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天
接受试验的男子身材瘦高结实,细细的手臂上布满针孔,左肩处有个“米兰达”的名字刺青,看起来刚刺不久,还在红肿发炎。他戴着银色头罩,贴合得就像瓜皮帽,只是略厚一些,另外有个板擦大小的装置固定在左臂上。除此之外,他全身赤裸,站在一个像蛋一样的白色壳状物前面。两侧分别有一男一女在待命,他们身旁也各有一台急救推车。
海伦娜坐在隔壁控制室的控制台上,透过双面镜观看这一切。她坐在史莱德和医学团队负责人保罗·威尔森医生之间,谢尔盖则坐在史莱德左手边,他是原始团队中唯一留下来的人。
有人轻碰一下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知云,他刚刚才溜进控制室坐在她后面。
他俯身向前,在她耳边悄声说道:“真的很高兴你决定加入我们。实验室少了你就变样了。”
谢尔盖正盯着屏幕端详实验者脑袋的高解析度影像,史莱德转头问他:“那些重启坐标怎么样?”
“准备就绪。”
史莱德转向医生问道:“保罗呢?”
“随时可以开始。”
史莱德轻按自己头罩上的一个按钮,说道:“里德,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你可以爬进去了。”
那名精瘦男子愣了很长时间都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打战,透过打开的槽门愣愣地看着水槽。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泛蓝,只有针孔结痂处一片灼红,与全身惨白形成对比。
“里德?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听得到。”男子的声音从控制室四个角落的喇叭传出。
“准备好了吗?”
“我只是……万一很痛怎么办?我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注视着双面镜,面容枯槁憔悴,发黄的皮肤底下,一根根肋骨历历可见。
“你可以想想我们谈过的。”史莱德说,“威尔森医生此刻就坐在我旁边。你要不要说几句话,保罗?”
一头波浪银发的医生于是戴上他的头罩。“里德,你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在我的眼前,我会随时监控着,只要一发现不对劲,就会立刻启动完整的应变计划。”
史莱德说:“别忘了,如果今天的测试成功,我会给你一大笔奖金。”
里德重新用空洞的眼神凝视水槽。
“好,”他振作起来做好准备,说道,“好,来吧。”他握住剥夺槽侧边的把手,摇摇晃晃爬下去,从喇叭里可以听见哗哗的水声。
史莱德说:“里德,你觉得安顿好了就告诉我们。”
片刻后,男子说道:“我浮起来了。”
“可以的话,我要关上槽门了。”
接下来的十秒钟气氛十分紧张。
“可以了吗,里德?”
“好,可以了。”
史莱德键入指令,槽门随即缓缓降下,就位后无缝闭合。
“里德,我们准备关灯开始程序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应该准备好了。”
“我们今天早上讨论的事,你都记得吧?”
“应该记得。”
“要确定才行。”
“我确定。”
“很好,一切都会顺利的。等你再看到我的时候,就跟我说我的母亲名叫苏珊,那我就知道了。”
史莱德慢慢熄灭灯光。原本休眠中的显示器亮了起来,实况播放夜视摄影机的画面。摄影机挂在水槽顶板上,直接俯视里德,画面显示他仰漂在浓盐水中。史莱德在主界面中调出定时器,设定五分钟。
“里德,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我们会给你几分钟,放松一下,集中精神,然后就开始了。”
“知道了。”
“祝我们成功。你今天的尝试将会写进历史。”
史莱德开始倒数,同时取下头罩。
海伦娜问道:“你要重启哪种记忆?”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左肩上的刺青?”
“看到了。”
“那是我们昨天早上文上去的。昨天晚上我们为这件事绘制了记忆。”
“为什么是文身?”
“因为有痛感。我需要一个有实质性变化的近期经历。”
“你非得找一个吸毒成瘾的人吗?”
史莱德没有搭腔。他的转变实在惊人,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把计划推进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会遇上一个比她还要一心一意、锲而不舍的人。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问道。
“知道。”
海伦娜看着时间慢慢倒数,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望向史莱德说:“这完全超出负责任的科学试验范围了。”
“认同。”
“而你就是不在乎?”
“要达到我想要的突破,就不能挑浅滩过河。”
海伦娜紧盯着屏幕,里德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槽里。
“所以你愿意让这个人冒生命危险?”她问道。
“对,他自己也愿意。他明白自己处于什么状况,我认为他很勇敢。再说,等事情结束,他将会住进高级矫治中心戒毒。要是一切顺利,我们俩将会在你的住处喝香槟庆祝……”他瞅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十分钟后。”
“你在说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绷紧神经,默默等着最后两分钟过去,当定时器响起时,史莱德喊道:“保罗?”
“准备就绪。”
史莱德看向控制台另一端负责控制刺激器的人。“谢尔盖?”
