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朝朝暮暮
番外一|小先生
苏棠八岁那年,蜀南的书塾来了一位新的教书先生。不是之前那个总是咳嗽、动不动就请假回老家养病的老头儿,而是一个年轻人。姓陆,二十出头,白面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永远拿着一把折扇——不用来扇风,用来敲那些打瞌睡的学生的脑门。
苏棠在书塾里读了一年书,字认了大半,《三字经》《百家姓》倒背如流,千字文也能磕磕绊绊地背下来。陆先生说她聪明,是书塾里最聪明的学生,就是太皮。上课坐不住,屁股像长了轮子,一会儿扭到左边,一会儿扭到右边,一会儿又要去茅厕。陆先生一开始还信她,后来发现她每次去完茅厕回来,手都是干的,就知道她是溜出去逮蚂蚱了。
陆先生拿她没办法,因为这个学生的爹他惹不起。
苏易水每个月来书塾接苏棠一次,大部分时间是沐清歌来。但每次苏易水来,陆先生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说话的声音都会低两度。陆先生不知道苏易水是什么人,只听说是个退隐的高人,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气息,让陆先生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杀过人,不止一个。
所以苏棠上课溜出去逮蚂蚱这件事,陆先生一直替她瞒着。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苏棠又溜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泥,衣襟上还沾了一片树叶。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溜进来,弯着腰,踮着脚尖,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结果一抬头,看到苏易水坐在书塾最后一排的条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棠的动作定格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爹爹……”她的声音心虚得像蚊子叫。
苏易水没有骂她,也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陆先生面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陆先生费心了”,然后牵着苏棠的手走出了书塾。一路无话,苏棠被他牵着,小腿紧倒腾,差点跟不上他的步子。她偷偷抬头看苏易水的脸色——没有脸色,那张脸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像一块被风吹了一万年的石头。
苏棠更怕了。
她爹爹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吼,不骂,不打。他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回到家里,苏易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苏棠拉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没有波澜,但苏棠觉得那下面藏着很多东西,多到她不敢去触碰。
“为什么要逃课?”苏易水问。
苏棠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十个手指头扭来扭去,像十条打架的小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清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从灶房走出来,看到这对父女对峙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在苏易水旁边坐下来。
“说呀,”沐清歌的声音很温柔,“爹爹不会骂你的。”
苏棠抬起头,看了一眼沐清歌,又看了一眼苏易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想上学了。”
沐清歌和苏易水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这次是沐清歌问的。
苏棠又沉默了。她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第七个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因为上学没有用。我又不去考状元,不去做大官,学那些东西做什么?我想跟爹爹学剑,跟娘亲学医术,那些才有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沐清歌看着苏棠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懂了。这孩子不是不爱上学,是不喜欢被关在屋子里。她从小就是在竹林里跑大的,在溪水里蹚大的,在后山的崖壁上爬大的。她的天地太广阔了,一间小小的书塾装不下她。
沐清歌看向苏易水。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苏棠的目光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大概在苏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小时候也不喜欢被关在密室里,不喜欢被人逼着学那些他不想学的东西。但那时候他没有选择,苏棠有。
苏易水站了起来,走到苏棠面前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苏棠,你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苏棠摇了摇头。
“读书不是为了考状元、做大官,”苏易水的声音低沉平稳,“是为了让你以后不会被人骗。”
苏棠愣住了。
沐清歌也愣住了。
苏易水看着苏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娘当初骗了我,就是因为我读书太少。”
苏棠还没反应过来,沐清歌已经把手里的水果碟子放在了桌上,声音拔高了半度:“苏易水,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易水面不改色:“字面意思。”
