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三:树语者
第一章 会说话的树
苏念晚六岁那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太阳毒辣,蝉鸣聒噪。老大苏念朝跟着苏易水去山里砍柴了,老三苏念安在屋里睡午觉,薛冉冉在厨房里忙活着腌咸菜。苏念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拿着画笔,对着树干发呆。
她不是发呆,她是在画树。
但这棵树太难画了。树叶太多,枝干太密,她画了好几遍都不满意。画着画着,她听见一个声音。
“左边第三根树枝画粗了。”
苏念晚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院子里没有别人,厨房里薛冉冉在哼歌,屋里老三在打呼噜。
“谁?”她小声问。
“我。”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晚仰起头,看着老树的枝叶。夏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盯着树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树干上有一张脸——不是真的脸,而是树皮的纹路恰好组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是……是你在说话?”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除了我,还有谁?”树干上的纹路动了动,像是在笑。
苏念晚放下画笔,跪在树根前,把脸凑近那张“脸”:“你是什么?树精?树妖?树神?”
“都不是。”那声音慢悠悠的,“我就是这棵树。你爹种的我,你娘浇的我,你天天在我底下画画,我看了你四年了。”
苏念晚想了想,她确实从两岁起就喜欢坐在树下画画。那时候她还不会走路,薛冉冉把她放在席子上,她就趴在席子上画。后来会走路了,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根旁边画。这棵树看着她长大,她画了这棵树四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话?”苏念晚问。
“因为你现在才听见。”
“为什么以前听不见?”
“因为你以前画得不好。”那声音理直气壮地说,“你今天画得比以前好了一点,所以我能跟你说话了。”
苏念晚皱起眉头,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对。但她毕竟只有六岁,想了想就接受了。
“那你有名字吗?”
“有。你爹给我起的名字,叫‘小苏’。”
苏念晚愣了一下:“小苏?”
“对。你爹说我跟他一个姓。”
苏念晚觉得这棵树可能是在骗她。她爹苏易水那个人,连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都想了半天,怎么可能给一棵树起名字?但转念一想,她爹对树确实比对人对好——她见过苏易水给树浇水时的表情,比对她温柔多了。
“好吧,小苏。”苏念晚拍了拍树干,“那你继续说,我哪里画得不对?”
“左边第三根树枝,画粗了。右边第五根,画细了。树根那里少了两条。”
苏念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树,发现树说的全对。她拿起画笔,按照树的指点修改起来。
改完之后,她举起画纸,让树看。
“行了吗?”
“差不多吧。”树的声音听起来勉强满意,“比刚才好多了。但你的颜色选得不对。我的叶子不是那个绿色,是更深的绿,带一点蓝。”
苏念晚看了看自己的颜料盒,没有那种颜色。
“我没有那种颜色。”
“那你去问你娘要。你娘有。”
苏念晚跑进厨房,扯着薛冉冉的衣角:“娘,你有没有深绿色的颜料?带一点蓝的那种。”
薛冉冉正在切咸菜,闻言愣了一下:“颜料?你要画画?”
“嗯,小苏说我的绿色不对,要更深一点的。”
“小苏是谁?”
“就是院子里那棵树。爹种的那棵。”
薛冉冉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她放下菜刀,蹲下来看着苏念晚,表情有些复杂:“念念,你说……树跟你说话了?”
“对啊。”苏念晚眨着眼睛,“它说它叫小苏,跟我爹一个姓。它还说我左边第三根树枝画粗了。”
薛冉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朝院子里那棵老树看了一眼。老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叶婆娑,没有任何异常。
“你等一下。”薛冉冉擦了擦手,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颜料盒。这是她年轻时画画用的,已经好多年没碰过了。打开一看,颜料都干了。
“干了。”她叹了口气,“等你爹回来,让他去镇上给你买新的。”
“好。”苏念晚抱着颜料盒跑出去了。
薛冉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又坐回树下,对着树干说话。那棵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苏易水种下这棵树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一缕残魂,附在并蒂果里,看着苏易水把种子埋进土里,一滴一滴地浇灌自己的血。
他说:“师父,你快点长大。”
那时候她觉得苏易水疯了。
现在看来,疯的不只是苏易水。
第二章 苏易水的反应
傍晚,苏易水带着苏念朝回来了。苏念朝背着一捆柴,满头大汗,但精神很好,一进院子就喊着“娘我回来了”,然后直奔厨房找水喝。
苏易水把柴码好,洗了手,走到树下。苏念晚正靠坐在树根上,抱着画板,眼睛半闭半睁,像是要睡着了。
“念念。”苏易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苏念晚睁开眼睛,看见苏易水,立刻精神了:“爹!小苏今天跟我说话了!”
