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星星
戚瑾瑜2021-02-26 09:524,040

  唐贻在魏深家滞留了几天,到了第一周的末尾,他终于被以前的老同学秦航找上门了。

  一周之内他被魏深摁着出去买了一柜子的衣服,置办了手机电脑电话卡,还顺带拐回来一只狗,魏深有点恶趣味地叫狗糖糖,这引起了唐大佬的不满,一度想把狗从六楼阳台上丢下去。

  至于他的老同学,指的是初中的老同学。

  他跟秦航是芜城同乡,在鞍城上学的时候又是同宿舍的铁子。高中的时候,有直升和非直升一说,他们学校有一次直升考试,重点班的前五名,普通班的前三名能直接升鞍师附的本部高中,不在的就得参加高考,各凭本事。

  秦航当年直升考试发挥失误,在重点班第六名,考进了本部高中还要继续考试分班,但是那个中考成绩又实在是不赖,于是在唐贻的建议之下,秦大佬直接就隔市考回芜城一中了。

  走的时候唐贻还被一群人逼着跟他上演了兄弟情深、依依惜别的狗场面。

  “唐哥,去嘛,咱们就在1984喝顿酒,又不远。”

  唐贻凉凉看着秦航,抬手就要关门。他清楚秦航以前就知道魏深家的住址,但是现在没人告诉秦航,这人就绝对不可能知道自己在魏深这里。

  也不可能来找他出去参加什么见鬼的同学聚会。

  这还都得怪魏深。

  “哎哎哎,唐哥你别关门啊!夹着手了!”秦航见他要关门了一个劲儿地往里头挤。

  唐贻没法儿,索性将门打开了,靠在门上,非常不耐烦地说:“不去,你就是在门口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也不去。”

  秦航一听着话脸都苦了:“哥,你就去露个脸,就当帮兄弟我一个忙行不行?”

  唐贻冷酷地回答:“不行。”

  他太清楚秦航这尿性,今天想起自己了绝对是有事要求,要么是把自己拉到同学聚会消遣,要么是把自己拉到同学聚会让别人消遣。

  “秦航,你不要为了某些女人出卖你自己和你兄弟的灵魂。”唐贻把秦航丢在门口自顾自地往屋里走:“你要是还求我去,我就揍你,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把门关上自己滚。”

  ……

  芜城的夜,1984。

  唐贻坐在一群刚毕了业的成年高中生中间,捧着杯果粒橙喝。

  魏深交代的,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他比这卡座里的一堆牛鬼蛇神早一年入学,今年才十七。唐大佬贯彻临时监护人魏深的谆谆教诲,今晚滴酒不沾。

  秦航在他旁边高兴,使劲儿拍拍唐贻的大腿,道:“来都来了,唐哥,别拉着一张脸了,等会儿曲妙然来了,你得帮帮我啊!”

  唐贻想把手里的果粒橙泼他脸上叫他清醒点。

  要不是魏深在家里特意跟他提了一句要多参加同学集体活动,今天他才不来和秦航鬼混。

  他想到曲妙然头都疼,帮个屁帮。

  当年在鞍师附的时候,他就因为曲妙然是校花而知道这个女生,后来因为校花在食堂当众表白年级第一唐某而认识了这个只闻其名的校花。

  再往后,就是唐贻听见校花的名号跟鞭尸一样被挂在了校园课间闲聊的榜首半个多月,当然一起被鞭尸的还有自己,因为他当时被表白的时候拒绝了她。

  距表白事件过去一个月的时候,校花终于撑不住舆论压力,转学去了芜城一中。

  唐贻回家的时候听见了秦航的实时播报。

  转到了芜城一中,曲妙然居然还继续蝉联校花这一名号,一直到高中毕业艺考去了北影,秦航自那女生转学去一中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跟唐贻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疯狂地暗戳戳追人家。

  追了整整两年都没追到。

  至于鞍师附,校花走了,唐贻成了主要被攻击人员,每个年级都有一群妹子甚至汉子骂他是渣男。

  不过唐贻接受得心安理得,毕竟他也略略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这不近人情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唐哥,你琴呢?你不说过两天来1984驻唱吗?带琴了没?我家校花妹妹就喜欢听你弹琴!”

