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殇之梦2026-04-27 14:3712,159

仙台有树番外|竹林深深

番外一 小厨娘

苏棠十二岁那年,忽然对厨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起因是沐清歌有一日发了低烧,起不来床,苏易水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端出来的菜却让苏棠吃得眉头紧皱——倒不是难以下咽,而是每一道菜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苏易水式的克制。盐放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油也用得极其节俭,连葱花都切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吃着这样的菜,苏棠觉得不是在吃饭,是在参加一场规矩森严的典礼。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她学会了做饭,就可以在娘亲生病的时候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粥,不用麻烦爹爹,也不用吃那些规矩森严的菜。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棠就钻进了灶房。她先给自己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灶台前,踩上去还是够不太着,又垫了两块砖头,总算能让视线越过锅沿。灶膛里的火她不会生,蹲在灶膛口吹了半天,吹得满脸是灰,火还是没有着起来。最后还是小花从灶台上跳下来,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像是在说“你别添乱了”。苏棠不理它,又吹了好一阵,终于把火吹着了。

她高兴得差点从砖头上摔下来,稳住身子之后,开始往锅里倒水。水倒多了,她想了想,又倒掉一些,觉得差不多了,盖上锅盖等水开。等水开的时候她开始淘米,米淘了两遍,水还是浑的,她又淘了第三遍,觉得差不多了,把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坐在灶膛前看着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了起来,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苏棠挪了挪小板凳,伸长脖子透过锅盖的缝隙往里看——水开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锅里游来游去。

苏易水起床的时候,灶房里的粥已经煮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到苏棠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她的脸上沾了好几道黑灰,头发上也有,围裙系歪了,一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另一只还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但她的眼睛很亮,盯着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苏易水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几息,然后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已经煮得很稠了,但火候过了,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焦糊,米香和焦糊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苏棠从灶膛前抬起头,看到苏易水站在锅前,紧张得手里的蒲扇都停了。“爹爹,我煮了粥。”

苏易水把锅盖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你放了什么?”

“就放了米和水,还有——”苏棠的声音小了下去,“还有一点盐。我觉得粥不放盐不好喝,就放了一点点。”

苏易水又揭开锅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尝了尝。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了,几乎和粥水融为一体。盐放得不多,刚好能吃到一点点咸味,不浓不淡。锅底的焦糊味没有渗到粥里,那层薄薄的焦底紧紧地贴在锅底,像一层固执的盔甲。

苏棠紧张地盯着苏易水的表情。他喝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喝的是白开水一样。他放下勺子,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看着苏棠。

“可以。”他说。

苏棠的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从嘴角开始笑,笑意一圈一圈地荡开,像石子投入湖面时激起的涟漪。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苏易水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声音亮得像一道闪电:“爹爹,那我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们煮粥好不好?”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上学怎么办?”

“我可以早点起来呀。先煮粥,再去上学,来得及的。”

苏易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从袖中取出帕子,弯腰帮她擦掉了脸上的黑灰。帕子是青灰色的,被黑灰蹭脏了一大块,他收回去的时候叠了一下,将脏的那面叠在了里面。

苏棠看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觉得爹爹擦脸的动作好像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轻了那么一点点,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爹爹的耳朵会红,然后以后就再也不帮她擦了。

沐清歌从卧房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粥碗旁边还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咸菜是苏棠从坛子里捞的,煮鸡蛋是她用灶膛里的余温热熟的。

沐清歌看着桌上的早饭,又看了看苏棠那张花猫似的脸,又看了看苏易水面无表情喝着粥的模样,忽然觉得鼻腔泛起一阵酸意。她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咸淡刚好,糊味有一点点,但不碍事。她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眼泪啪嗒掉进了粥碗里。

苏棠慌了。“娘亲你怎么了?粥不好喝吗?是不是太咸了?还是太糊了?我明天煮好一点——”

沐清歌放下粥碗,伸手把苏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上,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太好喝了。”

苏棠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沐清歌怀里。她抬起头,越过沐清歌的肩膀,看到苏易水正端着粥碗喝粥,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喝粥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在细嚼慢咽什么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老石榴树上,照在后院那棵已经长成小树的柿子枝条上,照在院墙上那层厚厚的爬山虎上。灶房里的灶火还没灭,锅里的粥还剩下小半锅,够他们中午再喝一顿。