苏易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苏?”
“就是这棵树呀。”苏念晚拍了拍树干,“它说它叫小苏,跟你一个姓。”
苏易水转头看着那棵树。老树在夕阳下沉默不语,枝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盯着树干上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它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晚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
“它说我左边第三根树枝画粗了,右边第五根画细了,还说我颜色不对,要更深一点的绿,带一点蓝。”苏念晚如实汇报。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
“爹?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易水站起来,“它说得对。你的颜色确实不对。”
苏念晚觉得他爹的关注点很奇怪。正常人听到树会说话,不是应该大吃一惊吗?她爹倒好,关心的是颜色对不对。
薛冉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
晚饭的时候,苏念晚把树说话的事又说了一遍。苏念朝听得目瞪口呆,筷子都掉了:“树会说话?!那它会不会走路?!”
“不会吧。”苏念晚想了想,“它有根。”
苏念安今年两岁,还不太会说话,但也跟着“啊啊”了两声,表示参与讨论。
苏易水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薛冉冉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苏易水,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苏易水放下筷子,看着薛冉冉:“转生树有灵性,这件事我一直知道。但它之前从未主动与人交流过。念念能听见它说话,说明她继承了某种……天赋。”
“什么天赋?”
“与植物沟通的天赋。”苏易水说,“这种天赋在上古时期有过记载,但极其罕见。拥有这种天赋的人,被称为‘树语者’。”
苏念朝兴奋地拍桌子:“妹妹是树语者!好厉害!”
苏念晚倒是很淡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那我能跟所有的树说话吗?”
“理论上可以。”苏易水看着她,“但需要修炼。树语者的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需要后天开启。你能听见小苏说话,说明你的天赋已经被激活了。但要想跟其他树交流,你需要学习如何倾听。”
“你教我?”苏念晚问。
苏易水想了想:“我教不了。我不是树语者。但我知道谁能教。”
“谁?”
“转生树。”苏易水看向窗外,那棵老树在夜色中站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小苏不是普通的树,它是转生树的分支。当年我种下它的时候,它就是从转生树上剪下来的一根枝条。它继承了转生树的记忆和灵性,比任何树都懂得多。让它教你就行。”
苏念晚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苏念朝在旁边羡慕得不行:“爹,我能不能也跟树说话?”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爬树的时候把树枝踩断了。”
苏念朝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三章 树的记忆
从那天起,苏念晚每天下午都坐在树下,跟“小苏”学说话。
说是学说话,其实更像是学倾听。小苏告诉她,树的语言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气息和波动。树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条根须、每一圈年轮,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要听见树说话,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心去感受。
“闭上眼睛。”小苏说,“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树干上。什么都不要想,只去感觉。”
苏念晚闭上眼睛,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一开始,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树皮的粗糙、午后的温热、微微的潮湿。但她没有着急,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让自己的呼吸和树的呼吸渐渐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非常非常古老的、缓慢的、沉重的……情绪。
像是悲伤,又像是平静。像是等待,又像是守望。
“你感觉到了。”小苏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那是什么?”苏念晚在心里问。
“那是转生树的记忆。”小苏说,“你感觉到了它的悲伤。”
“它为什么悲伤?”
“因为它等了一个人两千年。”小苏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那个人种下了它,用血浇灌了它,然后那个人就死了。它等了那个人两千年,等到了他的转世,但转世的人已经不记得它了。”
苏念晚的心揪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爹吗?”
