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仙魔学院
一、念安入学
天启三十年,秋。
念安五岁了。
五岁的念安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蜜罐满院子跑的小团子了。她长高了许多,小揪揪变成了两条马尾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把小刷子。她说话越来越有条理,偶尔还会蹦出一些让魏无羁都接不上话的“金句”。
比如有一天,她看着魏无羁和苏云华并肩坐在院子里喝茶,忽然冒出一句:“爹爹和娘亲真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
魏无羁当场乐开了花,苏云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念安补了一句:“就是爹爹话太多了。”
魏无羁的笑容僵在脸上。
再比如有一天,屠九鸢逗她:“念安,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呀?”念安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像娘亲一样厉害,像爹爹一样……嗯……话少一点。”
屠九鸢笑得直不起腰。
但五岁这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金句,而是——念安要上学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屠玄真人。老爷子在某次来看孙女的时候,发现念安已经五岁了还整天在院子里疯跑,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之外,基本上是个文盲。老人家痛心疾首,拉着魏无羁的手说:“你们两口子一个帝君一个门主,女儿五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全,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魏无羁理直气壮:“我五岁的时候还在地下斗兽场跟人打架呢,现在不也挺好的?”
屠玄真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苏云华。
苏云华沉吟了片刻,说:“确实该启蒙了。”
于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被提上了议程——为念安开设学堂。
但这个学堂怎么开、谁来教、教什么,成了一个大问题。仙门和魔道的教育体系完全不同,仙门重经典、重礼仪、重修心,魔道重实战、重历练、重本能。两种路子各有利弊,但问题是——念安是仙魔两道血脉的融合,只学一边的东西,岂不是浪费了她这一身得天独厚的资质?
魏无羁的意思是,两边都学,上午仙门课,下午魔道课,晚上他亲自教打架。
苏云华的意思是,贪多嚼不烂,先打好基础,再因材施教。
两个人争论了三天,最后各退一步——仙魔学院,应运而生。
二、仙魔学院
仙魔学院选址在赤渊魔宫与云华仙宫之间的一处山谷中。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野地,魏无羁大手一挥,调来了赤门最好的工匠,苏云华动用了仙门的阵法大师,不过半个月工夫,一座崭新的学院拔地而起。
学院不大,只有三间教室、一座藏书楼、一个演武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教室里的桌椅是屠九鸢亲自挑选的,藏书楼里的书籍是苏云华从仙门搬来的,演武场上的兵器架是魏无羁亲手打的。
院长的人选,魏无羁和苏云华商量了很久,最终定了一个人——李清寒。
天机阁少阁主,文武双全,见多识广,最重要的是——她跟念安关系好。念安每次见到李清寒都亲热得很,搂着脖子叫“清寒姐姐”,李清寒虽然面上淡淡的,但每次都会给念安带好吃的。
“让我当院长?”李清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天机阁的密室里翻阅情报。她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红发男子,“魏门主,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搞错。”魏无羁大大咧咧地坐下,“你本事大,又是中立势力,仙门魔道都信得过。我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平时有多忙吗?”
“知道。所以给你配了副手。”
“谁?”
“屠九鸢。”
李清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屠九鸢,赤门首席长老,魏无羁的师姐,同样是文武双全。让天机阁少阁主和赤门首席长老搭班子办学,这阵容,整个九州都找不出第二家。
“……你们两口子,是真舍得下本。”
“我闺女,当然舍得。”
李清寒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她怕魏无羁,而是因为她确实喜欢念安。那个小家伙,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可爱,不是聪明,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这种品质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仙魔学院正式开学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念安穿上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头发梳成两个小圆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苏云华亲自给她梳的头,梳了很久,每一缕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魏无羁蹲在门口看了半天,越看越舍不得。
“要不……再等一年?”他试探性地问。
苏云华头也没抬:“不行。”
“她还小。”
“五岁了,不小了。”
“我五岁的时候——”
“你五岁的时候在地下斗兽场跟人打架,养成了不读书的坏习惯,到现在批公文还经常写错别字。”
魏无羁闭嘴了。
念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魏无羁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爹爹,念安去上学了,你会想念安吗?”
