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岁时记
序 春
苏念六岁那年的春天,西山脚下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
薛冉冉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苏暖坐在旁边的竹筐里啃手指,苏安在屋里睡觉。苏念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只青蛙,兴冲冲地跑过来:“娘!你看!我抓到一只青蛙!”
薛冉冉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青蛙——还挺肥——又看了一眼苏念满脸泥巴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放了吧。”
“为什么?”
“因为它是益虫。”
“青蛙不是虫。”
“那就放了吧,因为它要回家吃饭。”
苏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蹲下来把青蛙放在地上,郑重其事地说:“你快回家吧,你娘肯定也在给你做饭。”
青蛙呱了一声,跳走了。
苏念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忽然转头问薛冉冉:“娘,青蛙的娘会做什么饭?”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蚊子汤吧。”
苏念认真地点了点头,跑去告诉苏暖:“妹妹,青蛙吃蚊子!”
苏暖从嘴里拔出拳头,奶声奶气地重复:“蚊子——”
“对,蚊子!小小的,会飞的,咬人很痒的那种!”
苏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手塞回了嘴里。
苏易水从竹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面无表情地放在薛冉冉旁边的石桌上:“喝了,你早上咳嗽了两声。”
薛冉冉眨眨眼:“你听到了?”
“嗯。”
“那么小声你也听到?”
苏易水没回答,转身回了屋。
薛冉冉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着苏易水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心想这个人耳朵怎么这么好使。
过了一会儿,苏易水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梳子。
他走到薛冉冉身后,蹲下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拢起来,一下一下地梳。
薛冉冉的手还泡在洗衣盆里,肥皂泡沾了满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不闲,就是想梳。”
薛冉冉没再说话,任由他梳。阳光从桃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苏念在院子里追蝴蝶,苏暖在竹筐里啃手,苏安在屋里睡得香甜。
梳着梳着,苏易水忽然说了一句:“你头发比刚成亲时长了一截。”
薛冉冉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刚成亲时我头发多长?”
“到腰。”
薛冉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这个人啊,嘴上从来不说什么肉麻话,可他记得她的头发有多长,记得她咳嗽了几声,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和小毛病。
这些事,他从不说,但他都做。
第一章 夏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西山脚下的小溪涨了水,清凉的溪水从山间奔流而下,在石头间撞出白色的水花。苏念每天都要去溪边玩水,苏暖跟在后面当小尾巴,苏安被苏易水背在背上,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地往溪边走。
“爹,我能下水吗?”苏念站在溪边,眼巴巴地看着苏易水。
“水凉。”
“我不怕凉!”
“你会感冒。”
“我不感冒!”
苏易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苏念读懂了——你再废话就不让你来了。苏念立刻闭嘴,乖乖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撩了撩,凉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死鸭子嘴硬:“不凉!”
苏暖蹲在哥哥旁边,也伸手去撩水,结果水太凉,她手一缩,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就要哭。
薛冉冉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没事没事,不疼不疼。”
苏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看了看娘的脸,又看了看哥哥在溪边玩得开心的样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收了回去。
“娘,我也要玩水。”她奶声奶气地说。
薛冉冉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到溪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慢慢伸进水里。苏暖的手碰到凉水的瞬间缩了一下,然后又勇敢地伸了进去,咯咯笑了起来:“凉凉的!好舒服!”
苏易水站在岸边,背着苏安,看着三个孩子在水边玩,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苏安在他背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往前扯,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意思是“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苏易水把苏安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蹲到溪边。苏安看到流动的溪水,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胖手伸出去,啪地拍在水面上,水花溅了苏易水一脸。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薛冉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苏易水,你脸上有只小虾。”
苏易水抬手一摸,还真有只小虾,大概是被苏安那一巴掌拍上来的,正贴在他脸颊上挣扎。他把小虾拿下来看了看,放回了溪里。
苏念看到了,兴奋地喊:“爹!我也要脸上长虾!”
“你不想要。”
“我想!”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弯腰从溪里捞起一只小虾,啪地贴在了苏念脸上。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小虾从他脸上滑落,掉进了水里。
苏暖看到哥哥脸上贴虾,也跟着喊:“我也要我也要!”