“是你爹的前世。”小苏说,“你爹的前世是西山派的初代宗主,他种下了转生树。后来他飞升了,转生树留在人间,一直等着他回来。两千年后,你爹出生了,他虽然不是初代宗主,但他有着同样的灵魂。转生树认出了他,所以帮他救了你娘。”
苏念晚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老树。树皮粗糙,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凉。她忽然觉得,这棵树不只是一棵树,它是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会等待、会悲伤、会喜悦的生命。
“小苏,那你呢?”她问,“你也有记忆吗?”
“我有。”小苏说,“我虽然是转生树的分支,但我有自己的记忆。我记得你爹把我从西山带回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把我种在这个院子里,淋着雨给我浇水。我记得你娘第一次坐在我底下乘凉,她说‘这棵树真好看’。我记得你大哥爬到我身上掏鸟窝,差点摔下去,是你爹接住了他。我记得你出生那天,你爹抱着你在我底下站了很久,说‘念念,这是你的树’。”
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变成了眼泪。
“小苏,你真好。”她抽噎着说。
“别哭了。”小苏的语气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哭起来跟你娘一样丑。”
苏念晚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
第四章 薛冉冉的醋意
晚上,苏念晚把树的记忆告诉了薛冉冉。
薛冉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苏易水。
“苏易水,你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淋着雨给它浇水?”
苏易水面无表情:“怎么了?”
“你对我都没这么好过。”薛冉冉的语气酸溜溜的,“你给我浇过水吗?”
“你不是树。”
“那如果我是一棵树呢?”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无理取闹”。但薛冉冉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袖子:“你说,如果我是树,你会不会淋着雨给我浇水?”
“会。”苏易水说。
薛冉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但你不会淋雨。”苏易水继续说,“你会自己打伞。”
薛冉冉:“……苏易水你真的好烦。”
苏念朝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娘,爹的意思是你会照顾好自己,不用他操心。”
薛冉冉瞪了儿子一眼:“你站哪边的?”
“我站树那边。”苏念朝跑到院子里,抱住老树,“小苏,我站你这边。”
老树的枝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在笑。
苏念晚也跑出去,跟哥哥一起抱着树。苏念安看见哥哥姐姐都抱树,也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抱住树干,流着口水说:“树树,树树。”
苏易水站在屋檐下,看着三个孩子围着树又抱又爬,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薛冉冉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苏易水。”
“嗯。”
“你说,念念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易水想了想:“她会是这世上最好的树语者。”
“就这么确定?”
“嗯。”苏易水转过头看着薛冉冉,“她有你一半的执着,有我一半的固执,有树一半的耐心。这世上没有她学不会的东西。”
薛冉冉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你对女儿的评价倒是高。对我怎么没这么高过?”
“你对我的评价也不高。”
“那是因为你确实不怎么样。”
“……”
薛冉冉笑得更欢了,在他肩上蹭了蹭。
夕阳西下,院子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三个孩子在树下玩累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树根旁,呼呼大睡。老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撑开一把巨大的伞,把最后一缕阳光挡在外面。
薛冉冉走过去,把苏念安抱起来,苏易水一手一个,把苏念朝和苏念晚拎回屋里。
“今天吃什么?”苏易水问。
“你想吃什么?”薛冉冉反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你最爱吃的。”
“什么?”
“盐焗苏易水。”
“……不好笑。”
第五章 西山来的消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苏念晚跟着小苏学树语,进步神速。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听见院子里所有植物的声音了——不只是树,还有花、草,甚至菜地里的萝卜。
萝卜说话很难听,总是喊“热死了热死了”。苏念晚跟薛冉冉说了之后,薛冉冉给菜地搭了个凉棚,萝卜们才安静下来。
苏念朝对妹妹的能力羡慕得不行,但他确实没有天赋。他试着跟院子里的石头说话,石头不理他;跟水缸里的水说话,水冒了个泡,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应。苏易水说,石头和水没有灵性,跟它们说话是白费劲。
苏念朝不服气,又去跟鸡说话。鸡被他吓得满院子跑,下了三个软壳蛋。
薛冉冉骂了他一顿。
秋天的时候,曾易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白柏山和高仓。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苏念晚趴在树根上,闭着眼睛,一脸专注。
“她在干什么?”曾易小声问薛冉冉。
“跟树说话。”薛冉冉随口说。
曾易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树语者?”
