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仙台有树·续（六）
第三十五章 少年
苏念十三岁那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继承了苏申的轮廓和涂山月的眉眼，身量修长，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他的剑法已经练得很好了——不是天赋异禀的那种好，而是日复一日、千锤百炼的那种好。每一招每一式都扎实得无可挑剔，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苏易水偶尔会指点他几招。祖孙俩站在仙台树下，一个教，一个学，一老一少，剑光交错，安静而默契。苏易水的话很少，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苏念就能领会。薛冉冉有时候会端一壶茶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笑了，说他们俩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公，”一天练完剑，苏念忽然问，“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您觉得‘这个人我非赢不可’的对手？”
苏易水收剑入鞘，想了想，说：“有。”
“谁？”
“你外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外公，您是说您打不过外婆？”
苏易水面不改色地说：“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苏念笑得更大声了。远处的薛冉冉听到笑声，走过来问：“笑什么呢？”
苏念赶紧捂住嘴，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薛冉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念，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们祖孙俩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苏念连忙摆手，“外公说您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赢的人。”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苏念觉得外婆脸红的样子真好看，和外公面无表情却耳根通红的样子一样好看。
第三十六章 云曦的烦恼
云曦十七岁了。
她出落得越来越像苏棠，眉眼明艳，笑容爽朗，一头长发乌黑如瀑，走起路来带风。她的仙术已经小有所成，云岚说再给她几年，她就能超过苏申。苏申对此不置可否，倒是苏棠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女儿是天才”。
可天才也有烦恼。
云曦的烦恼是——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她的表弟苏念。
这个认知让她烦躁了好几个月。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苏念十岁那年，她爬树摘金果不小心滑下来，苏念在下面接住了她，两个人都摔在地上，苏念垫在下面，被她压得龇牙咧嘴，第一句话却是“表姐你没事吧”；也许是苏念十二岁那年，她修炼仙术走火入魔，苏念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看到她醒来，只说了一句“表姐你吓死我了”；也许是去年她过生日，苏念送了她一把自己亲手削的木剑，剑柄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苦情花，丑得要命，她却舍不得放手。
“不行不行不行，”云曦躺在仙台树的树枝上，双手捂着脸，在内心疯狂呐喊，“他是我表弟！表弟！我怎么能喜欢自己的表弟！”
“可是他又不是我亲表弟。”一个微弱的、狡黠的声音在心底说。
苏念是她舅舅苏申的儿子。苏申是她母亲苏棠的哥哥。她和苏念是表姐弟，但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苏棠和苏申是兄妹，但苏棠是苏易水和薛冉冉的女儿，苏申也是苏易水和薛冉冉的儿子，所以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云曦是苏棠和云岚的女儿，苏念是苏申和涂山月的儿子，苏念和云曦之间隔了两层——苏棠和苏申是亲兄妹，所以苏念和云曦是表姐弟，有血缘关系。
云曦算了好几遍，越算越绝望。
“有血缘关系。”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苏念，你为什么要跟我是表姐弟？”
“表姐，你在上面做什么？”
苏念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吓得云曦差点从树枝上滑下去。她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苏念正仰着头看她，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干净而明亮。
云曦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没做什么。”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脸，“你拿花干什么？”
“外婆说今天是她和外公的结婚纪念日，让我摘些花回去装饰屋子。”苏念举起手里的花，“好看吗？”
云曦看了一眼那些花——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束，审美堪忧。
“丑死了。”她说。
苏念也不生气，笑了笑，把花别在身后，仰头看着她：“表姐，你下不下来？我接住你。”
“谁要你接！”云曦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苏念果然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云曦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曦猛地推开他，退了两步，背过身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苏念，你以后不许接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表姐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云曦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苏念走得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偷笑。
第三十七章 薛冉冉的察觉
薛冉冉是第一个发现这两个孩子不对劲的人。
那天她坐在院子里摘菜，看到云曦和苏念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云曦的脸红红的，苏念的表情倒是正常，但他看云曦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瓷器一样的眼神——让薛冉冉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苏易水。”她喊了一声。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问她：“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苏念和云曦之间……有点不一样了？”
苏易水看了厨房一眼，又看了薛冉冉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早就不一样了。”
薛冉冉瞪大眼睛：“你早就发现了？”
“你才发现。”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说。
薛冉冉噎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复杂。
“他们是表姐弟。”她说。
“表姐弟怎么了？”苏易水在她身边坐下，“又不是亲的。苏棠和苏申是兄妹，但云曦是苏棠和云岚的女儿，苏念是苏申和涂山月的儿子，两个孩子之间的血缘已经隔了一层。按人间的规矩，表亲可以通婚。”
薛冉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苏易水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我们不要插手。”
薛冉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她还是有些担心——不是担心血缘，而是担心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感情的事情太复杂，万一受了伤怎么办。
“娘亲，您在想什么呢？”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薛冉冉面前。薛冉冉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苏棠，你有没有注意到云曦和苏念……”