魏无羁鼻子一酸,将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想死了。”
“那念安每天放学都回来,好不好?”
“好。”
苏云华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念安的小脸蛋,声音依然清冷,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好好学,别给爹娘丢人。”
念安用力地点点头:“嗯!”
三、第一天
仙魔学院的第一天,一共来了八个学生。
除了念安之外,还有七个孩子,都是从仙门和魔道各大宗门选拔出来的。这个选拔过程费了魏无羁和苏云华不少力气——毕竟这是仙魔共建的第一所学校,第一批学生的质量直接决定了学院的声誉。
七个孩子里,有仙门青阳宗宗主的小孙子,有魔道幽冥谷谷主的女儿,有北荒妖族王族的幼子,还有几个来自中小宗门的天才苗子。他们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岁,一个个粉雕玉琢的,看起来都很聪明,但也都带着各自宗门培养出来的“小大人”气质。
念安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小大人”气质的。
她一到学院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其他小朋友都在偷偷打量她。
“你就是魏念安?”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小男孩走到她面前,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傲气。
念安抬起头,眨了眨眼:“你是谁呀?”
“我叫周易安,青阳宗宗主是我爷爷。”
“哦。”念安对这个“青阳宗宗主”没什么概念,低头继续看蚂蚁。
周易安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太礼貌。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我爷爷说了,你是女帝和魔尊的女儿,让我跟你好好相处。”
念安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认真地说:“那你跟我一起看蚂蚁吧。”
周易安:“……”
他不想看蚂蚁。他觉得看蚂蚁是幼稚的事情,他已经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但念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全是真诚的邀请。他不忍心拒绝,只好蹲下来,陪她一起看蚂蚁。
“它们在搬什么东西?”念安指着蚂蚁队伍中最大的一只,背上驮着一个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
“食物吧。”周易安不太确定。
“它们好厉害。”念安感叹道,“比爹爹还厉害。”
周易安瞪大了眼睛:“你爹是魔尊,魔尊还不如蚂蚁?”
念安想了想,认真地解释:“爹爹搬不动比自己大的东西,蚂蚁可以。所以蚂蚁比爹爹厉害。”
周易安——
他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其他几个孩子也渐渐围了过来,蹲成一圈看蚂蚁搬家。有孩子问“蚂蚁为什么要排队”,有孩子问“蚂蚁的家在哪里”,念安一个个地回答,虽然答案大都离谱,但她说得一本正经,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
李清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头对身旁的屠九鸢说:“这个小家伙,有当领袖的潜质。”
屠九鸢笑了笑:“随她爹。”
“不。”李清寒摇了摇头,“随她娘。她爹只会拍桌子让人听他的,她是让别人心甘情愿跟着她走。这是天赋,学不来的。”
四、第一课
第一堂课是李清寒亲自上的,内容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八个孩子坐在蒲团上,人手一本《千字文》,跟着李清寒摇头晃脑地诵读。周易安读过一年私塾,对《千字文》已经滚瓜烂熟,读得最大声;其他几个孩子有的跟得上,有的跟不上,磕磕绊绊地念着。
念安属于跟不上的那一类。
她认识的字不多,大部分是靠苏云华平时教的,零零散散的,不成系统。《千字文》对她来说太深了,很多字她根本没见过,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没有气馁,李清寒读一句,她就跟着读一句,读不准的发音就多读几遍,不认识的字就多看几眼。
李清寒注意到她的学习方式,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小家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就踏踏实实地补。这种心性,在五岁的孩子身上极为罕见。
“魏念安。”李清寒点名,“你来说说,‘天地玄黄’是什么意思?”
念安站起来,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天是爹爹,地是娘亲。玄是黑黑的天,黄是黄黄的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易安笑得最欢:“你这是什么解释啊?‘天地玄黄’是指天的颜色是黑的,地的颜色是黄的!不是天是爹爹地是娘亲!”
