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谭奇薇身后的厉莉,她父母也是在她读小学三年级时离的婚。
那一年发生家庭经济危机,收入锐减,原本就不和睦的父母,因为经济压力而引爆家庭矛盾。吵闹不休的日子谁都没有耐心过,反正世界离了谁都照转。于是爽快地相约去民政局,甚至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没有知会,就办妥了离婚手续。
这是厉莉对谭奇薇关于她父母离婚的解释。
轻描淡写,一副看破人生的样子。
那时她俩被分配到操场上的捡垃圾。夕阳斜照。俩人捡了半小时,把有400米塑胶跑道的大操场过滤一个遍,然后,站在高高的学生看台的最上面一层,看夕阳。
夕阳烧红天边的云彩,火烧云绚烂,高楼也不能遮挡它们的美。
两个人扶着栏杆,看得投入。
毫无征兆的,厉莉开口讲了她父母离婚的事。
谭奇薇心里一紧,很多话涌到嘴边,还是没有和厉莉共享她自己父母离婚的事。她不是个热络性子,轻易不想分享自己的私生活。这一点上,跟拼命掩饰自己不完美生活的妈妈陈善英有一拼。
何况,那时候,高一上学期,她和厉莉才认识两三个月。
厉莉为什么跟她讲家里父母离婚的事?谭奇薇没敢问。怕厉莉说出“我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出你父母也离婚”之类的话。她怕自己和而不群。她没有金未未随时做好准备当焦点或当另类的勇气。
厉莉说,她父母离婚后,爸爸搬出去住,周末经常回到她和妈妈住的家,帮忙通下水道、换灯具、清理抽油烟机、更新电脑软件等。
离婚后的爸妈,简直比离婚前还和谐。两个人不再吵架,说话时笑声很大。只是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提复婚的事。厉莉试过明里暗里搓合。奈何父母都不买账。
厉莉还说,她妈妈离婚后谈了男朋友。只是从不把男朋友带回家,也不让男朋友见她。男朋友很伤心,于是提分手。厉莉妈妈宁肯分手,也不把他介绍给厉莉认识。
厉莉爸爸倒是总把厉莉带到小女朋友面前,事后一本正经询问厉莉的态度。厉莉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每次都态度超好地说“蛮好蛮好”,可爸爸总也下不了结婚的心。
时间一晃,七八年过去了。
每一年,离婚的他们一起庆祝厉莉生日,一起逢年过节吃团圆饭,一起拜访彼此的父母。厉莉忍不住怀疑,时至今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不晓得父母已离婚多年。
厉莉爸爸还是周末会回她和妈妈住的家。只是,过去的那些年,物业已经统一更换过下水管道,管道再也不会因为多扔了半张草纸或不小心漏下几小片菜叶子而堵塞;居委推广的LED灯又省电又寿命长;新更换的抽油烟机带自洁功能;台式机已经淘汰,换成了苹果笔记本。爸爸回到家,东瞧西看,已无用武之地。
厉莉妈妈离婚后小宇宙爆发,从小部门主管奋斗至两个部门的总监。她挣的钱,可以让她随随便便就给厉莉请语数外上门家教,另外还聘了一个烧饭打扫卫生的阿姨。
而厉莉爸爸,不幸从事软件工程行业,内卷得厉害不说,过了38岁就卷不动了,只能从高薪的程序员岗位,退而求其次,成为随便什么公司的网管。收入当然也锐减。悲催,厉莉爸爸已经46岁。掐指一算,父母吵架的起点,正是爸爸职业高光时刻的重点。
男人的气场,跟收入挂钩。
周末回家的爸爸,渐渐和意气风发的妈妈拉开差距。
厉莉站在学生看台上眺望夕阳时,绝美的火烧云惹得她异常伤感。
她的伤感不是来自于父母的分化——有些分化早已注定,是埋在骨子里的性格决定的。她的伤感来自于,爸爸自庆祝她考上方育高中之后,就从她生活里消失了,而妈妈,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她终究,成了单亲家庭里的孩子。
谭奇薇听得心绪起伏,眼睛里渐渐蓄满水汽。
她很努力,才能避免眼泪坠落。
同样是离婚家庭的孩子,她甚至在父母离婚之前,就已经生活在单亲环境里。爸爸总是太忙,错过了她的所有大日子。第一次喊爸爸,第一次蹒跚走路,第一次入幼儿园,第一次毕业,第一次家访,第一次入小学……
爸爸可曾对她心怀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