苏棠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注意到了。”
“你不担心？”
苏棠嚼了嚼苹果，咽下去，然后笑了：“担心什么？苏念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说。云曦要是真能和他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冉冉愣了一下：“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苏棠理直气壮，“我们家的事，关别人什么事？再说了，云岚一万三千岁，我才二十几岁的时候嫁给他，别人说得还少吗？我要是怕人说闲话，现在还在家当老姑娘呢。”
薛冉冉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也是。”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苏易水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苏念的心意
苏念十六岁那年，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事。
他把他练了十年的剑，送给了云曦。
那是一把很特别的剑——剑身通体莹白，剑刃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那是苏念用自己修炼的灵力一点一点温养出来的剑，耗时三年，耗费了他大半的心血。剑成的那天，仙台树上的金果同时亮了一下，像是在祝贺他。
苏棠看到那把剑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苏念，你这把剑拿去道盟拍卖，能卖一万两黄金。”
苏念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剑装进一个木盒里，抱着盒子，走到云曦面前。
云曦正坐在仙台树下看书，看到苏念抱着一个木盒走过来，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苏念把木盒递给她，说：“送你的。”
云曦狐疑地打开木盒，看到那把剑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她拿起剑，拔出剑鞘，剑身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剑刃上那道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苏念，这是你温养的那把剑？”云曦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花了三年时间……”
“嗯。”苏念说，“送你的。”
“你为什么要送我？”云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样的桃花眼，此刻盈满了水光。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我想送。”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因为我觉得，这把剑配得上你。因为它是我最好的东西，我想把它给我最喜欢的人。”
空气安静了。
云曦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剑身上，被剑身的光芒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苏念，”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念说，“表姐，我喜欢你。不是表姐弟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云曦哭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蹲在了地上，把剑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苏念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慌，“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当我没说。剑还是送你的，你不用还——”
“谁说我不喜欢你！”云曦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我要是……我要是不喜欢你，我早就把你打跑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像是一道阳光，穿透了所有的不安和犹豫。
“所以你也喜欢我？”他问。
云曦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嗯。”
苏念伸出手，将她连人带剑一起揽进了怀里。
云曦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远处的屋檐下，苏棠靠在云岚肩上，看着这一幕，哭得比云曦还厉害。
“云岚，你女儿被人拐跑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云岚面无表情地说：“是苏念先被拐跑的。”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薛冉冉站在他们身后，眼眶也红了，嘴角却笑得合不拢。苏易水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苏申和涂山月站在另一边的屋檐下，涂山月靠在苏申肩上，轻声说：“你儿子长大了。”
苏申“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涂山月抬起头，看到苏申微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你哭什么？”
“我没哭。”苏申别过脸。
涂山月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金果在枝头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第三十九章 云岚的态度
云岚对苏念和云曦在一起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沉默。
他不反对，也不赞成，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尊石像。苏棠问他怎么看，他说“随便”。苏棠又问“你就不怕云曦受委屈”，他说“苏念不敢”。
苏棠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确定？”
云岚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苏念看云曦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苏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云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念对云岚的态度很忐忑。他知道这位姑父活了一万三千年，见过无数的人和事，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他还是想亲口对云岚说一句承诺。
一天傍晚，苏念在仙域找到了云岚。云岚正坐在古木下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
“姑父。”苏念在他面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云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对云曦是真心的。”苏念说，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会用我的一生来保护她、珍惜她、爱护她。如果有一天我辜负了她，不用您动手，我自己会从仙台树上跳下去。”
云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仙台树不高，跳下去摔不死。”
苏念噎了一下。
云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活了一万三千年，见过无数人许下无数的誓言。大部分都忘了，少部分没做到，极少数做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苏念，我不需要你发誓。我只需要你做到。”
苏念抬起头，看着云岚灰色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做到的。”