苏易水又捞了一只,轻轻贴在苏暖脸上。苏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摸到了滑溜溜的虾身,吓得尖叫了一声,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苏安看着哥哥姐姐脸上都有虾,急得直拍水,嘴里喊着“啊——啊——”。苏易水看了看苏安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从溪里捞了一只最小的虾,贴在了苏安的额头上。
苏安眨了眨眼,感觉额头上有东西在动,伸手去抓,结果把虾抓下来塞进了嘴里。
苏易水脸色一变,迅速把虾从苏安嘴里掏出来。苏安的嘴瘪了瘪,哇地哭了出来。
薛冉冉笑得蹲在了地上。
一家五口在溪边玩了一个下午,直到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才回家。苏念的衣服湿透了,苏暖的头发上挂着水草,苏安的脸上还残留着虾的味道,苏易水的衣服被三个孩子轮番弄湿了不下五次。
薛冉冉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苏易水背着苏安,左手牵着苏暖,右手牵着苏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幅画。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从后面挽住了苏易水的胳膊。
苏易水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脚步慢了下来,配合她的步伐。
五个人,一条路,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天还有一个重要的日子——苏暖的生日。
苏暖四岁生日那天,薛冉冉一大早就起来和面,要给苏暖做长寿面。苏易水在旁边打下手,揉面的动作熟练得像练了几十年剑。
“苏易水,你揉面的手法怎么这么熟练?”薛冉冉好奇地问。
苏易水面无表情:“揉面和揉筋差不多。”
薛冉冉:“……”
她忽然不想知道他以前是揉谁的筋了。
苏暖被苏念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苏念把她抱到椅子上,郑重其事地说:“妹妹,今天你过生日,你要开心。”
苏暖眨了眨眼:“什么是生日?”
“就是你从娘肚子里出来的那天。”
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苏念,一脸困惑:“我肚子里也有小宝宝吗?”
苏念被这个问题噎住了,转头向苏易水求助。苏易水正在灶台边煮面,头都没抬:“没有。”
苏暖松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肚子:“那就好。”
薛冉冉端着长寿面走过来,面条细长,卧着一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苏暖面前,蹲下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暖暖,吃面之前先许个愿。”
苏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薛冉冉凑过去听,只听苏暖小声说:“我希望以后每天都有面吃,每天都有蛋吃,每天都有葱花。”
薛冉冉忍不住笑了,问她:“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苏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要跟哥哥一起玩。”
“还有呢?”
“还有爹和娘。”
薛冉冉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她站起来,转身假装去拿东西,偷偷擦了一下眼角。苏易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递给她一块帕子,面无表情地说:“别哭。”
“我没哭。”
“嗯。”
苏暖吃完长寿面,苏念送了她一个礼物——一只他亲手折的纸青蛙,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但苏暖很喜欢,把它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苏易水送的礼物是一把小木剑,比苏念那把还要小一号,剑柄上刻了一个“暖”字。苏暖拿着小木剑,学着哥哥的样子比划了两下,差点戳到自己的脸。
苏易水把剑从她手里拿过来,手把手地教她握剑的姿势。苏暖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易水的手。
薛冉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很多年前,苏易水也是这样,站在西山派的练武场上,被沐清歌手把手地教剑法。
那时候他十四岁,满身是刺,谁也不信,谁也不靠。沐清歌一遍一遍地教,他一遍一遍地学,谁也不说累,谁也不说停。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教剑的人换成了他,学剑的人换成了他的女儿。可那份认真、那份耐心、那份藏在面无表情之下的温柔,是一样的。
薛冉冉忽然很想沐清歌。
她知道沐清歌就是她自己,她自己就是沐清歌,可她还是想她。想那个在西山派的大殿里,对着满堂弟子侃侃而谈的沐掌门。想那个在灵泉边,为了救苏易水不惜以命相搏的沐清歌。想那个在桃花树下,笑着说“苏易水,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的沐清歌。
“沐清歌,”薛冉冉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到了吗?他真的做到了。”
风吹过院子,桃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第二章 秋
秋天是西山最美的季节。
山上的树叶黄了红了,层层叠叠,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西山的弟子们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秋猎,白柏山忙得脚不沾地,魏纠在院子里练剑,屠九鸢在旁边指挥,丘喜儿和高仓新婚燕尔,整天腻在一起,看得魏纠直翻白眼。
苏易水带着一家五口上山的时候,白柏山正在大殿门口跟账本较劲。
“宗主!”白柏山看到苏易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您来得正好,今年的秋猎您要不要参加?”
苏易水想了想:“参加。”
白柏山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苏易水真的答应了。要知道苏易水已经好几年没有参加过西山派的任何活动了,天天在家带孩子,连门派大会都懒得来。
“那……您以什么身份参加?”白柏山小心翼翼地问。
“前任宗主。”
白柏山嘴角抽了抽,心想前任宗主参加秋猎,这算什么?但他不敢说,只能点头:“好,我给您安排。”
苏念在旁边听到了,兴奋得跳起来:“爹!我也要参加秋猎!”
“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都六岁了!”