“你也知道?”
“我在古籍上见过!”曾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树语者已经上千年没出现过了!据说最后一个树语者是初代宗主的弟子,后来失踪了,再也没有人继承这个天赋。苏念晚居然是树语者?!”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别吵,她在修炼。”
曾易赶紧捂住嘴。
白柏山和高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的小师妹,居然有这种传说中的天赋。
等苏念晚修炼完,睁开眼睛,看见院子里多了三个人,吓了一跳。
“曾师叔?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曾易蹲下来,两眼放光地看着她:“念念,听说你能跟树说话?”
“嗯。”苏念晚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这棵树,它今年结了多少颗果子?”
苏念晚转头看向老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小苏说它今年结了四十七颗果子,但有六颗被鸟啄了,三颗掉在地上烂了,所以还剩三十八颗。”
曾易走到树下,仰头数了数。数了半天,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是恍惚的:“三十八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白柏山和高仓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白柏山看向苏易水,“小师妹这个能力,太可怕了。”
“为什么可怕?”苏念晚歪着头问。
白柏山苦笑了一下:“如果用在战场上,你可以通过树木探知敌人的位置、数量、动向。如果用在寻宝上,你可以找到所有藏在地下的灵矿和灵脉。如果用在修行上,你可以直接从天地灵气的源头汲取灵力——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快的修行方式了。”
苏念晚眨了眨眼:“听起来很厉害。”
“不是厉害,是逆天。”曾易纠正道。
苏易水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壶,站在屋檐下,看着苏念晚,目光里有骄傲,也有担忧。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他不会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苏念晚还太小。但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护好这个孩子——就像当年沐清歌保护他一样。
第六章 树的请求
那天晚上,苏念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中,四周全是树。但不是普通的树,每一棵树都在发光,发出柔和的、金色的光。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唱歌。
她往前走,走到森林的最深处,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树。
那棵树大得望不到顶,树干需要上百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根像一条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上。树干上有一张清晰的人脸,不是纹路组成的,而是一张真正的、会动的、慈祥的脸。
“苏念晚。”那棵树开口了,声音像风吹过千年的松涛。
“你是……转生树?”苏念晚仰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转生树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树语者千年一遇。上一个树语者是我的弟子,他叫青木。他在五百年前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失踪之前,留下了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千年之后,会有一个新的树语者出现。她会来到我面前,完成青木未竟的事——修复三界灵气之脉。”
转生树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五百年前,青木发现三界的灵气之脉出现了裂痕。如果不修复,百年之内,天地灵气会逐渐枯竭,所有依赖灵气生存的生灵——包括人类、妖兽、仙门弟子——都会慢慢死去。青木穷尽一生寻找修复的方法,最终找到了,但他在执行修复的过程中失踪了。他留下的方法,只有树语者才能完成。”
苏念晚的心跳得很快。
“我……我才六岁。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还小,但你会长大。”转生树的声音很温柔,“修复灵气之脉需要强大的修为和对天地灵气的深刻理解。你需要修行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但不要怕,你有时间,你有天赋,你还有……”
转生树顿了顿。
“你还有一棵愿意陪着你长大的树。”
苏念晚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又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责任,又像是使命,压在她小小的胸口上,沉甸甸的。
她起床,穿上鞋子,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老树在月光下站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影子。她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小苏。”
“嗯。”
“你认识转生树吗?”