云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苏念跪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姑父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远处，云曦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苏念坐在地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念抬起头，看到云曦，也跟着笑了。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云曦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说‘我会用我的一生来保护她’那段，特别肉麻。”
苏念的脸红了：“那你还听？”
“我喜欢听。”云曦笑着说，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古木的叶子在淡紫色的天空下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第四十章 双喜
苏念十八岁那年，苏家迎来了两件喜事。
第一件喜事，是云曦怀孕了。
云曦和苏念成亲已经一年了。他们的婚礼在仙台树下举行，比苏申和涂山月的婚礼还要热闹。涂山雅雅送了一对千年灵玉，容容送了一套亲手绣的喜被，道盟的王长老送了一幅“百年好合”的匾额，连素华都从苦情树里跑了出来，坐在树枝上看了半天热闹。
婚后，苏念和云曦住在苏家院子里的一间厢房里。苏念继续修炼剑法，云曦继续修炼仙术，两个人每天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在仙台树下散步，日子平淡而甜蜜。
云曦怀孕的消息，是薛冉冉最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云曦吃了一口酸菜鱼，然后就吐了。薛冉冉看着她的反应，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把了把脉，然后笑了。
“有了。”
云曦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得像仙台树上的金果。
苏念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冲进屋里，看到云曦红着脸坐在那里，薛冉冉笑得合不拢嘴，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要当爹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云曦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不高兴？”
“高兴！高兴！”苏念连忙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肚子，“这里面……有我的孩子？”
“不然呢？是你的剑的孩子？”云曦没好气地说。
苏念傻笑了半天，然后忽然站起来，冲出屋外，对着仙台树大喊了一声：“我要当爹了！”
仙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苏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苏念那个傻样，笑得直不起腰。
苏申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涂山月拉着苏申的手，轻声说：“你要当爷爷了。”
苏申“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第二件喜事，是仙台树又结了一枚金果。
不，不是一枚，是两枚。
两枚金果并排挂在树冠的最高处，金光闪闪，交相辉映。素华从苦情树里跑出来看热闹，说这是仙台树在庆祝新生命的到来。
“仙台树是有灵性的。”素华说，“它感知到了云曦腹中胎儿的灵气，所以结出了新的金果。等孩子出生的时候，金果就会成熟。”
苏棠好奇地问：“那两枚金果，是不是代表着两个孩子？”
素华想了想，说：“也许吧。也许云曦怀的是双胞胎。”
云曦听到这个猜测，脸色白了一瞬——一个孩子已经够折腾了，两个还得了？
苏念倒是高兴得不行，拉着云曦的手说：“两个好，两个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云曦翻了个白眼：“像你有什么好？闷葫芦一个。”
苏念也不生气，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四十一章 等待
云曦的孕期，比涂山月当年还要折腾。
她孕吐特别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整个人瘦了一圈。苏念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煮粥明天炖汤后天蒸蛋，恨不得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做一遍。
云曦吐完，有气无力地靠在软榻上，看着苏念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苏念，你别忙了。”她说，“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不行。”苏念头也不回，“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得想办法让你吃下去点。”
“我真的吃不下。”
“那就喝点汤。”苏念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坐在榻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就一口。”
云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她的鼻子一酸，张开嘴，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汤不烫不凉，味道刚刚好。
云曦又喝了几口，虽然胃里还是不舒服，但至少没有吐出来。
苏念松了一口气，把碗放在一边，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他说。
云曦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苏念。”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
苏念想了想，说：“像你。”
“为什么？”
“因为像你好看。”
云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大概是孕期的情绪不稳定，又大概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到有些害怕。
苏念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没有问，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别怕。”他轻声说，“我在这里。”
云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没怕。”
“嗯，你没怕。”
“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自己做不好娘亲。”云曦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怎么教孩子？”
苏念笑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怕，有外婆在。外婆什么都会。”
云曦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薛冉冉确实什么都会，会做饭、会带孩子、会修炼、会种树、会哄人，简直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婆婆——不对，是外婆——不对，是奶奶？她想了想自己应该叫薛冉冉什么，越想越乱，最后放弃了。
“苏念。”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该叫薛冉冉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叫太奶奶。”
“哦。”云曦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苏易水呢？”
“太爷爷。”
“云岚呢？”
“外公。”
“苏棠呢？”
“外婆。”
“那你呢？”
“爹。”
“我呢？”
“娘。”
云曦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苏念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这个傻丫头，怀了孩子之后变得更傻了。
但他喜欢。
第四十二章 降生
那年的秋天，金果成熟的时候，云曦生了。
阵痛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苏念守在产房外面，比他爹苏申当年还要紧张——苏申当年只是来回踱步，苏念是把院子里的地砖踩碎了两块。
苏棠进进出出地端水递毛巾，脸色比云曦还白。薛冉冉在里面陪着云曦，声音沉稳而温柔。涂山月也进去帮忙了，苏申站在苏念身边，父子俩一起沉默地等待。