念安被笑得有点委屈,小嘴抿了抿,但没有哭,而是倔强地看着周易安:“你怎么知道天不可能是爹爹?爹爹说过,天是他,地是娘亲,他和娘亲一起撑起了念安的家。”
教室里又安静了。
周易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看了看念安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也许她说得也有道理。
李清寒看着念安,目光温和了几分:“魏念安的解释,虽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她把自己对父母的感情融入了理解中,这很好。学习经典,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能把自己的生活经验与知识联系起来,是真正的聪明。”
念安听到李清寒夸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坐回蒲团上,背挺得比谁都直。
周易安偷偷看了她一眼,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有点佩服这个小姑娘了。
五、魔道课
下午的课是屠九鸢上的,内容是魔道基础——不是打架,而是感知魔气。
赤渊魔宫周围弥漫着浓郁的魔气,但对于初学者来说,感知魔气并不容易。屠九鸢让孩子们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流动的力量,感受自己体内与生俱来的灵脉,感受天地间那股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能量。
大部分孩子都能感受到一点,有的感受得清楚,有的感受得模糊。但念安一闭眼,就“看”到了满世界的魔气——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盘旋如龙卷。
她睁开眼睛,对屠九鸢说:“姑姑,好多好多水流,黑的。”
屠九鸢怔了一下:“你能看到魔气的流动?”
“嗯。好多好多,有的在转圈圈,有的在往前跑,还有的停在那里不动。”
屠九鸢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的魏无羁。
魏无羁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能够“看到”魔气流动,这是天赋,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天赋。整个赤门,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魏无羁一个人。其他人都是用感知,而不是用视觉。念安才五岁,就能够“看到”魔气,这说明她对魔气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她像我。”魏无羁对屠九鸢做了个口型。
屠九鸢瞪了他一眼:你的关注点就是这个?
魏无羁无辜地眨了眨眼。
下课后,魏无羁把念安叫到一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念安,你刚才说的那些‘水流’,除了黑色的,还有别的颜色吗?”
念安想了想,说:“有透明的,也有白色的。”
“透明的是什么?”
“不知道。它们混在黑水里面,看不清楚。”
魏无羁心中一震。
透明的是灵气,白色的是仙力。念安不仅能看到魔气,还能同时感知到灵气和仙力。这说明她的仙魔双脉已经彻底融会贯通,不再是“一半仙一半魔”,而是“既是仙也是魔”。
这种体质,在九州大地上,万年来从未有过。
“爹爹,念安说错什么了吗?”念安看到爹爹的表情不太对,有些担心地问。
魏无羁回过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你说得很好。比你爹强多了。”
念安开心地笑了,搂着爹爹的脖子:“爹爹最好了!”
魏无羁抱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既为女儿的天赋感到骄傲,又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天赋越高,责任越大。他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会站在她身后。
永远。
六、周易安
周易安是个聪明的孩子。
青阳宗宗主的嫡长孙,从小被寄予厚望,三岁开蒙,四岁诵经,五岁习剑,六岁的时候已经能将《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倒背如流。他的天赋在仙门同龄人中算得上顶尖,这也养成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傲气。
但他遇到了念安。
第一天的“天地玄黄”之争,让他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好奇心。第二天的算术课上,念安算数算得一塌糊涂,连“一加一等于二”都要掰着手指头数半天,他又觉得她笨。第三天的书法课上,念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念安,你的字好丑。”他说。
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承认了:“嗯,是有点丑。”
她这种坦然的认输态度,让周易安反而不好意思了。他的那些同门师兄弟,被他说一句就会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或者气鼓鼓地不理他。念安不争辩,也不生气,就是简简单单地承认,然后继续写,写得不好就再写一遍。
她这种态度,让周易安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第四天,周易安忍不住问她:“魏念安,我说你的字丑,你不生气吗?”
念安抬起头,眨了眨眼:“为什么要生气?你说了实话呀。我的字确实丑。”
“可是……别人说你的缺点,你应该不高兴才对。”
“娘亲说过,别人指出你的缺点,是帮助你进步。”念安说得很认真,“如果没有人告诉你哪里不好,你就永远不知道,就永远进步不了。”
周易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师兄弟,从来没有人敢说他的缺点。不是因为他没有缺点,而是因为他的身份——青阳宗宗主的孙子,谁敢说他不好?