“认识。她是我的母亲。”
“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苏念晚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小苏,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小苏没有立刻回答。它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它说:
“念念,你听过你爹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你爹当年为了复活你娘,一个人闯遍了五湖四海,吃了数不清的苦,流了数不清的血。所有人都说他做不到,但他做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不怕。不是因为他不怕疼、不怕死,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比他自己更重要。”小苏的声音很轻,“你心里也有那样的人。你爹、你娘、你大哥、你弟弟、我。为了我们,你什么都能做到。”
苏念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小苏,你也是我心里的人。”
“我知道。”小苏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每天给我画画,画了四年,我都记着呢。”
苏念晚破涕为笑,抱着树干,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第七章 苏易水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苏念晚把梦里的内容告诉了苏易水和薛冉冉。
薛冉冉听完,脸色发白。她一把抱住苏念晚,声音发抖:“不行,她才六岁,什么修复灵气之脉,什么三界危机,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易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苏易水,你说句话!”薛冉冉急了。
苏易水抬起头,看着苏念晚。
“念念,你想做吗?”
苏念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所有人都死掉。”她说,“而且小苏说我能做到。”
薛冉冉急了:“她六岁,她懂什么——”
“她懂。”苏易水打断了薛冉冉,语气很平静,但目光很深,“师父,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收我为徒吗?”
薛冉冉愣了一下。
“你说,你看见我眼睛里有光,那是不认命的光。”苏易水站起来,走到苏念晚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念念的眼睛里也有光。不是不认命的光,是……愿意为了别人拼命的光。”
苏念晚看着苏易水的眼睛,忽然说:“爹,你的眼睛里有同样的光。”
苏易水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我有。”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所以你像我。像我没什么不好。”
薛冉冉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又气又心疼。她知道苏易水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苏念晚虽然平时安安静静的,骨子里跟她爹一模一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好吧。”薛冉冉叹了口气,“但是有一条——念念还小,不能现在就去做什么修复灵气之脉。她要先修行,先长大。在她说自己能去之前,谁都不许催她。”
“好。”苏易水答应。
“还有——每天最多跟树说话一个时辰,不能耽误吃饭睡觉。”
“好。”苏念晚答应。
“还有——不能告诉别人你是树语者,尤其是外面的人。西山派的人可以知道,但外面不行。”
“为什么?”
“因为坏人会把你抓走。”薛冉冉的语气很严肃,“你能跟树说话的能力,比你爹的半颗金丹还要值钱。坏人如果知道了,会想尽办法把你抢走。”
苏念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苏念朝在旁边举起手:“我也保密!我谁都不说!”
薛冉冉看了儿子一眼:“你连鸡都管不住嘴,还保密?”
苏念朝蔫了。
第八章 修行的开始
从那天起,苏念晚正式开始了树语者的修行。
苏易水给她制定了一个计划:每天早上跟小苏学习一个时辰,练习倾听植物的语言;下午练习画画,因为画画能锻炼她的专注力和观察力;晚上打坐冥想,学习控制自己的灵力和感知天地灵气。
苏念晚学得很认真,比苏易水当年认真多了。苏易水看着女儿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在树下闭着眼睛,一脸专注,心里五味杂陈。
“她像你。”薛冉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苏易水接过茶,没有喝。
“她比我有天赋。”他说。
“天赋是一回事,努力是另一回事。”薛冉冉靠在门框上,看着树下的女儿,“她这么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我们当年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苏易水说,“是你教会我的。”
“我教了你什么?”
“你教会我,要活着。活着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薛冉冉转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笑着说:“苏易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是念念的生日。”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说,“她七岁了。”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我忘了!”
“我知道。”苏易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薛冉冉,“礼物我准备好了,你拿去给她。”
薛冉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画笔。笔杆是用老树的树枝做的,笔头用的是苏念晚自己的头发。这笔做得极其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薛冉冉惊讶道。
“半夜。”苏易水说,“她睡着之后。”
薛冉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着画笔走到树下。
“念念,生日快乐。”
苏念晚睁开眼睛,看见薛冉冉递过来的画笔,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小苏的树枝?”她摸了摸笔杆,感觉到了熟悉的树的气息。
“你爹做的。”薛冉冉说,“半夜偷偷做的。”
苏念晚抬头看向屋檐下的苏易水。苏易水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苏念晚笑了,把画笔紧紧握在手里。
“谢谢爹。”
苏易水“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薛冉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人,连句‘不客气’都不会说。”
苏念晚笑着说:“他会说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你怎么知道?”
