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巴瑞2018年11月6日
(美)布莱克·克劳奇著;颜湘如译2026-07-24 14:434,328

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已感受不到时间,可能已经过了数年,也可能只有数秒。他眨眨眼,但毫无变化。他心想:我死了吗?他吸入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吐气。接着举起一只手臂,竟听见水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过肌肤。

他发觉自己正仰漂在一池与他的皮肤温度一样的水中。不动的时候,他感觉不到,即便再度静定下来,他还是有种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不对……他感觉到一样东西,有样东西固定在他左前臂。

他伸过右手摸了摸,像是一个硬塑料盒,大约二点五厘米宽、十厘米长。他试图将它扯下,可是它既不是粘在皮肤上也不是植入肌肉中。

“巴瑞。”是先前那名男子的声音,也就是当他被绑在椅子上,端坐在椅凳上逼他谈论梅根的人。

“我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你冷静下来,呼吸就对了。”

“我死了吗?”

“你要是死了,我还会叫你呼吸吗?你没死,至于你在哪里,目前也不重要。”

巴瑞将一只手直直伸出水面,手指碰触到距离脸上方约六十厘米的平面。他摸索着想找把手、按钮之类的东西,试图打开这个困住他的东西,然而内壁光滑且毫无空隙。

他感觉到前臂上的装置在微微颤动,想伸手再摸一遍,可是没有动静。他的右臂已经动不了了。

他试着抬起左臂,没有用。

接着是双腿、头、手指。

后来甚至无法眨眼,想要说话,嘴唇也张不开。

“现在你体验到的是麻痹剂的作用。”男子从漆黑上方的某处说道,“就是你刚刚感觉到的颤动,那是装置在注射药品。只可惜我们必须让你保持清醒。我不想骗你,巴瑞,接下来一小段时间会非常不舒服。”

他整个人被恐惧吞噬——有生以来最深刻的惊恐。两只眼睛睁着闭不上,就算不停试着想动,动手臂、动腿、动手指,什么都好,却毫无反应,简直有如试图控制一根头发那么困难。但真正恐怖的还在后面:他无法收缩横膈膜、无法呼吸了!

顿时一阵恐慌袭将上来,最后痛苦和其他一切感觉都浓缩成拼命想吸入氧气的渴求,而且这种渴求一秒强似一秒。然而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已被封锁,无法大声呼喊或挥舞手臂或哀求饶命,只要能说话,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求饶。

“你现在很可能已经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这不是虐待,巴瑞,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他只能躺在一片漆黑中,倾听自己内心的呐喊与思绪的波涛汹涌,而事实上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不断加快的雷鸣般的心跳声。

前臂的装置再度颤动。

忽然间,一股炽热的痛感流窜过他的血脉,不管刚刚注射进血液的是什么,原本如电钻般怦怦震动的心跳立刻引起了反应。

渐渐放慢。

渐渐放慢。

渐渐放慢。

接着他再也听不见,再也感觉不到它的跳动。

他所在之处彻底变得寂静无声。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血液不再流动:我无法呼吸,心跳也停止了。我死了。临床死亡。那么我怎么还能思考?怎么还有意识?这种情形会持续多久?接下来还会有多痛?这真的是我人生的终点了吗?

“我刚刚让你的心跳停止了,巴瑞。请你仔细听好。接下来几分钟,你必须集中精神,否则我们也救不了你。如果你到了另一边,记住我为你做的一切。这次别让它再发生了,你可以改变的。”

五颜六色在巴瑞缺氧缺血的大脑里爆炸开来,一场为死人上演的灯光秀,每一道闪光都比前一道更近、更亮。

直到他眼前所见只剩炫目的白色,而且已经开始由浅到深慢慢转为黑色,他才明白那个光谱的尽头是什么:空无状态。但或许痛苦会随之结束,这种对空气的剧烈渴求也会结束。他准备好了,只要能让这一切停止,他都准备好面对了。