沐清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对苏棠说:“棠棠,你别听你爹爹胡说八道。他读书比我多,不还是被我骗了?所以读书多少跟会不会被骗没有关系。关键是要有脑子。”
苏棠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觉得他们说的好像都有道理,又好像都在胡说八道。她挠了挠头,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了,拿起桌上的水果碟子里最大的一块桃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我明天去上学。”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我说了才去的。”
苏棠嚼着桃子,使劲点了点头。“是因为桃子好吃——不是,是因为我想明白了。爹爹说得对,读书是为了长脑子。棠棠要长很多很多脑子,以后才不会被人骗。”
沐清歌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你爹爹最会骗人,你要小心他。”
苏易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灶房。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院中的母女俩听到:“粥要糊了。”
沐清歌和苏棠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灶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粥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小花蹲在灶台上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苏棠坐在石凳上,晃着两条腿,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心想明天去书塾,一定好好听课,至少坚持到午休。
番外二|远行
苏棠十岁那年,苏易水兑现了他的承诺——带她去北方看雪。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苏棠激动得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个筒又摊开,摊开又卷成一个筒,折腾了大半夜。小花被她吵得受不了,从床尾跳下来,钻到床底下去了。苏棠趴在床边喊了好几声“小花”,小花就是不肯出来。
苏棠只好一个人继续翻。
她想到北方,想到雪,想到那个她只在画上见过的、白茫茫的世界。她看过很多画,画上的雪是白色的,树是白色的,房子是白色的,连天都是白色的。但她想象不出来那种白是什么白——是宣纸的白,是云朵的白,是娘亲裙子的白,还是爹爹头发的白?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决定明天亲自去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棠就醒了。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跑到灶房门口一看——苏易水已经在做早饭了,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红枣粥,灶台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盘煮鸡蛋。
“爹爹早!”苏棠的声音亮得像一道闪电。
苏易水头都没抬。“去叫你娘起床。”
苏棠又一阵风似的跑到卧房门口,推开门,看到沐清歌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苏棠扑过去,趴在床边,伸手戳了戳沐清歌的脸。“娘亲,起床了,我们要去看雪了。”
沐清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里面:“再睡一刻钟……”
“娘亲!你昨晚说今天要早起的!”
“我说的是你早起,不是我早起……”
苏棠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娘亲有时候比她还像小孩子。她转头看向门口,苏易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粥,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子里那个鼓包。
“沐清歌,粥在桌上。”他说完就走了。
沐清歌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苏易水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又在被子里赖了几息,最后在苏棠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起了床。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苏易水牵了一匹马,马上驮着两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干粮、水囊、药箱和沐清歌非要带上的那本旧诗集。苏棠骑在马上,苏易水牵着马走在前面,沐清歌走在旁边。蜀南的冬天不冷,晨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翻过了一座山,穿过了一片竹林,又走过了一片稻田。苏棠从马上下来跑了一会儿,又骑上去,又下来,反反复复发。苏易水一直很有耐心,马走得快了他就放慢步子,马走得慢了他就加快。沐清歌走累了,苏易水就把她也抱上马,和苏棠坐在一起。沐清歌抱着苏棠,苏棠抱着小包袱,三个人一匹马,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苏棠靠在沐清歌怀里,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竹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圆,每一处新的风景都能让她惊叹半天。
“娘亲你看,那边的山好奇怪,像一只趴着的狗!”
“娘亲你看,那条河好宽好宽,比蜀南的江宽多了!”
“爹爹,那是什么鸟?怎么这么大?”
苏易水抬头看了一眼。“鹤。”
“鹤?就是那种神仙骑的鹤吗?”