苏棠从沐清歌怀里挣脱出来,端起自己的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有点烫,她呼呼地吹着气,吹得粥面泛起细小的波纹。喝到碗底的时候,她看到碗底粘着一小层粥皮,用舌头舔了舔,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早餐。

番外二 游学

苏棠十三岁那年,书塾的陆先生做了一个决定——带学生们出去游学。说是游学,其实就是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到蜀南周边的山山水水转转,看看风景,认认花草,听听老人们讲那些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故事。陆先生的腿脚不好,走不了太远,就雇了一辆驴车,把学生们和干粮水囊一起装上车,慢悠悠地出了城。

苏棠坐在驴车的最前面,晃着两条腿,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竹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原野。原野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白色、黄色、粉色,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地,远远望去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五彩斑斓的锦缎。苏棠从车上跳下来,跑进花丛里摘了一大把,紫的白的黄的粉的都有,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束彩虹。

陆先生靠在车上,看着她疯跑的样子,嘴角带着笑。这是他教书这么多年来最喜欢的学生之一。苏棠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用功的,但她有一样别的学生都没有的东西——她对世界的好奇心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泉,再普通的事物在她眼里都会发光。

他们在一片溪水边的草地上停下来,铺开毡布吃午饭。苏棠把早上沐清歌给她准备的饭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蛋花金黄,葱花翠绿,上面还卧着两颗卤蛋和几块酱牛肉。饭盒的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苏棠揭下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吃饱了不想家”六个字,是沐清歌的字迹。

苏棠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蛋炒饭还是温热的,酱牛肉咸香入味,卤蛋的蛋黄沙沙的,每一口都好吃得她眯起眼睛。

旁边的同学看到了她饭盒里的内容,眼睛都直了。“苏棠,你娘做的饭也太好了吧!”

苏棠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不是娘亲做的,是爹爹做的。”

同学们面面相觑,一脸不可思议。苏棠嚼了嚼咽下去,又说:“爹爹做饭比娘亲好吃,但是爹爹不常做,只有过节的时候才做。今天是因为我要出来游学,爹爹早上天没亮就起来炒了这盒饭。”

同桌凑过来闻了闻,一脸陶醉。“你爹也太好了吧,我爹连粥都不会煮,每天早上都是我娘起来做饭。”

苏棠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想的是——我爹确实好,全世界最好的爹。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太肉麻了,她会不好意思,爹爹要是知道了也会耳朵红。

吃完了午饭,陆先生带着他们走到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视野极好,站在山顶可以望见极远处的蜀南竹海,一片墨绿色的波浪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竹海就翻涌起来,像一片凝固了的大海忽然活了过来。

陆先生指着竹海的方向,对学生们说:“你们看,那就是你们的家。”学生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有的看到了自己家的屋顶,有的看到了自己家院中的树,有的看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树。苏棠看到了她家的院子——在竹海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灰点,那是她家灶房的烟囱。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白烟,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她盯着那缕白烟看了很久,心想爹爹大概在做饭了,娘亲大概在院中晾衣服,小花大概蹲在灶台上等饭吃。

她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里,而是因为她知道家里有人在等她。爹爹会站在院门口朝着巷口的方向望,娘亲会在灶房里温着一锅汤,小花会在她进门的时候蹭蹭她的腿喵一声。

陆先生在他们看够了之后,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苏棠记了很多年的话:“走再远的路,都不要忘了回家的方向。”

苏棠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了山顶一棵松树的枝丫上。红绳是在家里随手拿的,原本是用来扎头发的,她解下来系在松树上,打了一个死结。

她想,以后她再来这座山,看到这根红绳,就会想起今天,想起陆先生说的那句话,想起她站在山顶望着竹海深处那个小小的灰点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流。

回家的路上,驴车慢悠悠地晃着,苏棠靠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她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花瓣有些蔫了,颜色也不如早上那么鲜艳了。但她没有扔掉。抱着那束花走进了院门,把花递给了沐清歌。

沐清歌接过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花,低下头闻了闻,花已经不香了,但她笑了笑,说“好漂亮”。然后从灶房里找出一个陶罐,灌了水,把花插了进去,放在堂屋的桌上。

苏棠看着那束蔫蔫的野花插在陶罐里的样子,觉得比它开在山坡上的时候还要好看。

番外三 冬藏

蜀南的冬天又一次来了。

这一年冬天格外冷,北风呼呼地刮了半个月,把竹林的叶子都吹黄了。赵大娘说这是要下大雪的兆头,李婶说不像,王老头说你们都别争了,老天爷的事你们说了不算。苏棠倒是希望下雪的。她每年冬天都盼着下雪,盼了这么多年,蜀南就是不下。但她没有放弃希望,就像她每年都盼着柿子枝条结果一样,盼了三年,终于盼到了第一颗小柿子。