忽然间,他闻到一股味道。很奇怪,这引发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反应,类似于怀旧时感到的心痛。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以前他跟朱莉亚和梅根吃过晚饭后,家里的味道。特别是朱莉亚做的烤肉卷、烤胡萝卜和烤马铃薯。紧接着他闻到酵母、麦芽与大麦的味道。是啤酒,但并不是随便哪种,而是他以前常喝的绿色瓶装“滚石”啤酒。

渐渐地开始出现其他味道,融合在一起,已不只是单纯的某种葡萄酒香。这个味道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就是他昔日在泽西,与前妻与死去的女儿同住的那栋屋子的……家的味道。

突然,他尝到啤酒味,以及他从前抽的香烟总留在嘴里的味道。

他脑中爆发出一个影像,划破即将消失的迷雾,影像边缘模糊且参差不齐,但很快聚焦,清晰起来——是一台电视机,屏幕上,正在转播棒球赛。这个脑海中的画面清清楚楚,一如亲眼所见,起初以灰阶显示,随后触目所及都染上了色彩。

芬威球场。

球场强光照射下的绿色草地。

观众。

球员。

投手丘的红土,柯特·席林就站在那里,手上戴着棒球手套,眼睛直盯着本垒板的击球员陶德·希尔顿。

这就好像在他眼前慢慢重建起一段记忆。首先以嗅觉与味觉打基础,其次搭起视觉的脚手架,接着再以触觉往上盖,因为他感觉到了,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他所坐的皮椅凉而柔软,他两脚跷在延伸出来的搁脚凳上,头转过去,一只手(他的手)伸向椅边茶几,去拿放在杯垫上的一瓶滚石啤酒。

碰触到酒瓶时,他能感觉到凝结在绿色玻璃上的冰凉水汽,当他将瓶子送到嘴边,往上一抬,那口感与味道逼真到让他难以置信。那不只是记忆,而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而且他强烈意识到的不只是记忆本身,还有他对记忆的想法。这次与以前的回想经验截然不同,因为他身在其中,透过年轻时的自己的双眼,凝视着昔日生活的影片在眼前开演,他宛如完全沉浸其中的观察者。

濒死的痛苦已变成一颗遥远暗淡的星星,现在他开始听到声响,一开始只是窸窣的摩擦声,闷闷的、模糊不清,但慢慢愈来愈大声也愈清楚,好像有人在慢慢转动音量旋钮。

电视上的播报者。

屋内的电话铃声。

走过硬木走廊的脚步声。

接着梅根就站在他面前。他抬眼凝视着她的脸庞,她的嘴在动,他也听到了她的声音,只是太微弱、太遥远,听不清任何确切字句,只能听见这十一年来在他记忆中悄悄淡去的熟悉语调。

她美丽,充满生气,站在电视机前挡住屏幕,背包挂在一边肩上,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松绿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

这感觉实在太强烈,比同时让他窒息与失控的酷刑更残忍,因为这不是他自愿找回的记忆。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不顾他的意愿为他投射出来,他认为记忆之所以会模糊失焦,有其道理。说不定抽象的记忆能作为麻醉剂,是一道缓冲保护,让我们不至于因为时间及其所偷走与抹灭的一切,陷入痛苦。

他想跳脱这段记忆,却办不到。所有感官都充分参与了,四周景物清晰鲜明得犹如真实存在着,只是他无力控制,只能透过十一年前的自己去看,去听自己与女儿的最后对话,去感觉自己喉头的振动、双唇的开合,嘴巴说出每个词汇的动作。

“你跟妈妈说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分明就是自己说话时的感觉与声音。

“没有,我直接来找你。”

“功课做完了吗?”

“还没,我去就是为了功课。”

巴瑞感觉到年轻的自己倾斜身子,试图绕过梅根去看电视,希尔顿将这个球击打出去,三垒跑垒员回来得分,他自己却被封杀在一垒前。

“爸,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我听见了。”

现在他又将视线转回来看着她。

“曼蒂和我同一组实验,下周三有个东西要交。”

“什么课?”

“生物。”

“还有谁要去?”

“拜托,就是我、曼蒂,可能还有雅各布,不过凯文和莎拉一定会去。”

这时他看着自己抬起左手瞄了一眼手表——梅根死后,他的婚姻瞬间失压,十个月后他便搬离这栋房子,手表也从此不知所终。

才刚过八点半。

“所以我可以去吗?”