“……嗯。”
苏棠激动得差点从马上站起来,被沐清歌一把按住了。“坐好,别摔了。”
苏棠重新坐好,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只在远处水田间踱步的白鹤,直到它振翅飞起,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
他们走了七天,终于到了北方。
不是极北那种冰天雪地的北方,而是比蜀南北了很多、冬天下雪、春天还会冷的北方。苏易水选了一座小城,在城外的一座山脚下租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但院门口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苏棠到的第一天就病了。
不是大病,是水土不服——头晕、恶心、吃不下东西,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炕上。沐清歌煮了姜汤给她喝,又用热毛巾敷她的额头,折腾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烧才退了一些。
苏棠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想家了,想蜀南的竹林,想后山的崖壁,想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想灶房里总是蹲在灶台上的小花。她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蜀南的镇上,还是当天去当天回。
“娘亲,”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沐清歌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姜汤,低头看着苏棠。女儿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看雪,”沐清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烫,但比早上好多了,“看完雪,我们就回家。”
苏棠噘了噘嘴,没再说什么。
苏易水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是清汤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走到炕边坐下来,把面条放在炕桌上,看着苏棠,沉默了几息。
“吃了会舒服一点。”他说。
苏棠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很软,汤很鲜,鸡蛋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就流了出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面碗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油花。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苏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易水。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放在苏棠的脸颊上,掌心温热干燥,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苏棠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想家了。不是因为北方变成了家,而是因为爹爹和娘亲在这里,家就在这里。
番外三|雪
苏棠病好的第三天,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不是蜀南的那种碎雪,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见也摸不着。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天上有一个人在撒面粉的大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苏棠的膝盖那么深了。
苏棠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白。铺天盖地的白。屋顶是白的,院墙是白的,柿子树是白的,远处的山是白的,连天空都是白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白色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白到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白到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雪。
她迈出一步,脚陷进了雪里,发出咯吱一声响。又迈一步,咯吱。再迈一步,咯吱咯吱。她低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一个一个的,小小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雪。雪很轻,很凉,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滩冰凉的水。她把那把雪捏成一个团,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凉意,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爹爹!娘亲!快出来!”
苏易水和沐清辞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沐清歌看到满院的雪,眼睛里也闪了一下光。她从小在西山长大,西山每年冬天都下雪,但那些雪和这里的雪不一样。西山的雪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冷到她每一个冬天都在想能不能不要再下雪了。但现在看着苏棠在雪地里疯跑,她觉得雪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苏棠已经滚起了雪球。她要堆雪人,这是她从蜀南出发那天就在计划的事情。她把雪球滚得越来越大,从拳头大滚到西瓜大,从西瓜大滚到盆子大。苏易水走过来帮她把两个雪球摞在一起,苏棠从灶房里偷了一根胡萝卜插在上面当鼻子,又从灶膛里捡了两块炭当眼睛。
雪人做好了,丑丑的,歪歪的,胡萝卜鼻子有点歪,炭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但苏棠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雪人。
“爹爹,娘亲,你们看!”苏棠站在雪人旁边,双手张开,笑得比雪还亮,“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棠棠。”
沐清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忍不住笑了。“哪个是爹爹?”
苏棠指了指最大的那个雪球堆的,理直气壮地说:“这个是爹爹。因为爹爹最高,最大。”
沐清歌看了一眼苏易水。苏易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沐清歌注意到他看到雪人嘴角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个雪人的嘴巴被她女儿画成了一个向上弯的月牙,很大很大,大到占了雪人半张脸,看起来像一个在傻笑的人。苏易水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
苏棠又指着第二个雪球。“这个是娘亲。”沐清歌的雪人比苏易水的雪人矮了一截,嘴巴画了一个小小的、矜持的弧度,像她在朝堂上面对群臣时的表情。沐清歌看了一眼那个弧度,又看了一眼苏易水,苏易水移开了目光。
最小的那个雪球是苏棠自己,嘴巴画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像是在惊讶什么东西。
三个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歪歪扭扭的,丑萌丑萌的。但苏棠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家人。她又开始在雪地里跑,跑累了就躺在雪地上,手脚并用地划拉,在雪地上划出一个人形。沐清歌也加入了,先是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上画画,画着画着就坐了下去,最后也躺在了雪地上。苏易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躺下去,但他弯腰团了一个雪球,趁苏棠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她的后脖领。
苏棠尖叫了一声,从雪地上弹起来,转身看到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第二个雪球。苏棠深吸一口气,弯腰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苏易水扔过去。苏易水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砸在了院墙上,砰的一声散成一团雪雾。
苏棠不服气,又团了一个,又扔,又没中。她团了一个又一个,扔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被苏易水轻松躲过。她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苏易水。苏易水站在雪地里,白发和白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和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出卖了他。
苏棠忽然不扔了。她跑过去,一头撞进苏易水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苏易水的外袍上全是雪,凉凉的,但他的身体是暖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爹爹,”苏棠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雪。”
苏易水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小团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
“爹爹。”
“嗯。”
“以后每年都来看雪好不好?”
