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清歌未绝
楔子·旧信
苏忆三岁那年,苏易水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柜子最里层的木匣。木匣很小,巴掌大,乌沉沉的,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记不清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甚至记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吹去灰尘,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卷曲,墨迹已经洇开了一片,但“小徒弟亲启”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是沐清歌的字迹,张扬肆意,和那坛酒坛上的字一模一样。
苏易水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被放进这个匣子里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这封信,沐清歌写了,却没有和那坛酒埋在一起。她把它留在了别处,留给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的“他”来发现。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比信封上的更加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成的,有些地方墨迹浓重,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
“小徒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坛酒,也已经见到了我最后一面。不要问我为什么多写这一封,我就是这样的人,啰嗦,废话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坛酒,是我用仙台树落花酿的。配方是从药老仙那里骗来的——不对,是要来的。他当时很不情愿,说这是不传之秘。我说你不给我就不走了,赖在你这里天天喝酒。他被我烦得没办法,只好给了我。
酒酿好之后,我尝了一口,很难喝。又苦又涩,像药一样。我当时想,完了,小徒弟肯定不爱喝。但药老仙说,酒是越陈越香的。埋在地下,过个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就会变得好喝了。
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发现这坛酒。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但不管多久,我希望你喝到它的时候,它是好喝的。
小徒弟,师父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好好教你。我把你捡回西山,丢给你几本秘籍,让你自己练。你练得好,我不夸你;你练得不好,我也不骂你。我不是一个好师父,我知道。
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你只是默默地练,默默地变强,默默地保护着我这个不称职的师父。
谢谢你,小徒弟。
谢谢你不嫌弃我。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的時候,还愿意叫我一声师父。
最后,帮我照顾她——我的转世。我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笨,很爱哭,很贪吃,很怕冷,和我一点都不像。
但她是我用命换来的。
所以请你,像对我一样对她。
不,比对我更好。
因为她比我更值得。
清歌绝笔”
苏易水看完信的时候,苏忆正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玩。小女孩的手劲不大,但揪得很有技巧,专门挑最细最软的那几根揪。
“爹爹,爹爹,你在看什么?”苏忆奶声奶气地问。
苏易水将信折好,重新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一封旧信。”他说。
“谁写的?”
“一个故人。”
苏忆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继续揪爹爹的头发,揪得不亦乐乎。
苏易水任由她揪着,将木匣放回了柜子最里层。不是藏起来,是放回原处。这封信不是给他的,或者说,不全是给他的。它是沐清歌留给时间的,留给命运的,留给所有还在等待的人的。
他只是替他们保管。
第一章·长大
苏忆五岁那年,西山派发生了一件大事——曾易向王遂枝求婚了。
说“求婚”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曾易在王遂枝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她嫁给他。
王遂枝一开始不理他,后来被他烦得不行,拿扫帚打了他一顿。曾易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跪着不肯起来。王遂枝打完他,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忽然就哭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她哭着说。
曾易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师姐,你答应嫁给我,我就不烦你了。”
王遂枝哭得更凶了。她蹲下身,用袖子擦曾易脸上的血,擦着擦着,忽然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嫁。”她说。
曾易愣了三秒钟,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在院子里疯跑,边跑边喊:“师姐答应嫁给我了!师姐答应嫁给我了!”
全西山派的弟子都跑出来看热闹。药老仙捋着胡须笑,酒老仙抱着酒壶喝了一口又一口,年轻的弟子们起哄鼓掌,整个西山派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苏忆骑在苏易水脖子上,看着曾易在院子里疯跑,笑得咯咯的。
“爹爹,曾叔叔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他要娶你王阿姨了。”
“娶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苏忆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手拍了拍苏易水的头:“那爹爹和娘亲也娶了吗?”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是娘亲娶了我。”
苏忆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但觉得爹爹说的一定是对的。
薛冉冉站在廊下,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来,将苏忆从苏易水脖子上抱下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忆儿,别老骑在爹爹脖子上,爹爹会累的。”
“爹爹不累!”苏忆理直气壮地说,“爹爹说过,我是他最轻的宝贝!”