说“不行”。

年轻的巴瑞看着洛基队下一名击球员走向本垒板。

快说“不行”!

“十点以前要回来?”

“十一点。”

“周末才是十一点,你明明知道的。”

“那十点半。”

“那就算了。”

“好吧,十点十五分。”

“你是在跟我抬杠吗?”

“从那里走回来要十分钟。不然你开车送我。”啊!他一直压抑着回避这一刻,因为太痛苦了。她曾经提议让他开车送她,是他拒绝了。他若是答应,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好!开车送她!开车送她呀,你这个白痴!

“亲爱的,我在看球赛。”

“那就十点半?”

他感觉到自己咧开嘴露出微笑,也清清楚楚回想起那消失已久、与女儿讨价还价的心境。既懊恼,又自豪,因为他抚养出一个充满斗志的女性,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会全力争取。他还想起自己期望着她长大后能维持这股热情。

“好吧。”他看着梅根已朝门口走去,“不过一分钟都不许迟到。你可以保证吗?”

阻止她。

阻止她!

“好的,爸爸。”她最后一句话。现在他想起来了——好的,爸爸。

年轻的巴瑞再度看起电视,看布拉德·霍普直接把球轰向中外野。他能听见梅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内心大声呐喊着,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就像寄宿在一个自己无力控制的躯体内。

梅根走向大门时,年轻的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一心只顾着球赛,浑然不知自己刚刚看了女儿最后一眼,也不知道只要他一句话,就能阻止不幸发生。

他听到前门被打开,砰的一声关上。

然后她走了,一步步离开家、离开他,去赴死。而他坐在躺椅上看棒球赛。

他已感受不到无法呼吸的痛苦,也不觉得自己漂浮在温水中,或是胸腔内的心脏不再跳动。如今唯一重要的只有这段折磨人的记忆(为了他无法理解的原因,又不得不忍受)和一个事实:女儿刚刚离家,再也不……

他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或者应该说他意识到自己让它动了。这个动作是他意志使然。

他再试一次,整只手都动了。

他张开一只手臂,接着张开另一只。

他眨眨眼,吸一口气。

他张开嘴嘟囔了一句,发出没有意义的浓重喉音。

这意味着什么?原先,他只是在体验回忆,像个旁观者在翻看一个只读文件,像在看电影。现在他能移动、能出声、能与周遭环境互动,而且每过一秒都觉得能更好地掌控这个身体。

他伸手将躺椅的搁脚凳放下,然后站起来,环顾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对于它如此精致逼真赞叹不已。

他穿过客厅,来到前门边的镜子前停下,审视镜中的自己。他的头发变得浓密,恢复成沙色,过去这几年,在他渐渐稀疏的头顶上不断扩张版图的白发已不见踪迹。

他下巴线条清晰,没有松垮的赘肉,没有眼袋,鼻翼也没有因为酒精而泛红,他这才发觉自从梅根死后,他便彻底放任这具躯壳自生自灭。

他望着大门,女儿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本来还在曼哈顿一间旅馆里,有人正在用什么剥夺槽之类的玩意儿杀害他。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正发生的事吗?

不可能,但感觉栩栩如生。

他打开门,跨进门外的秋夜中。

假如这不是真的,那就是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不过万一那个人告诉他的话是真的呢?“我即将送你这一生中最大的礼物,一个人一辈子所能希冀的最大礼物也不过如此。”

巴瑞猛地将自己拉回当下。这些问题以后再说不迟。现在,他站在自家前门门廊上,聆听着微风中院子里的橡树枝叶沙沙作响,绳索秋千也跟着晃动。无论怎么看都令人难以置信,现在的确是2007年10月25日,他女儿死于交通肇事逃逸事故的那个晚上。她终究没能去冰激凌店与朋友会面,也就是说,接下来十分钟内这出悲剧就要发生。

而她已经离开两分钟了。

他脚上没穿鞋子,可是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于是他拉上前门,走下阶梯,踏上草坪,枯叶在赤脚底下噼啪响,而他就这么没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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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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