苏易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棠的头顶,落在院子里的那三个雪人上。雪人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胡萝卜鼻子的边缘渗出了水珠,炭眼睛的周围晕开了一圈黑色的水渍。苏棠还在等他回答,他低头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
“好。”
番外四|围炉
北方的冬天,最舒服的事不是看雪,是围炉。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噼噼啪啪响,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茫茫的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羊肉、姜片和花椒混合的浓郁香气。
苏棠盘腿坐在火塘边的毡垫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棉毯,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她喝一口吹一口气,喝一口吹一口气,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偷吃的小仓鼠。
沐清歌坐在她旁边,碗里的羊肉汤还没怎么动。她正用筷子挑锅里的羊肉,把最嫩的那几块夹到苏棠碗里,把带骨头的几块夹到苏易水碗里。苏易水坐在火塘的另一边,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正经的书,是苏棠在镇上书铺里淘来的一本话本子,讲的是一个书生在破庙里遇到女鬼的故事。
苏棠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递给沐清歌。“娘亲,我还要。”
沐清歌又给她盛了一碗,这次多加了几块萝卜。苏棠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萝卜,噘了噘嘴,但没有说什么,乖乖地吃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火塘里木柴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首安静的、只有冬天才有的曲子。
苏棠吃饱了,把碗放在地上,整个人缩进棉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火焰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朵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花。
“爹爹,娘亲,”她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你们小时候也看雪吗?”
沐清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易水翻书的手也停了一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柴噼啪和雪花沙沙的声音。
“看的。”苏易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不是这样的雪。”
苏棠从毯子里探出头。“那是什么样的雪?”
苏易水沉默了几息。“灰色的。”
苏棠不懂雪怎么会有灰色的。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雪就是白色的,像棉花,像云朵,像糖霜洒在糕点上。灰色的雪是什么雪?是被烟熏过的雪吗?还是被墨汁染过的雪?
沐清歌伸手把苏棠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你爹爹小时候住的地方,山很高,天很低,雪下得很大,大到能把房子埋起来。”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快要被遗忘的故事。“但那里的雪不干净,落在地上就变成了灰色,踩上去是硬的,像踩在石头上。”
苏棠皱起了眉。她觉得那样的雪一点都不好,不是她喜欢的雪。她喜欢的雪是松松软软的,捧在手里像棉花糖,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堆出来的雪人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
“那后来呢?”苏棠问。
沐清歌看着苏易水。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火塘里,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好像在火焰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后来你爹爹离开了那里,”沐清歌替他说了,“来到了一个会下白色的雪的地方。”
苏棠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看着苏易水,苏易水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平日里不太明显的皱纹在光影中被放大了。苏棠忽然发现,爹爹比她小时候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些。白头发比以前更多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连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都会跟着动。
她忽然有些心慌,说不清楚为什么。
她缩回毯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火塘的热气烘着她的脸,暖洋洋的,像娘亲的怀抱。她听着木柴的噼啪声、雪花的沙沙声、爹爹翻书的声音、娘亲轻轻哼歌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很好听的摇篮曲。
她在这首摇篮曲里慢慢睡着了。
沐清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棠露在外面的肩膀。苏易水放下书,从墙边拿了一条薄被,走过来盖在苏棠身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沐清歌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跃。
“苏易水。”
“嗯。”
“你刚才跟你女儿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苏易水在她身边坐下来,靠着墙,和她肩并着肩。火塘里的火焰跳了一下,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像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火,“现在说,是因为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了。”
沐清歌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很柔和,那些锋利的棱角被暖黄色的光线磨平了,露出底下那一层她很少见到的、柔软的、不设防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微温,握在一起不凉不烫。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在火塘的暖光旁边铺开一块安静的、凉如水的光斑。满屋子一暖一冷两片光晕,像两只手掌,合拢着守护那一小团缩在毯子里、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小的人。
沐清歌靠在苏易水肩上,闭上了眼睛。
“苏易水。”
“嗯。”
“我们在这里多住几天吧。棠棠喜欢雪。”
“好。”
“以后每年冬天都带她来看雪。”
“好。”
“你说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苏易水沉默了一瞬。“以后每年冬天都带你们来看雪。”
沐清歌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一点湿意。她不知道这点湿意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幸福太满了溢出来,还是因为那些灰色的雪的记忆忽然被翻了出来,晾在暖黄色的火光里,晾着晾着就化成了水。
她没有去擦,就让它挂在那里。
火塘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火焰矮了一些,但热度不减。屋外的雪地上,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那些白天被苏棠踩出的脚印还在那里,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省略号的意思是——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没有说完。
番外五|柿子树
他们在北方住了二十天。
苏棠的雪人融化了,胡萝卜鼻子歪倒在雪地上,炭眼睛滚到了墙角,被苏棠捡起来收进了口袋里。她说要带回蜀南,留作纪念。苏易水看了那两颗炭眼睛一眼,没有说什么。
临走的前一天,苏棠院门口的那棵柿子树上摘了最后一个柿子。柿子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软软的,皮薄得像一层纸。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贝。
“爹爹,我们把这棵柿子树的枝条剪一根带回去,种在院子里好不好?”