今年后院的柿子枝条终于结果了。不是那种密密麻麻、压弯枝头的丰年景象,而是稀稀疏疏地挂了七八颗小柿子。青色的,硬邦邦的,在枝头像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

苏棠每天都要去后院看那几颗柿子,看它们从青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深黄,从深黄变成橙红。每一颗柿子她都给它们起了名字——最大的那颗叫“小胖”,最圆的那颗叫“圆圆”,最红的那颗叫“红红”,剩下的几颗她还没有想好名字,就先叫“阿一”“阿二”“阿三”“阿四”。沐清歌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说你把柿子的名字都起成这样,以后结了更多的柿子怎么办?苏棠想了想,说那就叫“小五”“小六”“小七”“小八”,从一排到一百,一百以后再想。

苏易水站在灶房门口听到这番话,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继续切菜。但他切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咚咚咚,而是多了一点不规则的停顿。

柿子熟透的那天,苏棠搬了梯子来摘。苏易水站在梯子下面帮她扶着,她爬到最高处,伸手去够那颗叫“小胖”的柿子。柿子离她指尖还有一点点距离,她踮起脚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梯子的最上面几级,梯子晃了一下,苏易水的手猛地收紧了。

“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棠噘了噘嘴,从梯子上退下来一格,伸长手臂,够到了。她把那颗橙红色的、软软的柿子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贝,从梯子上爬下来,举到苏易水面前。“爹爹你看,小胖熟了!”

苏易水低头看着那颗柿子。柿子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透过那层白霜可以看到下面橙红色的、饱满的果肉。蒂还带着一小截青色的枝,枝上缀着一片半枯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苏棠把那颗柿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爬上梯子去摘其他的。她一颗一颗地摘,摘一颗就喊一个名字——“圆圆下来了!红红下来了!阿一阿二阿三阿四也下来了!”最后几颗还没有起名字的,她想了想,决定叫“小五”“小六”“小七”“小八”。

八颗柿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橙红色的,圆滚滚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苏棠蹲在石桌旁边,双手托腮,看着那八颗柿子,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沐清歌走过来,弯腰拿起那颗叫“小胖”的柿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这颗最大,留着给你爹吃。”苏棠点了点头。

沐清歌又拿起“圆圆”和“红红”,说这两颗留给你们俩。苏棠又点了点头。沐清歌看着剩下的五颗柿子,问苏棠这五颗怎么办。苏棠想了想,说:“赵大娘一颗,李婶一颗,王老头一颗,陆先生一颗,最后一颗——”她看了小花一眼,“给小花。小花不吃柿子,但可以给它闻闻。”

沐清歌忍不住笑了,把柿子按照苏棠说的分了。苏棠端着赵大娘那颗跑过去送了,又跑回来端李婶那颗,来回跑了好几趟,跑得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后那颗柿子她放在小花的窝旁边。小花从窝里探出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苏棠蹲在窝边,伸手摸了摸小花毛茸茸的脑袋,说“你不吃我就吃了哦”。小花不理她。苏棠拿起那颗柿子,咬了一口。柿子很甜,甜得像蜜,汁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苏易水站在廊下,看着女儿蹲在猫窝旁边吃柿子的样子,从袖中取出那把常年带在身边的小刀。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颗最大的柿子,轻轻地在柿子顶部划了一圈,揭下一个圆圆的盖,露出里面饱满的、晶莹剔透的果肉。他用刀尖在果肉上划了几道,然后将柿子递到苏棠面前。

苏棠接过那颗被精心切开、像一只小碗一样的柿子,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果肉软糯,汁水丰盈,比她刚才吃的那颗还要甜。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

沐清歌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颗叫“圆圆”的柿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夕阳的光落在院子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三道安静的灰影,交叠在一起,像三棵在风中相依的树。

番外四 访客

一个冬日的傍晚,蜀南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王权念来了。但不是她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青年。青年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王”字。他在院门口站定之后,先规规矩矩地朝苏易水行了一礼,然后朝沐清歌行了一礼,最后朝苏棠行了第三礼。