苏易水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薛冉冉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曾易和王遂枝的婚礼定在了秋天。
婚礼前一天晚上,薛冉冉在院子里坐着发呆。苏易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薛冉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想师姐。”
“想她什么?”
“想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薛冉冉看着天上的星星,目光悠远,“她是沐清歌的大弟子,是西山派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但她从来不争不抢,什么都让着别人。她帮所有人做事,从来不求回报。她喜欢曾易,但从来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曾易。”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薛冉冉转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怎么会不够好?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
苏易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所以她被爱了。”他说,“被一个很烦很烦的人,爱了很久很久。”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二章·婚礼
秋天的婚礼,在仙台树下举行。
仙台树还在沉睡,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但树下的草地绿油油的,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
曾易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笑得像个傻子。王遂枝穿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盖头,被薛冉冉搀着走出来的时候,曾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师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今天真好看。”
王遂枝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薛冉冉将王遂枝的手交到曾易手中,退后一步,站在苏易水身边。
苏易水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当年穿嫁衣的时候,比她还好看。”
薛冉冉的脸一下子红了,在他腰间掐了一把:“闭嘴。”
苏易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说话。
药老仙主持了婚礼。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难得地没有喝酒。
“一拜天地——”
曾易和王遂枝对着天地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两人的父母都不在了,药老仙和酒老仙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笑眯眯地受了两人的礼。
“夫妻对拜——”
曾易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王遂枝,忽然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下,王遂枝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微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师姐,”曾易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王遂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曾易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送入洞房——”
全场的弟子们起哄欢呼,曾易牵着王遂枝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新房。
苏忆骑在苏易水脖子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曾叔叔为什么哭了?”
“因为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苏易水想了想,说:“因为太高兴了,眼泪装不下。”
苏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拍了拍苏易水的头:“爹爹,你高兴的时候也会哭吗?”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的眼泪装得下。”
苏忆被他绕晕了,不再追问,专心致志地看热闹。
薛冉冉站在旁边,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章·梦
那天晚上,薛冉冉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她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了一片湖——就是沐清歌从前常去的那片湖。
湖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长发披散,赤着脚泡在水里。
沐清歌。
薛冉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又来了?”沐清歌转头看着她,笑眯眯的,“你最近来得有点频繁。”
“我也不想的。”薛冉冉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沐清歌笑了笑,从身后摸出一壶酒,递给她:“喝吗?”
薛冉冉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甘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她记忆中那坛桃花酿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喝。”她说。
“当然好喝。”沐清歌得意地扬起下巴,“我酿的酒,能不好喝吗?”
薛冉冉看着她张扬肆意的模样,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清歌,”她轻声说,“曾易和师姐结婚了。”
“我知道。”沐清歌说,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变得温柔,“王遂枝那个傻丫头,终于肯嫁了。”
“你……你不觉得遗憾吗?没能亲眼看到。”
沐清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遗憾的?”她说,“我在天上看着呢。不,不对,我在地下看着呢。反正不管在哪,我都看着呢。”
薛冉冉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沐清歌伸手,用袖子替她擦眼泪,动作笨拙而温柔,“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
“我没哭。”薛冉冉吸了吸鼻子,“是酒太辣了。”
沐清歌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你哭起来的样子,和我一点都不像。”
薛冉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哭起来很难看。”沐清歌说,“你哭起来好看。所以你要多哭,替我把没哭的那些年,都哭回来。”
薛冉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进沐清歌的怀里,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
沐清歌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说,“再哭我就把你扔进湖里。”
薛冉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清歌,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沐清歌的笑容顿了一下。
“有。”她说,声音轻了下去,“告诉他,我看到了。苏忆,我看到了。很好看的小姑娘,像他。”
薛冉冉使劲点头。
“还有……”沐清歌顿了顿,“告诉他,我走了。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是去他心里的那个地方。以后他想我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薛冉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沐清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了,你该醒了。”
“等等——”
“别等了。”沐清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回去告诉他,那封信,可以烧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入了湖水中。
湖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肩膀,最后连头顶都没入了水中。
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薛冉冉一个人坐在湖边,哭了很久。
第四章·烧信
薛冉冉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苏易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在替她擦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薛冉冉能看出他眼中的担忧。
“又梦见她了?”他问。
薛冉冉点了点头,坐起身来,一把抱住了他。
“她让我带话给你。”她闷闷地说。
苏易水的手微微一顿:“什么话?”