苏易水看着女儿捧在手心里的那个柿子,又看了看那棵老柿子树。树很老了,树干上有好几个树洞,树枝伸出去老远,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现在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那一个孤零零的柿子。
“种不活。”苏易水说。
苏棠不信。她在蜀南种过很多东西,向日葵、牵牛花、仙人掌,大部分都活了。她觉得柿子树的枝条和那些花花草草没有什么不同,插在土里,浇水,晒太阳,就能活。
苏易水看着她那副“你不信我偏要试试”的表情,没有再劝,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走到柿子树下,选了一根粗细适中的一年生枝条,利落地切了下来。切口斜斜的,他用刀尖在枝条底部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又用一块湿布包住切口,递给苏棠。
“回去之后,扦插之前,泡水一个时辰。土要松,不能太湿,不能太干。”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一篇文章。
苏棠用另一块湿布把枝条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和那两颗炭眼睛放在一起。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苏棠不再像来时那样一惊一乍,她安静地坐在马上,抱着包袱,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竹林。她开始认出一些来时的路标——那座像趴着的狗的山,那条很宽很宽的河,那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白鹤。
她忽然有些惆怅。
不是因为舍不得北方,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有些地方,她可能一辈子只去一次。那些漫天的雪、歪歪扭扭的雪人、火塘里噼啪作响的木柴、院门口那棵很老很老的柿子树——这些东西会留在她记忆里,但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了。
她把脸埋在沐清歌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娘亲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蜀南家里的气味一样。
回到蜀南的第二天,苏棠就把柿子树的枝条泡在了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她跑到后院,找了一块阳光最好的地方,用小铲子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把枝条插进去,培上土,浇了水,然后在枝条的周围用小石子围了一个圈,像搭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她每天去看那根枝条,一天看三遍。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到后院看枝条有没有发芽,中午吃完饭再看一遍,晚上睡觉前再看一遍。看了七天,枝条没有任何变化。看了十天,还是没有变化。
苏棠有些急了。她问沐清歌,沐清歌说再等等,植物生根需要时间。她问苏易水,苏易水说不一定活。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还是继续浇水,继续等。
等到第十五天,枝条上冒出了一颗米粒大的、嫩绿色的芽。
苏棠蹲在枝条旁边,看着那颗小小的芽,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沐清歌从灶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怎么了?”沐清歌的声音很温柔。
苏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它活了。”
沐清歌低头看了看那颗刚冒头的小芽,又看了看苏棠泪流满面的脸,忽然懂了。这孩子不是在为柿子树的枝条活了而哭,她是在为自己没有失去而哭。那根枝条是从北方带回来的,是从那棵很老很老的柿子树上切下来的,是那个她可能一辈子只去一次的地方的延续。它还活着,就意味着那个地方没有真的消失。
沐清歌把苏棠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看着那颗嫩绿色的小芽在春风中微微颤抖。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皮发沉。
苏棠哭够了,从沐清歌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她低头看着那颗小芽,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亲,你说这棵柿子树会长多大?”