苏棠躲在沐清歌身后,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青年。青年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赶紧缩了回去,心跳扑通扑通的,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权念看到苏棠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把把苏棠从沐清歌身后拉了出来。“棠棠,别躲了,这是你富贵叔叔的远房侄子,叫王清远,是来蜀南游学的,在咱们家住几天。”

苏棠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她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默念了一遍“王清远”,觉得还挺好听的。又默念了一遍,觉得更好听了。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了。

王权念把苏棠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更深了,但没有点破。她拉着苏棠的手走进灶房,帮沐清歌准备晚饭。苏棠站在灶台边洗菜,水很凉,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的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王清远跟着苏易水去了后院,看那棵已经长成小树的柿子枝条。苏易水平时不爱说话,对陌生人更是惜字如金,但王清远问什么他答什么,虽然每次只回答一两个字,但至少没有把人晾在那里不理。王清远也识趣,不问多余的问题,看了柿子枝条之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山下的竹海在暮色中翻涌。

苏棠在灶房里洗完了菜又切了菜,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沐清歌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

王权念靠在灶台边,笑眯眯地看着苏棠,压低声音说:“棠棠,你觉得清远哥哥怎么样?”

苏棠的脸又红了。“什么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权念笑出了声,但看到苏棠耳朵尖都红透了,就没有继续逗她。

晚饭的时候,苏棠坐在沐清歌旁边,王清远坐在苏易水旁边。苏棠吃饭的时候全程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菜,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到那双清亮的眼睛。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的,像一片云飘过,又像一片叶子落下。她的心跳就会漏一拍,然后加速,然后漏一拍,循环往复。一顿饭吃完,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饭后,王权念拉着王清远去了厢房安顿,苏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蜀南的冬天没有雪,但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地缀在天幕上,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她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一百二十七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了“王清远”三个字,她赶紧摇头把那三个字甩出去,继续数星星。数到第二百零三颗,脑子里又跳出了“王清远”这三个字。

苏棠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进灶房帮沐清歌洗碗。沐清歌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碗,一边洗一边问:“棠棠,你是不是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

苏棠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有”,把脸埋得更低了。

沐清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番外五 心动

王清远在蜀南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苏棠学会了三种新技能:第一种是每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一刻钟梳头,第二种是每次出门前都要对着铜镜照三遍,第三种是在王清远面前说话的时候尽量不结巴。

这三种技能她掌握得都不太好。梳头的时候总是梳不顺,有一块头发翘在那里怎么都压不下去。铜镜照了三遍也没看出来哪里不对,最后还是沐清歌走过来帮她重新梳了一个更好看的发型。至于说话不结巴,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无数遍,但每次王清远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快,说出来全是乱七八糟的废话。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天上正在下雨。

王清远没有拆穿她,笑了笑,把伞朝她那边倾了倾。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苏棠和王清远并肩走在巷子里,王清远撑着伞,伞不大,苏棠的右肩被雨淋湿了一片,但她浑然不觉。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保持和王清远的距离上——她怕走得太近会被他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又怕走得太远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躲他。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企鹅。

王清远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局促,主动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撑着伞,走在她的左边。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边的竹子被雨水洗得翠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的味道。苏棠的右肩已经湿透了,左肩还是干的,她忽然觉得这种“一半湿一半干”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半紧张,一半欣喜。

王清远在蜀南的第五天,苏棠带他去了后山的崖壁。那是苏易水每天早上练剑的地方,也是苏棠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崖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片竹海。王清远站在岩石上,看着脚下翻涌的竹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里真美。”

苏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崖壁边的背影,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风从崖壁下吹上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把他被风吹起的头发、他青色的衣袍、他腰间那把刻着“王”字的长剑,一一刻进了记忆里。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了。

王清远走的那天,苏棠送他到巷口。王权念走在前面,和沐清歌说着话,苏棠和王清远走在后面,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王清远停下来,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她。书不厚,封面上写着“诗经”两个字,字迹工整清隽。

苏棠接过来,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王清远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马蹄声和车轮声也越来越远,最后融入了蜀南山水的寂静之中。

苏棠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抱着那本《诗经》,站了很久很久。风从竹林中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怀里的那本书是温热的,像是刚被人焐过一样。

沐清歌走过来,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和路两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

“棠棠。”沐清歌的声音很轻。

苏棠低着头,把脸埋进那本书里,声音闷闷的:“娘亲,我好像生病了。”

沐清歌愣了一下。“生什么病了?”