“她说,她看到苏忆了。很好看的小姑娘,像你。”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她还说……”薛冉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走了。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是去你心里的那个地方。以后你想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苏易水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薛冉冉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着。
薛冉冉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过了很久,苏易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薛冉冉想了想,说:“她说,那封信,可以烧了。”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木匣,打开匣盖,拿出那封信。
他拿着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泛黄的信纸上,将那些褪色的字迹照得微微发亮。
“小徒弟”“不称职的师父”“谢谢你”“好好过日子”。
每一个字,都是她。
苏易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凑到信纸的边角。
火舌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那些字迹。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苏易水看着那些灰烬,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了太多太多情绪的文字,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角纸页燃尽的时候,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
灰烬被风卷起,在屋子里打了个旋儿,然后飘出了窗外,飘向了仙台树的方向。
苏易水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灰烬消失在晨光中,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将薛冉冉拥入怀中。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薛冉冉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她的话带给我。”
薛冉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章·桃树
苏忆六岁那年,院子里的桃树第一次结了果。
桃子不大,青涩中带着一抹微红,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苏忆每天都要跑到桃树下数一遍,看有没有多长几个,有没有熟透的可以摘。
“爹爹,桃子什么时候才能吃?”她仰着小脸问。
苏易水正在修剪桃枝,闻言手上的剪刀顿了一下:“等它红了。”
“什么时候红?”
“快了。”
苏忆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跑去问薛冉冉:“娘亲,桃子什么时候红?”
薛冉冉正在晒衣服,想了想说:“等你学会背《千字文》,桃子就红了。”
苏忆瞪大了眼睛:“《千字文》有一千个字呢!”
“所以你要快点学。”
苏忆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跑回屋里,拿起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的《千字文》,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薛冉冉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稚嫩的读书声,忍不住笑了。
苏易水放下剪刀,走到她身边。
“你骗她。”他说。
“我没有骗她。”薛冉冉理直气壮,“等她背完《千字文》,桃子确实红了。”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被逼着读书的?”
薛冉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以前没人逼。爹娘走得早,没人管我。”
苏易水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伸手,将薛冉冉揽入怀中。
“以后,”他说,“我管你。”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管我什么?”
“管你吃饭,管你睡觉,管你读书,管你练剑。”苏易水说,“管你一辈子。”
薛冉冉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易水,你真是个笨蛋。”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屋里传来苏忆的声音:“娘亲!‘始制文字’后面是什么?我忘了!”
薛冉冉从苏易水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角,走进屋里。
“是‘乃服衣裳’。”她说。
苏忆恍然大悟,继续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苏易水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
只需要一个院子,一棵树,一个爱他的人,一个他爱的人,还有一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小的生命。
远处,仙台树依旧在沉睡。
枝干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但树下的青草绿油油的,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苏易水看着那棵树,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
清歌,我们都很好。
你放心。
第六章·赤心再现
苏忆十岁那年,仙台树又开花了。
不是五百年一次的莹白如雪,也不是一千年一次的殷红如血。而是——金色的花。
满树金花在月光下绽放,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花瓣的边缘泛着红色的光芒,像是有火焰在花瓣中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暖而甜腻的香气,不是酒香,更像是……阳光的味道。
全西山派的人都跑来看。
曾易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仰头看着满树金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药老仙!这又是什么花?怎么还有金色的?”