沐清歌想了想。“会长到很大很大,大到像蜀南的那棵老槐树一样大。”
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以后棠棠的孩子也可以在这棵树下玩了?”
沐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
苏棠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跑着去灶房拿水瓢,要给柿子树的枝条浇水。
苏易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锅里的粥好了,他盛了三碗,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苏棠跑过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苏易水说。
苏棠不理他,呼呼地吹着气,又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枸杞、有桂圆,甜甜的,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晒得很舒服的猫。
苏易水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挤在枝头。后院的柿子树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晃,那颗米粒大的芽又长大了一些,已经能看出叶片的形状了。小花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舔完爪子又舔毛,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巷子里传来赵大娘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近近的犬吠次第响起,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半空中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家的。
沐清歌从后院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发现粥已经凉了。她看了苏易水一眼,苏易水把自己那碗还没动的粥推到她面前,端起她那碗凉了的粥,面无表情地喝了起来。
沐清歌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红枣,嘴角弯了弯。
“苏易水。”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苏易水放下粥碗,认真想了一下。“还是这样。”
“哪样?”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嘴角的笑意,又从笑意移到她鬓边那几根不太听话的碎发。
“我在煮粥,你在喝粥,棠棠在捣乱。”
沐清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搅了很久,久到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棠棠在捣乱。
苏棠确实在捣乱。她从灶房里拿出一碟腌萝卜,摆在石桌上,非要说这是她自己腌的。沐清歌看着那碟腌萝卜,萝卜片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像纸片,有的像砖头,颜色也不太对,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但她还是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好吃。”沐清歌说。
苏棠高兴得跳了起来,又夹了一块塞进苏易水嘴里。苏易水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咸了”。苏棠噘了噘嘴,说“爹爹你不懂欣赏”。苏易水没有再说话,但沐清歌注意到,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苏棠又跑去后院看柿子树的枝条了。沐清歌靠在苏易水肩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春光中一跳一跳的,鞋带散了,自己不知道,踩到了差点绊一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跑。
“苏易水。”
“嗯。”
“你说棠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个不会后悔的人。”
沐清歌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平日里不太明显的皱纹被光线填平了,露出底下那张她第一次在西山见到时就觉得很好看的、清隽的脸。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微温,握在一起不凉不烫。
院墙上的爬山虎又绿了一层,新叶子从旧叶子下面钻出来,嫩嫩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后院的柿子树枝条又长高了一截,那颗米粒大的芽已经舒展开了,变成了一片小小的、嫩绿色的叶子。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安静得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慢慢地、不急不缓地,向着远方流去。流过了春夏秋冬,流过了悲欢离合,流过了所有能说和不能说的故事。
溪流的尽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在抵达尽头之前,还有很多很多个春天,很多很多场雪,很多很多个围炉夜话的夜晚,很多很多碗加了红枣和枸杞的热粥。
很多很多次,他们坐在这棵老石榴树下,看日升月落,看花开花谢,看那个小小的、从一丁点大慢慢长大的人,在这间院子里跑来跑去。
从跌跌撞撞到健步如飞,从牙牙学语到出口成章,从那个哭着要找姐姐的小不点,变成了一个会在柿子树枝条冒芽时蹲在旁边掉眼泪的小姑娘。
再从小姑娘慢慢长大,变成一个大人。一个不会后悔的、会被人爱的、会把好的东西分一半给别人的大人。
到那个时候,这间院子里的石榴树应该更老了,柿子树的枝条应该也长成了一棵小树,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应该换了好几茬,灶台上那只叫小花的猫应该早就去了喵星。
但有些事情不会变。
灶房里的粥还是会每天早上准时煮好,院门口的石阶还是会被踩得光溜溜的,后山的崖壁上还是会有人在晨雾中练剑。
岁岁年年,人相同。
石榴树又发新芽了。
春风拂过蜀南的竹林,从西边吹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新翻泥土的腥甜气味。它绕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穿过院墙上的爬山虎,拂过后院那棵刚冒芽的柿子树枝条,最后轻轻地、温柔地,停在三个人的肩头。
苏棠在追蝴蝶,沐清歌在晾衣服,苏易水在灶房里切菜。
日头正好,风也温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