“小苏告诉我的。”苏念晚拍了拍树干,“小苏说,每次我爹给它浇水的时候,都会说‘谢谢你’。声音很小,但它听得见。”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屋里。苏易水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影笔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真好。
第九章 树的礼物
苏念晚七岁生日那天晚上,老树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照例在睡前跟小苏道晚安,手刚碰到树干,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树干上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入体内。那股力量很柔和,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阳光,缓缓地、温暖地在她身体里流淌。
“小苏,这是什么?”
“我的礼物。”小苏说,“我把我一半的灵力分给你。”
苏念晚吓了一跳:“一半?!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树的生命力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小苏的声音带着笑意,“而且,把灵力分给你之后,我们的联系会更深。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能感觉到我,就像我能感觉到你一样。”
苏念晚想拒绝,但她知道树的脾气——和薛冉冉一样,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她只好接受了。
那股灵力在她体内安顿下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苏念晚感觉到自己的经脉被拓宽了,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见更远的声音——院墙外那排柳树在聊天,说的全是隔壁张屠户家的八卦;远处的山上有松树在抱怨今年的雨水太少;甚至连天上的云都在说话,虽然她听不懂云的语言。
“小苏,我听见了好多声音。”
“慢慢来,不用一次听全部。你可以选择听谁的不听谁的。树语者的能力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你想听的时候才听,不想听的时候就关上。”
“怎么关上?”
“就像闭上眼睛一样。把你的感知收回来。”
苏念晚试着把感知收回来,果然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声。
“我学会了。”她高兴地说。
“你学什么都快。”小苏的语气带着骄傲,“不愧是我看着长大的。”
苏念晚笑了,在树根旁躺下来,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小苏,晚安。”
“晚安,念念。”
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守护着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第十章 十年之后
十年后。
苏念晚十七岁了。
她已经从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像薛冉冉,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性子像苏易水,安静中带着几分固执。她画画画得更好了,十里八乡都知道苏家有个会画画的姑娘,有人出高价买她的画,她不卖。
她说:“我的画只画给树看。”
这十年里,她跟着小苏学到了很多东西。她学会了倾听所有植物的语言,从参天大树到路边野草,没有她听不懂的。她学会了用植物的语言与天地灵气沟通,修为突飞猛进,连苏易水都惊讶。
“她的修为已经超过我了。”苏易水对薛冉冉说。
薛冉冉正在晒被子,闻言手一顿:“她才十七岁。”
“所以我说她是天才。”苏易水的语气很平静,但薛冉冉听得出来,他在骄傲。
“那你现在是不是打不过她了?”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打不过。”
薛冉冉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苏易水啊苏易水,你也有今天。”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念朝二十岁了,长得高高大大,像苏易水一样沉默寡言,但一开口就破功——全是薛冉冉的调调。他现在是西山派的大弟子,白柏山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苏念朝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些虚名,他最大的愿望是能打过苏易水。
他打不过。每次都被苏易水按在地上摩擦。
苏念安十二岁了,是家里最闹腾的一个。他从小就不怕苏易水,敢在苏易水面前撒泼打滚。薛冉冉说这孩子像谁呢?苏易水说像你。薛冉冉说我才没这么闹。苏易水说你上辈子比他还闹。薛冉冉不说话了。
这天傍晚,苏念晚从西山回来。她去转生树下修炼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满脸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娘,转生树说灵气之脉的裂痕又扩大了。”她坐在院子里,接过薛冉冉递来的水,大口大口地喝,“她说如果再等下去,可能来不及了。”
薛冉冉的脸色变了:“你要去?”