药老仙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花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赤心花。”他说。
“赤心花不是红色的吗?”薛冉冉问。
药老仙捋着胡须,缓缓说道:“赤心花,因人而异。红色的赤心花,代表埋酒之人的执念。金色的赤心花,代表……执念已消,化作了祝福。”
他顿了顿,看向苏易水:“沐丫头的执念,终于散了。”
苏易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花朵,没有说话。
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手心。
他低头看着手心中那片金色的花瓣,看着它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难过,是感动。
沐清歌等了他两世,等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丈夫、变成父亲,等他学会爱,学会被爱,学会放下。如今她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不是消失,不是遗忘,而是把所有的祝福都化作这满树金花,洒在他的身上,洒在他所爱的人身上,洒在他所守护的这片土地上。
“爹爹,你怎么哭了?”苏忆站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苏易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哭。”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被风吹的。”
苏忆看了看头顶纹丝不动的树叶,又看了看爹爹泛红的眼眶,聪明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金色花瓣,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爹爹,这片花瓣是热的。”她说。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手心中的花瓣,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嗯。”他说,“是热的。”
苏忆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收进了袖子里,说是要回去夹在书里,做成书签。
苏易水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金花,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
谢谢你,清歌。
谢谢你的祝福。
我们收到了。
第七章·年年
很多年以后,苏忆长大了。
她成了西山派最年轻的掌门弟子,剑法出众,性格却不像父亲那样清冷,也不像母亲那样泼辣,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该冷的时候冷,该热的时候热,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
她每年都会去仙台树下坐一坐,带上父亲酿的桃花酿,带上母亲做的点心,带上自己这些年收集的各种有趣的小玩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总觉得,这棵树在等她。
等她长大,等她变强,等她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有一年春天,苏忆在仙台树下遇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面容清俊,气质出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正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发呆。
“你是谁?”苏忆走过去,好奇地问。
男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一个过客。”他说。
“过客?来西山做什么?”
“来看一棵树。”
苏忆在他身边坐下,也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
“这棵树在睡觉。”她说,“睡了好多年了。”
“我知道。”男子说,“它在等一个人。”
“等谁?”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一个故人。”
苏忆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酒壶,递给他:“请你喝酒。我爹酿的桃花酿,很好喝的。”
男子接过酒壶,拔开瓶塞,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好酒。”他说。
“当然好酒。”苏忆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爹酿的酒,能不好喝吗?”
男子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像是开心,又像是难过,像是重逢,又像是告别。
苏忆看不懂那个笑容,但她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子想了想,说:“萧衍。”
“萧衍?”苏忆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好像听爹爹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苏忆回忆了一下,“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萧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苏忆摇了摇头,“我爹话少,你知道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嗯,”他说,“我知道。”
他站起身,将酒壶还给苏忆。
“谢谢你请我喝酒。”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苏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还会再来吗?”
萧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会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苏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春光中,手中握着那只空了的酒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遗憾,而是一种——释然。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画上了句号。
尾声·花开
苏忆不知道的是,萧衍走的那天晚上,仙台树醒了。
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第一片新芽。
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蝴蝶的翅膀,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一夜之间,仙台树重新长满了叶子。
翠绿的、油亮的、生机勃勃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
欢迎回来。
不,不是回来。
是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苏易水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仙台树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薛冉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棵重新焕发生机的古树。
“它醒了。”她说。
“嗯。”苏易水说,“醒了。”
“是因为萧衍吗?”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是因为放下了。”他说,“所有人都放下了。”
薛冉冉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从相爱到相守。
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一起经历了离别,一起经历了重逢,一起经历了成长。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仙台树重新发芽,沐清歌的执念化作祝福,萧衍终于释怀,曾易和王遂枝有了自己的孩子,苏忆也在一天天长大。
而她和他,还在一起。
像那棵桃树,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结果。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师父。”薛冉冉轻声叫他。
“嗯。”
“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苏易水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很久。”他说。
“多久?”
“比这棵树久。”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她说,“比这棵树久。”
苏易水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远处的仙台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清歌未绝,余音绕梁。
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