可念安不一样。她的爹娘是九州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但她身上没有任何“大小姐”的架子。她写字丑就承认丑,算数差就努力学,永远不会的字就多问几遍。
周易安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家世、天赋、学问——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魏念安。”他说。
“嗯?”
“我教你写字吧。”
念安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周易安别过头,耳根微微泛红,“你的字实在太丑了,我看不下去。”
念安不管他嘴硬不嘴硬,开心地拉着他的手说:“谢谢易安哥哥!”
周易安被这声“易安哥哥”叫得耳朵尖都红了,但他嘴上还是端着:“别叫我哥哥,叫我周易安。”
“易安哥哥好听。”
“不好听。”
“好听。”
周易安争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后,周易安都会多留半个时辰,教念安写字。他教得认真,她学得刻苦。一个月下来,念安的字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不再是蚯蚓爬了。
魏无羁第一次看到念安的字有进步的时候,偷偷问苏云华:“那小子是谁家的?”
“青阳宗宗主的长孙,周易安。”
“他为什么教我闺女写字?”
“因为他觉得念安的字太丑。”
魏无羁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是单纯地教写字,还是有别的想法?”
苏云华看了他一眼:“她才五岁。”
“我五岁的时候已经知道喜欢小姑娘了。”
苏云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魏无羁追上去:“你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本君不想听你五岁的风流史。”
“那不是风流史,那是成长经历!”
苏云华加快脚步,魏无羁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念安趴在石桌上练字,周易安坐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笔画。
“这一横太长了,短一点。”
“这一捺要顿一下,不能直接拖过去。”
“你这个‘永’字,点写得像蝌蚪。”
念安抬起头,小脸上沾了墨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易安哥哥,念安的手好酸。”
周易安心一软,但面上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写完了再休息,还剩两个字。”
念安嘟了嘟嘴,低头继续写。
夕阳西下,两个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七、演武课
仙魔学院的课程表上,每周三下午是演武课。
演武课没有固定的老师,有时候是魏无羁来,有时候是苏云华来,有时候是他们两个一起来。夫妻俩轮流上阵,让孩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打架”。
虽然才五到七岁的孩子,根本学不了什么高深武功,但魏无羁认为“打架要从娃娃抓起”,苏云华则认为“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这一天的演武课,是魏无羁上的。
他一改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红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八个孩子在演武场边站成一排,仰头看着这个传说中的“魔道至尊”,眼睛里全是星星。
“今天,我教你们三招。”魏无羁站在演武场中央,伸出三根手指,“就三招。学不会没关系,记住就行。”
他先演示了一遍。没有用魔气,纯靠身体的力量和技巧,打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短打招式。拳风凌厉,腿法迅猛,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周易安是最认真的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魏无羁的每一个动作,在心里默默记着。他的剑法底子不错,但拳脚功夫是弱项,这个课对他来说简直是及时雨。
念安是最不正经的一个。她看着爹爹打架的样子,忍不住拍手叫好:“爹爹好厉害!”
魏无羁被她夸得差点破功,但想到这是在课堂上,硬生生绷住了表情。
“第一招,叫‘破山’。”他放慢速度,将第一个招式拆解开来,一步步讲解,“这一招的要点不是力量,是角度。你们看,拳头不是直着打出去的,而是要有一个旋转……”
他在前面讲,孩子们在后面学。一个个小胳膊小腿的,比划起来歪歪扭扭,有的出拳太猛把自己带倒了,有的转身太快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念安是所有人里打得最像模像样的。
不是因为她学得快,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底子好。从会走路开始就在魔宫里满院子疯跑,运动神经比同龄孩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出拳的角度、转身的速度、站姿的稳定,都远超其他孩子。
魏无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面上不露分毫。
“魏念安,出拳的时候肩膀不要耸起来,放松。”
念安调整了一下,再出拳的时候果然好多了。
“周易安,你太僵硬了。打架不是背书,要放松。”
周易安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端着”。
一堂课下来,八个孩子全都累得满头大汗,但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显然都很喜欢这门课。
魏无羁宣布下课的时候,孩子们一哄而上,把他围了起来。
“魏老师,下一堂课什么时候?”