“嗯。”苏念晚放下水杯,“我已经准备好了。小苏把一半灵力给了我,转生树把所有的知识都教给了我。我现在能修复灵气之脉,我能做到。”
薛冉冉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女儿——那个曾经扎着双丫髻、趴在树根下画画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承担起三界命运的大人。她的眼睛里确实有光,不是苏易水那种“不认命”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更坚定的光。
“你爹知道吗?”薛冉冉问。
“我跟他说了。他说,如果我想去,就去。”
薛冉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屋里喊:“苏易水!”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在做饭。
“怎么了?”
“你闺女要去修复灵气之脉,你就这么让她去?”
苏易水放下锅铲,走过来,看着苏念晚。
“念念,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需要有人帮我护法。”苏念晚说,“修复灵气之脉的时候,我的全部精力都要放在引导灵力上,对外界毫无防备。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攻击我,我必死无疑。”
苏易水点了点头:“我去。”
“我也去。”苏念朝从屋里冲出来,“谁敢动我妹妹,我把他打成肉饼。”
“我也去。”苏念安也跑出来,虽然他连剑都拿不稳。
薛冉冉看着这一家子,叹了口气:“行了,都去。我也去。家里鸡让曾易来喂。”
尾声 树下的归途
修复灵气之脉的地方,在三界交汇处的连理木下。
苏念晚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树前,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梦。那时候她才六岁,站在树下瑟瑟发抖,觉得这棵树大得像天。十年后,她十七岁,再次站在这棵树前,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转生树的脸在树干上浮现,慈祥地看着她。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念晚把手放在树干上。
苏易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薛冉冉站在他旁边,苏念朝和苏念安一左一右,护着四个方向。
“开始吧。”苏易水说。
苏念晚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连理木之中。她感觉到了那三道裂痕——在天、地、人三界的灵气交汇处,有三道深深的裂痕,像伤口一样,不断地向外泄漏灵气。如果不修复,百年之内,三界就会变成一片死地。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灵力调动起来。
小苏给她的那一半灵力,转生树教她的所有知识,十年的苦修和磨炼——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涌出,涌入连理木的根系,沿着裂痕缓缓流淌。
修复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每一道裂痕都需要极其精细的灵力控制,多一分会撕裂,少一分会不够。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苏易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但没有上前。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她。
薛冉冉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苏念朝和苏念安也紧张得不行,但都咬着牙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夜,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连理木上。
就在薛冉冉快要忍不住冲上去的时候,苏念晚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连理木的枝叶在光芒中舒展开来,发出欢快的沙沙声,像是在唱歌。三道裂痕在光芒中缓缓愈合,最终完全消失。
光芒散去。
苏念晚的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苏易水瞬间出现在她身后,接住了她。
“念念。”
苏念晚睁开眼睛,看着苏易水,笑了。
“爹,我做到了。”
苏易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但薛冉冉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苏念朝和苏念安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苏念晚扶起来。薛冉冉挤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个死丫头,吓死娘了……”
苏念晚靠在薛冉冉怀里,虚弱地笑着:“娘,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回家。”薛冉冉擦着眼泪,“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娘做的糖醋排骨。”
“做!十盘都做!”
苏念朝在旁边说:“我也想吃。”
“你闭嘴。”
苏念安说:“我也想吃。”
“你也闭嘴。”
一家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连理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老树在晨光中站着,枝叶翠绿欲滴,像是在迎接他们回家。
苏念晚走到树下,把脸贴在树干上。
“小苏,我回来了。”
“我知道。”小苏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一直在我心里,所以你去哪里我都知道。”
苏念晚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树根上。
“别哭了。”小苏说,“你哭起来真的像你娘。”
“你再说我娘坏话,我就不给你画画了。”
“好好好,不说了。你画什么都行,把我画成歪脖子树都行。”
苏念晚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薛冉冉在厨房里喊:“吃饭了!糖醋排骨好了!”
苏念朝第一个冲进厨房,苏念安跟在后面,苏易水慢慢走进去。薛冉冉端着一盘排骨出来,看见苏念晚还站在树下,喊了一声:“念念!吃饭了!”
“来了。”
苏念晚最后抱了一下老树,转身跑进屋里。
晨光洒满院子,老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微笑。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有家的地方,就有爱。
有爱的地方,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番外三·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