  唐贻被说得窝火,一手把果粒橙撂在了茶几上:“秦航,你脑子呢?我弹琴跟你喜欢她有个屁的关系?”

  唐贻玩儿了八年的琴,学校放了假就在1984驻唱兼职赚赏钱,一唱就唱了六年,后来在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因为学业繁忙而暂停,在高考前一段时间就把那把泰勒寄放在了1984。

  准备高考之后缓过一口气来再继续唱歌。

  其实下周他就要回来继续驻唱了。

  秦航搂着他的脖子晃:“先讨了欢心再说,为了兄弟,你弹不弹?”

  唐贻一手呼开这狗东西:“不弹。”

  秦航撒泼:“唐哥,弹嘛!”

  唐贻一言不发地喝着果粒橙。

  秦航直往他身上捱:“弹嘛唐大佬!弹嘛!弹嘛!”

  唐贻忍不了了,一手把他摁在了沙发上,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蹦出来:“弹你妈!操!”

  他这一声说的格外大声,以至于一时间把旁边诸位同学的狂欢给硬生生吼停了。

  不过唐贻才懒得管,说完这话他就把手里的果粒橙往桌上一扔,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结果他刚起身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一边的魏深正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

  魏深怎么跟着自己一起来了!?

  唐贻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抬起自己刚才摁住秦航的手捏了捏,然后又像是若无其事地坐回去了。

  他不可控地想。

  魏深看见了,他看见自己刚才对秦航那样了。

  是不是魏深会觉得自己这样不好。

  旁边的同学们看他没事,又继续玩儿自己的了,他们知道唐贻就这性格,虽然这小子疯起来是有点不太像话,但是大家也早司空见惯了。

  只要脸上还算平静,那就没什么问题。

  唐贻偷偷看着魏深的方向,脸上算得上死水一潭,心里却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缓缓陷进了沙发里,像陷进了自己给自己画的一个包围圈,须臾才回过神来,把快被摁得半身不遂的秦航从沙发底下扒拉出来。

  秦航被他摸起来,看见唐贻没走,嘿嘿笑了两声,正准备回手一把搂住他,不想唐贻看着那张欠抽的脸,咬牙又把人摁回去了。

  ……

  魏深坐在不远处的吧台边拿着瓶朗姆看着唐贻,半晌才把目光从唐贻那边收回来,往吧台边一靠,对着一旁正在调酒的酒保道:“你看他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好。”

  酒保道:“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家这小朋友来的那一天我就看了,不严重,不关好不好的事儿。”

  “太敏感了。”魏深一边喝酒一边叹气:“看着都觉得活的憋屈。”

  “他敏感?我的大表哥,你也不看看你家那小朋友把他同学已经摁得要死要活了。”酒保把调酒瓶往吧台上一放:“我看他那点半死不活的同情心也就撂在你这儿了。”

  魏深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唐贻。

  那酒保说:“我说,你真这么喜欢他啊?”

  “不然呢?”

  “我也觉得你肯定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六年啊,我这么一想居然觉得你有点变态。”酒保说着便啧啧称奇:“不过你要不是锲而不舍地跟在那小子后面六年,我还真得怀疑一下你是不是恋童。”

  魏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微微笑:“魏泽,你爸之前是为了什么事儿把你赶我家来着。”

  闻言,那半靠在吧台边上的酒保立刻直起了身,对着魏深好好鞠了一躬,道:“客人您慢用,有服务这边叫我。”

  魏深轻哼了一声,道:“你别慌着走,按照你多年来纵横夜店泡妹子的经历来看,你觉得唐贻还有救么?”