“随时待命。”
“复苏组?”
“电击器充电完毕,准备就绪。”
史莱德对保罗点点头。
医生吁了一口气,按下一个按键说:“推注一毫克罗库溴铵,注射。”
“那是什么?”海伦娜问。
“一种神经肌肉阻断剂。”威尔森医生说。
史莱德接口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在那里面乱挥乱抓,把头罩给弄坏。”
“他知道他会暂时麻痹吗?”
“当然知道。”
“你们怎么施药?”
“他的左前臂已经埋入一个无线静脉注射座。基本上就是类似死刑注射时用的混合药,只是少了镇静剂。”
医生又开口说:“推注二点二毫克硫喷妥钠,注射。”
海伦娜将注意力分散到两处,一会儿看水槽内部的夜视影像,一会儿看医生正仔细留意的屏幕画面,上面显示了里德的脉搏速率、血压、心电图与其他十来项评量数据。
“血压下降。”威尔森医生说,“心跳降到每分钟五十下。”
“他会痛苦吗?”海伦娜问。
“不会。”史莱德说。
“你怎么能确定?”
“每分钟二十五下。”
海伦娜凑到计算机屏幕前,注视里德那张泛着夜视绿光的脸。他双眼闭合,没有明显的痛苦迹象,甚至可以说面容平静。
“每分钟十下。血压三十到五。”
霎时间,控制室里充斥着心电图平线的持续长音。
医生关掉仪器说:“死亡时间:上午十点十三分。”
槽内的里德看起来毫无异状,依然漂浮在盐水中。
“什么时候让他活过来?”海伦娜问。
史莱德没有回答。
“准备就绪。”谢尔盖说。
医生的计算机主界面中出现一个新窗口。心脏停止持续时间:十五秒。
计时过了一分钟,医生说:“检测到DMT释出。”
史莱德喊了一声:“谢尔盖。”
“启动记忆重启程序。刺激器发射……”
医生继续读出各个生命迹象的数据,此时以脑含氧量与大脑活动的相关信息为主。谢尔盖也是每十秒左右就会提出更新,但海伦娜感觉,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无法将目光从槽内那人的身上移开,无法不好奇他此时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也无法不扪心自问:为了体验自己的创造物的最大效力,她是否愿意一死?
计时到了两分三十秒,谢尔盖说:“记忆程序结束。”
“再来一次。”马库斯·史莱德说。
谢尔盖呆望着他。
医生说:“马库斯,五分钟一到,让他复活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他的脑细胞正在迅速死亡。”
“今天早上我和里德谈过了,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个结果。”
海伦娜说:“把他拉出来。”
“这么做我也觉得不妥。”谢尔盖说。
“拜托你们就相信我吧。让程序再跑一次。”
谢尔盖叹了口气,很快地敲几下键盘。“启动记忆重启程序。刺激器发射。”
见海伦娜瞪着自己,史莱德便说:“知云是在旧金山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区的毒窟里,把那个人拖出来的。当时他已经失去意识,针头还插在手臂上。要不是我们,他恐怕早就死了……”
“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她说。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要再次恳请你们所有的人,就再相信我一次,里德绝对不会有事。”
威尔森医生说:“马库斯,你要是真的有意想让里德复活,我建议你马上让我手下的医生把他拉出来。就算能让心跳恢复,但若失去了认知功能,他对你也就没用了。”
“现在不要把他拉出水槽。”
谢尔盖起身便往出口走。
海伦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紧随其后。
“门从外面上锁了。”史莱德说,“就算你们出得去,我的护卫队就等在走廊上。抱歉,因为我有预感,到了这个阶段你们可能会退缩。”
于是医生对着麦克风说:“黛娜,艾伦,把金先生拉出水槽,立刻进行复苏。”
海伦娜透过玻璃墙怔怔看着,站在急救推车旁的两位医生都没有动。
“艾伦!黛娜!”
“他们听不到你说话。”史莱德说,“启动注射程序以后,我就关掉了试验间的对讲机。”
谢尔盖开始撞门,他用肩膀猛烈地撞击金属门板。
“你们想要改变世界?”史莱德说,“这就是改变世界需要付出的代价。这就是改变世界的感觉。在这种时刻,要有钢铁般不屈不挠的决心。”
在夜视画面上,水槽内的里德一动也不动。
水平静无波。
海伦娜看着医生的屏幕。心脏停止持续时间:三百零四秒。
“已经超过五分钟的界限了。”她问威尔森医生,“还有希望吗?”
“不知道。”
海伦娜旋即冲向一张空椅,将它抬起。知云和史莱德晚了一步才意识到她的意图,两人连忙从座位上跳起来阻止她。
她将椅子高举过肩,使劲朝双面镜砸去。
可惜椅子终究没有碰到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