“心跳得很快,脸很热,脑袋晕晕的,看到那个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走了又一直想他。”

沐清歌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她没有说“你这不是生病你是喜欢上人家了”,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应该让苏棠自己慢慢想明白。

她只是伸手揽住苏棠的肩,把她带回了家。

灶房里,苏易水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一下一下,整整齐齐,不紧不慢。但他看到苏棠抱着书走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十分之一拍,然后继续切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苏棠没有注意到苏易水那一瞬间的停顿是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怀里那本书上了。她走进卧房,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陆先生送她的《诗经注疏》、爹爹送她的那把刻着“岁岁长相见”的木剑、念念姐送她的那枚玉佩、娘亲送她的那对珍珠耳环放在一起。那里存放着她这十二年里收到的所有珍贵的礼物,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舍不得丢。

番外六 家书

王清远走后,苏棠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等信。

蜀南山高水长,从青潭镇到蜀南,书信往返一趟要将近一个月。苏棠每个月最期待的事情就是邮差骑着那匹老马从镇上来,哐啷哐啷地驮着一大包信件,挨家挨户地送。每次邮差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苏棠的心就会提到嗓子眼——今天有没有我的信?

大部分时候是没有的。

没有信的日子里,苏棠就会把那本《诗经》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扉页上那行小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印在了脑子里,但那行字的温度还在,每次看到心跳还是会加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念到最后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一个女子收到心上人的礼物时那种又欢喜又忐忑的心情。但她不好意思告诉沐清歌,更不敢告诉苏易水。

有信的日子是苏棠每个月最盛大的节日。她会把信小心翼翼地拆开,生怕撕破了信纸,然后躲到卧房里,关上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信里的内容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王清远在青潭镇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练了什么剑法、吃了什么饭,偶尔会问她蜀南的柿子熟了没有、桂花开了没有、后山的竹子长高了多少。

苏棠每封信都会回。她的回信比王清远的信长得多,事无巨细地把蜀南发生的一切都写进去——赵大娘的孙子会走路了,李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王老头养了一只八哥会说话了,陆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后院的柿子树今年结了二十几颗果子,比去年多了好多。写到最后,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结尾,犹豫再三,每次都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王清远下一次回信的时候,会在信纸的末尾也画一个笑脸,比她画的更小、更端正一些。

沐清歌有一次路过苏棠的房间,看到女儿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忍不住在门口多站了几息。苏棠没有发现她,正专心致志地在信纸上画着笑脸,画了一个觉得不好看,擦了重画,反复画了很多遍才满意。沐清歌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西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心情。那时候她每次给苏易水写信,都要在纸上写好几遍草稿,选最满意的那一封才寄出去。那些信苏易水一封都没有回过,但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年,写到后来纸篓里塞满了废弃的草稿,写到手指上磨出了薄茧。

她不知道那些信苏易水到底看了没有,但她后来发现苏易水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是她的,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才不是不看,他是每封都看了很多遍,看到纸都起了毛边。

沐清歌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她没有打扰苏棠,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灶房里,苏易水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沐清歌走进去靠在他旁边的灶台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易水,你当年收到我的信,为什么不回?”沐清歌忽然问。

苏易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信?”

“我在西山写给你的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回过。”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加水,盖上锅盖。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每封都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看过很多遍。只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怕写多了你会觉得我轻浮,怕写少了你觉得我冷淡,怕写错了你会生气,怕写对了你又觉得我在敷衍。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沐清歌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较劲的表情,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用手指在灶台边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画了好几个才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写,在信纸上画个笑脸就行了。”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画了。”

沐清歌愣了一下,她翻遍了脑海里每一封信的记忆,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笑脸。“你画在哪里了?”

苏易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加了一点盐,又搅了搅,盖上锅盖。动作行云流水,和每一天的每一顿饭一样。

沐清歌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有一次她在信纸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之后,发现信纸的反面有一点墨渍洇开的痕迹,很小很小,小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墨笔不小心蹭上去的。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墨渍洇开,那分明是一个被反复描过、又反复擦掉、最后用指尖蘸水晕开的模糊的弧度。

那就是他画的笑脸。

沐清歌低下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进汤里,汤就咸了。

番外七 年复一年

蜀南的日子就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慢悠悠地、不急不缓地流过春夏秋冬。

春天,苏棠帮沐清歌采茶、炒茶、晒茶,满手都是茶叶的清香。她把新炒好的茶装进陶罐里,贴上“春茶”两个字,留着慢慢喝。

夏天,她在溪边捉鱼、摸虾、捡螺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鱼在她的脚边游来游去,她弯着腰瞪着眼睛盯着水面,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每次都被沐清歌喊回来,说再不回来晚上没饭吃。