“魏老师,你刚才那个转圈是怎么转的?”
“魏老师,你以前真的在地下斗兽场打过架吗?”
魏无羁被问得头大,但心里乐开了花。他这辈子被人叫过“门主”、“门主大人”、“魔尊”、“魏门主”,就是没被人叫过“老师”。
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八、家长会
学期过半的时候,仙魔学院开了第一场家长会。
李清寒和屠九鸢坐在一起,面前是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记录了每个孩子这半个学期以来的学习情况、性格特点、优缺点和改进建议。
魏无羁和苏云华早早地到了。其他孩子的家长也陆续到来,有的是宗门长老,有的是父母亲自来,整个学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李清寒先做了整体汇报,然后逐一分析每个孩子的情况。
说到周易安的时候,她的评价是:“天资聪颖,学习能力强,但性格过于骄傲,不太合群。建议家长多引导他与同学相处,学会倾听他人的意见。”
周易安的母亲连连点头,说自己回去一定好好教育。
说到念安的时候,李清寒沉吟了一下。
“魏念安,这个孩子——”她抬起头,看了看魏无羁和苏云华,表情很微妙,“她非常特别。”
魏无羁竖起耳朵:“怎么特别?”
“她的学习能力不是最强的。识字慢,算数差,经典理解也停留在比较浅的层面。但她有一个其他孩子都没有的特质——她能让身边的人都喜欢她。”
魏无羁挑了挑眉:“这不就是随我嘛。”
苏云华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李清寒继续说:“这不是简单的‘随和’或者‘好相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她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她不会因为对方是青阳宗宗主的孙子就讨好他,也不会因为对方是普通弟子就看不起他。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种品质,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极为罕见。大部分孩子的‘友善’是后天教育出来的,是‘应该友善’,而不是‘想要友善’。但魏念安不一样,她的友善是天生的,是发自内心的。”
“这对她的学习有什么影响?”苏云华问。
李清寒想了想:“短期内,她的学业表现可能不会太突出。但长期来看,她的‘人际关系能力’和‘团队领导力’会远超同龄人。她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天才,而是一个能够凝聚众人的领袖。”
魏无羁听到“领袖”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从来没想过让念安当什么领袖。他只想让她开开心心地长大,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李清寒的话提醒了他——念安不是普通的孩子,她身上流着仙魔两道的血,她的存在本身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平凡。
“不过,”李清寒话锋一转,“她现在才五岁,说这些都太早了。让她开开心心地学,自然地成长,比什么都重要。”
魏无羁松了一口气,苏云华微微点头。
家长会结束后,魏无羁和苏云华并肩走在学院的石板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清寒说念安能当领袖。”魏无羁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能当什么领袖?仙门领袖?魔道至尊?”
苏云华沉默了片刻:“她什么都不用当。”
魏无羁转头看她。
“她只要当她自己就行。”苏云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需要按照任何人的期待活着。她可以当帝君,可以当门主,也可以什么都不当,就在魔宫里吃桂花糕、堆雪人、数蚂蚁。”
“只要她开心就好。”魏无羁接上了她的话。
苏云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远处,念安正和周易安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小脑袋挨着小脑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了一团。
魏无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说,那个小子——”他指了指周易安,“会不会就是咱们未来的女婿?”
苏云华头也没回地往前走:“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我五岁的时候——”魏无羁追上去,“你听我说完嘛!”
