰在马路中央，压着中线蛇行。
然后消失不见。
梅根依然站在路边。
巴瑞气喘吁吁地来到她身旁；没命地跑了将近半公里，两条腿像要烧起来似的。
她放下电话。“爸？你在干什么？”
他来回看着马路，一盏路灯竖立一旁，只有他们俩站在黄色灯光下，没有来车，四下安静到可以听见枯叶擦过路面的声音。
那辆福特野马就是十一年前（也就是此时此刻）撞到她的车吗？他刚刚真的阻止车祸发生了吗？
梅根说：“你没穿鞋子。”
他用力抱住她，嘴里仍喘息不止，现在又加上啜泣，而且怎么也忍不住。太难以承受了，她的气味、她的声音，她活生生地存在着。
“怎么了？”梅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哭什么？”
“那辆车……本来会……”
“爸，我没事。”
如果这不是真的，那可就是他所遭遇过最残忍的事了，因为这感觉不像虚拟现实或是那个人让他经历的某种体验。这感觉异常真实，栩栩如生，这不是记忆重现。
他看着女儿，触摸她那张在灯光下充满活力而完美的脸。
“你是真的吗？”他问。
“你喝醉了吗？”她反问。
“不，我只是……”
“什么？”
“我担心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当父亲的就是这样，总会担心女儿。”
“没事啦，我在这儿，”她不自在地笑了笑，当下很显然也不无道理地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毫发无伤。”
他想到那天晚上发现她的地方，就离他们现在所站之处不远。他喊了她一个小时，她的电话也一直转到语音信箱。后来他走在这条路上，才看见她的手机掉落在路中央，碎裂的屏幕亮了起来。紧接着便找到了她的尸体，瘫软地趴卧在人行道后方的阴影中。从伤势来看，她是被高速行驶的车撞飞了一大段距离。
这段记忆他永远忘不了，只是现在显得灰暗模糊，一如他在蒙托克那间小餐馆时，突然出现在意识里的伪记忆一样。难道他真的改变了过去？这怎么可能？
梅根抬头望着他许久，已经不气恼了，表情和善却有些担忧。他不断拭泪，努力想止住泪水。而她似乎既惊吓又感动。
她说：“没关系，莎拉她爸爸也很爱哭。”
“你是我的骄傲，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随即又说，“爸，我朋友还在等我。”
“好吧。”
“我们晚点儿见？”她说。
“当然。”
“我们这个周末还要去看电影吗？约会一下？”
“当然了。”他不希望她走，就算把她在怀里搂上整整一星期，也嫌不够。但他还是说：“今晚一定要小心。”
她转身继续过街。他喊了她一声，她回头看。
“我爱你，梅根。”
“我也爱你，爸爸。”
他站在原地不停发抖，试图厘清刚才究竟怎么回事，目光则随着她渐行渐远，穿过街道，进入“冰雪皇后”店内，与坐在窗边的朋友们会合。
他身后有脚步声接近。
巴瑞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朝他走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人看起来还是有点儿眼熟，再一靠近，就完全认出来了。他是小餐馆里面那个人，温斯，也就是巴瑞在旅馆酒吧被下药后，将他带到房间的人。他脖子上有刺青，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应该说是还没有。这时候的他头发茂密，体格较精瘦，看似年轻了十岁。
巴瑞下意识地往后退，温斯却举起双手表示并无恶意。
他们在街灯下，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相对而立。
“我是怎么回事？”巴瑞问。
“我知道你很迷惑、很茫然，但很快就会过去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履行雇佣合约的最后一项任务。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我老板为你做的事。”
“这是真的？”
“是真的。”
“怎么会？”
“你和女儿重逢了，她也没死，其他又有什么要紧？今晚过后你不会再见到我，但我得跟你说些事，一些该遵守的基本规则，不难。别企图用你对未来的了解投机取巧，好好再过一次你的人生就对了。过得认真一点儿。而且不许告诉任何人，妻子不行，女儿不行，谁都不行。”
“如果我想回去呢？”
“送你到这里来的科技还没发明出来呢。”
温斯转身就要离开。
“我该怎么感谢他？”巴瑞问道，眼中再次充满泪水。
“在2018年的现在，他会去拜访你和你的家人。但愿他看到的是你好好利用了这次机会，日子过得很幸福，你女儿也安然无恙。但最重要的是你遵守了我刚刚解释的规则，没有乱说话。这就是你向他表达谢意的方法。”
“你说‘2018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时间只是幻觉，是人类记忆造出来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所谓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
巴瑞试着理解这番话，但太过繁复。“你也回去了，对吧？”
“比你稍微久一点儿。我已经重新过了三年。”
“为什么？”
“我是警察，但是走错了路，干了不该干的事。现在我有一家飞蝇钓具店，生活美满。祝你第二次人生幸运。”
温斯掉转身走进夜色，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