秋天,她摘柿子、酿桂花酒、收后院的萝卜白菜,把每一颗柿子都起了名字,把每一坛桂花酒都贴上了年份,把每一颗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里。

冬天,她围炉烤火、读书写字、帮沐清歌纳鞋底。针线活她做得越来越好了,从最初能把鞋底纳歪到现在能纳出整整齐齐的针脚,沐清歌说她进步很大,她说都是娘亲教得好。

苏易水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但精神一直很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到后山的崖壁上练剑,风雨无阻。他练剑的时候苏棠有时候会偷偷跟在后面看,看他被晨光镀成金色的身影,看他被风吹起的白发和衣袂。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陆先生讲过的一句诗——“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她不懂那句诗的全部含义,但她觉得爹爹练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像神仙。

沐清歌的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但笑容和从前一样明媚。她在院中摆了一张摇椅,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上面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或者一卷书,偶尔抬起头看看天上的云,偶尔看看灶房里忙碌的苏易水,偶尔看看在院子里疯跑的苏棠。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着,眼底的光温暖而柔软,像初春时节穿透薄雾照进窗棂的阳光。

苏棠十四岁那年,王清远又来了。这次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他骑马从青潭镇出发,走了四天的山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巷口的时候,苏棠正在院中的石桌上看书。

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从马背上翻下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她笑了笑。笑容和信中那些端正的小笑脸一模一样。

苏棠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就那么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热得像着了火,脑袋晕得像喝了桂花酒。

她想起三年前沐清歌问她“你是不是生病了”,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病。现在她懂了——那不是病,是一个人走进你心里的时候,心脏在用尽全力迎接它。

日子还在继续。蜀南的竹林依然深深,院中的老石榴树依然年年结果,后院的柿子枝条已经长成了一棵真正的树,枝头挂满了橙红色的小灯笼。小花老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了,更多的时候是蜷在灶台上睡觉,偶尔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又闭上。

苏棠的书信越写越厚,从最初的一页纸变成了三四页。她在信里写蜀南的四季,写书塾的新鲜事,写赵大娘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写陆先生的身体又好了多少。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画一个笑脸——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而是端端正正的,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小花。

苏易水依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到后山的崖壁上练剑。练完剑回来煮粥、切菜、做饭。他的刀工越来越好了,菜切得又快又匀,萝卜丝细得像头发丝。沐清歌说他可以去镇上开个饭店,他说不去,沐清歌问他为什么,他说没空。

沐清歌忍了笑。她知道他的“没空”是什么意思——他的空要用来陪她,陪苏棠,陪这间院子里的每一天。外面的世界太远了,他来蜀南的那一天就没打算再离开。

苏棠十五岁那年春天,蜀南下了一场迟来的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雪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地面上瞬间就化了,只在瓦檐和枝头留下薄薄的一层白。

苏棠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冰冰凉凉的,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看着那些水渍在掌心慢慢变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三岁,被爹爹抱在怀里,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她问爹爹这是什么,爹爹说这是雪。她又问雪从哪里来,爹爹说从天上。她又问天上为什么会下雪,爹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想你。

苏棠站在雪中,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因为有人在想你。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睫毛上。她没有去拂,就让它们落在那里,让它们在她的体温中慢慢融化。

远处的竹海在雪中静默着,墨绿色的竹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一幅被轻轻着色的水墨画。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混着雪花的碎屑,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渐渐消散。

沐清歌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的苏棠,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在女儿的头发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黏在发丝上。她低头抿了一口茶,不烫不凉,刚好。

苏易水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沐清歌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他没有说话,把粥碗递给沐清歌,沐清歌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和糯米的软在舌尖化开。她抬起头看着苏易水,他的白发和雪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格外分明。

苏棠在雪中站了很久,久到发丝都湿了,久到沐清歌喊了好几声“进来喝粥”都没有应。她没有听到沐清歌的声音,因为她在想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把刻着“王”字的长剑,会在信纸的末尾画一个端端正正的笑脸。

她想着那个人,觉得蜀南的雪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全文完)

继续阅读:第40章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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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是蜜糖半是伤之他从梦境里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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