九、四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念安在学院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她挖坑、浇水、培土,小手上全是泥巴,但笑容比春天的花还灿烂。周易安站在旁边,嘴上说着“种树有什么好玩的”,手却悄悄帮她扶着树苗,怕被风吹歪了。
夏天,学院放假,念安跟着苏云华回仙宫住了半个月。她学会了游泳,在灵泉里扑腾得像一只小鸭子。苏云华坐在岸边看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魏无羁从魔界赶来,看到女儿在灵泉里扑腾,二话不说跳下去陪她玩,溅了苏云华一身水。
秋天,学院组织秋游,去北荒看红叶。念安骑在魏无羁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山遍野的红叶,开心得直拍手。周易安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特别红的叶子,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递给念安:“送你的。”念安接过叶子,笑得更开心了。
冬天,赤都又下雪了。念安堆了一个比她人还高的雪人,周易安帮她滚雪球,滚得满头大汗。魏无羁偷偷在旁边堆了一个小雪人,写上“周易安”三个字,然后假装不小心把雪人的头踢掉了。苏云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但晚上的时候把魏无羁的那坛珍藏了十年的好酒送给了屠玄真人。
魏无羁气得跳脚,苏云华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本君替念安出的气。”
魏无羁——他闺女堆雪人的时候,周易安明明一直在帮忙,他踢掉的是“周易安”的雪人头,苏云华这是借题发挥。
但他不敢说。
十、灯火万家
永宁三十一年的除夕,仙魔学院放了长假。
孩子们都回家过年了。念安也回到了赤渊魔宫,穿着苏云华亲手给她做的新衣裳——一件大红色的锦缎小袄,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小脸白里透红,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年夜饭是屠九鸢带着厨房的弟子们准备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魏无羁破例没有喝酒,因为他答应了念安“今晚陪她放烟花”。
念安吃饭的时候特别乖,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最不喜欢的胡萝卜都没有剩下。因为她知道,除夕夜要吃完所有的东西,才能把一年的福气都留下来。
吃完年夜饭,魏无羁抱着念安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一朵朵彩色的光在夜幕中炸开,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宝石。念安仰着头看得入了迷,小嘴张成了O形,半天没合拢。
“爹爹,念安也想放烟花。”
魏无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竹筒,递给念安:“拿着,点着了往天上举。”
念安接过竹筒,小手有点抖。苏云华走过来,蹲下身,握着念安的手,帮她点燃了引信。
“嗤——”的一声,一道金光从竹筒中冲出,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丝丝缕缕地绽放开来,照亮了半边天。
念安看得呆了,连手上的竹筒都忘了放下。
“娘亲好厉害!”她回过神来,扑进苏云华怀里。
苏云华搂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是你放的。”
“是念安和娘亲一起放的!”
魏无羁在旁边酸溜溜地说:“爹爹也有份啊,竹筒是爹爹准备的。”
念安扭头看他,笑着说:“爹爹也厉害!”
魏无羁这才满意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赤都城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在街巷中仰头观看。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大人们互相道着“新年好”,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中。
念安在魏无羁怀里渐渐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困了就睡吧。”魏无羁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念安迷迷糊糊地说:“爹爹……明年还能放烟花吗?”
“能。年年都能。”
“那……易安哥哥也能来吗?”
魏无羁嘴角一抽:“你想让他来?”
“嗯……他说他家过年人太多了,太吵了……我们家过年人少一点……他应该会喜欢……”
魏无羁沉默了片刻,看向苏云华。
苏云华微微点头。
魏无羁叹了口气:“行,明年请他一起来。”
念安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魏无羁抱着她,苏云华站在他身侧,一家三口站在赤渊魔宫的院子里,看漫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一朵接一朵地消散。
新的一年要来了。
念安要六岁了。周易安要七岁了。仙魔学院要迎来第二批学生了。北荒的雪要化了,仙台的野花要开了,桂花树要抽新芽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快也不慢。
念安会在这不紧不慢的日子里一天天长大。她会从“爹爹、娘亲”叫到“父亲、母亲”,从“易安哥哥”叫到“周易安”,从“老师”叫到“李清寒”。
她会遇到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但在魏无羁和苏云华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满月宴上吐泡泡的小娃娃,是那个抓周时给娘亲送簪子的小公主,是那个扑进爹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哭包。
是他们的念安。
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仙台有树,并蒂花开。
小念安,是那棵树上最甜的果子。
年年岁岁,甜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