  魏泽走一半又给折回来,无情地丢下了一句,人就又走了:“期待真主保佑你吧。”

  魏深忍不住“啧”了一声,道:“你忘了你爸妈逼婚让你住我家的事儿了啊?信不信明晚上就让你滚出去!”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唐贻在的卡座那边传来一阵喧嚣……

  “唐大佬要唱歌?”

  “唱什么啊?唐哥还会唱歌吗?这么厉害吗?”

  “唐哥唐哥,我能不能点套马杆啊!”

  “滚你丫的套马杆,我们唐大佬是唱三套车的!”

  魏深看着唐贻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喧闹的人群中央,像是误入了人潮的鹿,湿漉漉的眼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像是下一刻便能不顾一切地奔走而出。

  可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魏深看见了他的挣扎,随即对他笑了笑。

  这孩子在他的囚笼里封了好久,就算现在出了牢笼也依旧是一副拘谨小心的模样,生怕走错一步就是深渊。

  魏深不知道这孩子该怎么去照顾,只能如魏泽当年说的那样,不顾一切的对他好,掏心掏肺,要多好有多好。

  从唐贻当年义无反顾地从家里搬出来,魏深看着是心疼的,他疼唐贻那个时候的无助和惶恐,他能看见,却怎么也不能拉住唐贻。

  靠在吧台边,他就那么看着唐贻拿着自己寄存在1984 的泰勒,一言不发地上了台。

  那个单薄的少年,坐在了舞台中央,将身前的麦掰正了,垂手拨了拨弦,低声哼了一段。

  台下卡座里忽然安静。他们都如魏深一般,目光紧紧落在了松散坐在了台上的人身上。

  魏深看着他低头调琴的模样,忽而想唐贻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这样的,他平时就是不声不响的,看着像个哑巴,说话只那两句,说话的人也只有那两个,可一旦他站出去的时候就是叫人移不开眼的。

  不论是疯了傻了,不论是怒了笑了,好像唐贻这个人,一直都站在前面,等人来仰望他。

  魏深转着酒,心里控制不住地想,他是星星吧。

  “Starry starry night(繁星点点的夜晚),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为你的调色盘涂上灰与蓝)。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你在那夏日向外远眺),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用你那双能洞悉我灵魂的双眼)……”

  魏深正在矫情,唐贻却已经开始唱了。

  坐在高脚凳上的少年阖着眼,像是被人的目光割碎了一般,鹿合上了他清澈的眸子,魏深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留在他的身上。

  那个披着星光的少年,在琴弦的慢摇之中缓缓开口,像是沉寂在溪水中不住滚动的流石,在古旧的沙砾上擦出缓慢而又温柔的声音。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如今我才明白你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为你自己的清醒承受了多少的痛苦),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你多么努力想让它们得到解脱),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但是人们却拒绝理会),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那时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倾听)……”

  魏深将酒放在了吧台上,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喝了一口薄荷,在那阵森系音色之中,他听出了几分清冷。

  不知道为什么,魏深这个一贯乐天往前看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想到了那么多的往日。暖意横生的小巷,巷口的夕阳,夕阳前的孩子……

  还有孩子的眼睛。——像是鹿。

  就像是穿过了芜城站前来来往往的人群,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迎着光看像自己的时候。

  他想唐贻一定是迷路了。

  就在这时魏深忽然看见唐贻睁开了眼,那漆黑湿润的眼,与记忆中的渐渐重合,就像是透过了他们分隔多年、分居两地的思念,那样清楚又那样明白,直直地看向了他。

  就像是隔着人群的重逢,在高铁站的门口,带着颤动,像是被水点醒的波澜。

  那么好看。

  倚在高脚凳上弹琴的少年停下了拨弦的手指,伴奏就这样戛然而止,没唱完的歌词却缓缓从唐贻口中蹦了出来。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可是你的爱却依然真实),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 sight(而当你眼中看不到任何希望)。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在那个繁星点点的夜晚),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你像许多绝望的恋人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没有唱完,可魏深像是看见了全部。

  在唐贻红着眼眶再次闭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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