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天
有人敲门。她在黑暗中伸手扭开灯,穿着睡裤和黑色背心下床。桌上的闹钟显示上午九点五十分。
当她经过客厅走向前门,单击墙上按钮升起遮光窗帘,蓦地有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涌了上来。
史莱德穿着牛仔裤和连帽上衣站在门外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香槟、两只酒杯和一张DVD。这是她几个星期来见到他的第一面。
他说:“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
头顶上的灯带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看他。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道。
“我有的选择吗?”
“别这样,海伦娜。”
她后退一步让他进屋,跟着他走过短短的玄关通道,经过化妆室后进入主要的起居空间。
“你想要什么?”她问道。
客厅窗边有一套大得离谱的沙发,可以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坐在其中一个搁脚凳上,问她:“听说你不吃东西也不运动,已经好几天没跟人说话,也没出去。”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父母通话?你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你状况不好,海伦娜。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无法为这个地方保密。”
“我说了我想离开。我妈现在进了养护机构,不知道她情况怎么样了。我爸已经一个月没听到我的声音,肯定很担心……”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现在还无法明白,但我是在救你,以免你毁了自己。”
“去你的。”
“你退出,是因为不认同我引领这项计划的方向。我现在只是给你时间重新考虑,是不是真的要抛弃一切。”
“这计划是我的。”
“但钱是我出的。”
她双手微微颤抖,因为害怕,也因为愤怒。
她说:“我不想再做了。你已经毁了我的梦想,让我无法帮助我母亲和其他人。我想回家。你还要继续软禁我吗?”
“当然不了。”
“所以我可以走了?”
“你记不记得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我问了你什么?”
她摇摇头,潸然泪下。
“我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改变世界。你已经完成那么多杰出的工作,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些成果的肩上,我今天早上来这里是要告诉你,我们成功了。”
她隔着茶几定定看着他,泪水扑簌簌滑落脸颊。
“你在说什么?”
“今天是我也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我们一直以来努力的唯一目标,所以我上来和你一起庆祝。”
史莱德开始动手扭“香槟王”瓶盖的金属线圈,整个扭开后,便将线圈丢在茶几上。然后用两腿夹住酒瓶,小心翼翼地拔起瓶塞。海伦娜看着他往杯子里倒香槟,每一杯都仔细地倒满至杯缘。
“你是哪根筋不对劲?”她说。
“现在还不能喝,得等到……”他看看手表,“十点十五分。趁着等的时候,我想让你看看昨天发生的一件事。”
史莱德从茶几上拿起DVD走到电视柜前,放进播放器,调高音量。
屏幕上,一个她从未见过、高而消瘦的男子斜躺在记忆椅上。知云正低着头,在男子的左肩上刺字,米——兰……这时消瘦男子忽然举起左臂说:“停。”
这时史莱德进入画面。“怎么了,里德?”
“我回来了,我在这里,我的天啊。”
“你在说什么?”
“试验成功了。”
“证明给我看。”
“你母亲名叫苏珊。就在我进那颗蛋以前,你叫我这么说的。”
屏幕上,只见史莱德咧开大大的笑容,问道:“我们明天几点做试验?”
“早上十点。”
史莱德关掉电视,看着海伦娜。
她说:“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我猜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们默默坐着,气氛有些尴尬,海伦娜则看着香槟冒出气泡。
“我想回家。”她说。
“你想走的话,今天就可以走。”
她看看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十分。屋里静悄悄的,甚至可以听到酒杯里气体咝咝作响。她凝视着大海,心想不管这是怎么回事,都与她无关了。她要离开钻井平台,离开她的研究,离开一切。钱、分红就算了,因为不管有什么梦想、有什么野心,史莱德这么对她都太过分了。她要回科罗拉多帮忙照顾母亲,尽管无法保留她逐渐消失的记忆也无法阻止疾病恶化,至少能在她仅剩的时光里陪在她身边。
十点十五分,到了又过了。
史莱德不停看表,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担忧。
海伦娜说:“好了,不管你想让我看什么,还是请你离开吧。直升机什么时候可以载我回加州?”
忽然间,史莱德的鼻子流出鲜血。
这时她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发觉自己也在流鼻血。她抬起手捂住鼻子想止血,不料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到衬衫上。她连忙跑进化妆室,从抽屉里抓了两条毛巾,一条掩住自己的鼻子,另一条准备拿出去给史莱德。
她将毛巾递给他时,眼珠后方突然一阵刺痛,是她这辈子体验过的最痛的一次,而且从史莱德的表情看得出他也体验到了同样的感觉。
他立即面露微笑,齿缝间可见血迹。接着他从搁脚凳上起身,擦擦鼻子,丢开毛巾。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起先她以为他在说疼痛感,但不是。她蓦然意识到,自己对于过去的半个小时有了全新的记忆。一段灰暗的、鬼魅般的记忆。在那段记忆里,史莱德没有拿香槟来,而是邀她一起下楼到试验间。她想起自己坐在控制室里,看着一个瘾君子爬进剥夺槽,他们发射了一段他刺青的记忆,然后杀了他。她企图把椅子丢向分隔控制室与试验间的玻璃,但下一瞬间她却人在这里,站在自己的公寓里,流着鼻血,头痛欲裂。
“我不明白。”她说,“刚刚这是怎么回事?”
史莱德举起香槟杯,碰一下她的杯子,狠狠地啜饮了一口。
“海伦娜,你打造的椅子不只能帮助人恢复记忆,还能让人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