苏易水坐在仙台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一口都没喝。云岚站在院子里，灰色的眼睛看着产房的门，脸上没有表情，但苏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子时三刻，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苏念的脚步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产房的门开了，薛冉冉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全是笑意。
“苏念，是个女儿。”
苏念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手指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薛冉冉笑了，把婴儿轻轻放到他怀里，托着他的手臂，教他正确的抱姿。
“托住头，对，就是这样。别紧张，她没那么脆弱。”
苏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苏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
“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你爹。”
婴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苏念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苏棠站在一旁，哭得比苏念还厉害，整个人趴在云岚怀里，把云岚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云岚一手抱着苏棠，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灰色的眼中满是温柔。
苏易水走到苏念身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沉默了很久。
“像云曦。”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苏念抬起头，看着外公，发现苏易水的眼眶也是红的。
“太爷爷，”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抱抱她？”
苏易水伸出手，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婴儿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而安宁。
苏易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目光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薛冉冉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苏易水，你当太爷爷了。”
苏易水“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开心吗？”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产房里又传出一声啼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薛冉冉猛地转身，冲进了产房。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怀里又多了一个襁褓。
“还有一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个男孩。”
双胞胎。
素华的预言成真了。
苏念看着两个襁褓，一个在苏易水怀里，一个在薛冉冉怀里，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两个？”他傻傻地问。
“两个。”薛冉冉笑着说，“一男一女，龙凤胎。苏念，你一次就当了两回爹。”
苏念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笑得像个傻子。
苏棠从云岚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两个小婴儿，哭声一下子停了，眼睛瞪得溜圆。
“两个？云曦生了两个？”
她冲过去，趴在薛冉冉身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激动得语无伦次：“云岚你快来看！两个！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好小！好可爱！像小老鼠！”
云岚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不像老鼠，像人。”
苏棠瞪了他一眼，继续趴在襁褓边上看。
苏申和涂山月也走了过来，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着两个新生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仙台树上的两枚金果，在这一刻同时成熟了。
金果从枝头脱落，缓缓地飘落下来，落在两个襁褓的上方，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笼罩着两个婴儿，像是在为他们祝福，又像是在为他们守护。
素华的身影从苦情树中浮现出来，站在仙台树下，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仙台树认主了。”她轻声说，“这两个孩子，被仙台树选中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那两枚悬浮在空中的金果，又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和薛冉冉怀里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谢谢。”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仙台树说的，还是对老天说的，或者是对所有人说的。
风吹过仙台树，叶子沙沙作响。
金果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像是两颗新生的星星。
尾声
很多年以后，苏念和云曦的龙凤胎长大了。女孩叫苏瑶，男孩叫苏瑾。苏瑶像云曦，活泼开朗，天不怕地不怕；苏瑾像苏念，沉稳内敛，话不多但心思细腻。
两个孩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仙台树下，听太奶奶薛冉冉讲故事。
“太奶奶，再讲一个嘛。”苏瑶趴在薛冉冉膝盖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薛冉冉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好，再讲一个。今天讲什么呢？”
“讲太爷爷和太奶奶第一次见面！”苏瑾说。
薛冉冉想了想，笑了。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她说，“那时候，你们的太爷爷还不是太爷爷，是一个很凶很凶的师父。我呢，是他的徒弟，笨得要命，什么都学不会……”
苏易水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薛冉冉讲他们的故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曦靠在苏念肩上，看着两个孩子听得入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苏念。”
“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是不是也会像太爷爷太奶奶一样，坐在树下给孙子孙女讲故事？”
苏念想了想，说：“会的。”
“你讲故事可没有太奶奶讲得好。”
“那你来讲。”
云曦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苏棠和云岚坐在另一边的屋檐下，苏棠靠在云岚肩上，已经睡着了。云岚一动不动地坐着，灰色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一大家子人，目光平静而满足。
苏申和涂山月坐在仙台树的另一侧，涂山月轻声说着什么，苏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仙台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金果在枝头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苦情树的花瓣从远处飘来，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像是一场温柔的祝福。
故事还在继续。
仙台树还在长。
金果还在发光。
而苏易水和薛冉冉的故事，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孙子们、曾孙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永远，都不会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