“秋猎要用弓箭。”
“我会用!”
苏易水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终生难忘的话:“你要是能拉开我的弓,就让你参加。”
苏念跑到苏易水的马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张弓拽下来,双手握着弓臂,脸憋得通红,弓弦纹丝不动。
苏念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把弓放回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易水:“爹,我今年拉不开,明年一定能拉开。”
苏易水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和怨恨,只有不服输的倔强。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像他。
“好,明年。”苏易水说。
苏念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找苏暖玩了。
薛冉冉走过来,靠在苏易水肩膀上,小声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不服输。”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薛冉冉心疼的话:“我小时候没有输的资格。”
薛冉冉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什么都没有说。
秋猎那天,天气晴好,西山弟子们齐聚山脚下的猎场。苏易水穿了一身深色的猎装,腰悬长剑,背背弓箭,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和锋芒。
薛冉冉站在场边,抱着苏暖,牵着苏念,看着苏易水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转眼就消失在了林间。
“爹好帅!”苏念激动得直蹦。
苏暖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喊:“爹好帅!”
薛冉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苏易水帅,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纵马驰骋了。这些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和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灶台和尿布转的男人。
她有时候会心疼,会愧疚,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每次她跟苏易水说“你不用天天在家陪我们”,苏易水都会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想在家。”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这辈子颠沛流离,从未有过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现在有了,他不想离开。哪怕只是从竹屋走到西山,他都不想离开太久。
秋猎持续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弟子们陆续归来,带回了野兔、山鸡、獐子,收获颇丰。苏易水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马背上驮着一头鹿,鹿角硕大,一看就是林中之王。
“宗主好箭法!”白柏山由衷赞叹。
苏易水翻身下马,把鹿交给弟子去处理,走到薛冉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薛冉冉接过来一看,是一朵用草编的小花,编得歪歪扭扭的,花瓣有大有小,叶片参差不齐。
“你编的?”薛冉冉瞪大了眼睛。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在树林里,等鹿的时候,闲着没事。”
薛冉冉把那朵草编花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苏易水别过了头去。
“苏易水,”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哪里离谱?”
“你会打仗、会练剑、会煮饭、会带娃、会揉面、会编草花——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苏易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会让你难过。”
薛冉冉怔住了。
风吹过猎场,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一起飘起来。她看着苏易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易水,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她一边哭一边笑,伸手捶了他一下,“我妆都花了!”
“你没化妆。”
“我化了!”
“……今天真的没化。”
薛冉冉气鼓鼓地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在笑了。
苏念在旁边看热闹,拉着苏暖的手说:“妹妹你看,爹又把娘弄哭了。”
苏暖歪着脑袋看了看,奶声奶气地总结:“爹坏。”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了女儿一眼,苏暖立刻改口:“爹好。”
苏念哈哈大笑,苏暖也跟着笑,苏安在薛冉冉怀里被笑声吵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一家五口站在秋日的夕阳下,笑声在猎场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归巢的鸟。
第三章 冬
冬天来了。
西山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早,一夜之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苏念早上推开窗户,被满世界的白色惊呆了,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下雪了——!”
这一声尖叫把全家都吵醒了。苏暖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的雪,也尖叫了一声。苏安被姐姐哥哥的叫声吓得哇哇大哭,薛冉冉赶紧把他抱起来哄,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起床,披上外衣,去厨房烧水。
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苏念和苏暖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苏念捏了一个雪球砸在苏暖的帽子上,苏暖哇地哭了,苏念赶紧跑过去哄,结果被苏暖一把雪塞进了脖子里,苏念冷得直跳脚,苏暖破涕为笑。
苏易水站在廊下,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薛冉冉抱着苏安走出来,看到苏易水嘴角那个弧度,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她的本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了,每一笔都是苏易水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笑容。她有时候会想,等孩子们都长大了,她把这个本本拿给苏易水看,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面无表情吧。
但耳朵会红。薛冉冉知道,苏易水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耳朵上。他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他开心的时候耳朵会红,他吃醋的时候耳朵会红,他说“不会让你难过”的时候耳朵也红了。
薛冉冉看着苏易水的耳朵,确认了今天的耳朵没有红,说明他此刻的心情是平静的。
“苏易水,”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玩过雪吗?”
苏易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薛冉冉没有追问。她知道苏易水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没有玩雪,没有堆雪人,没有打雪仗,没有娘亲在后院喊“回来喝姜汤”。他的童年是冰冷的、灰暗的、充满杀戮和算计的。
“那今天玩。”薛冉冉把苏安塞进他怀里,拉着他的袖子往雪地里走。
苏易水抱着苏安,被薛冉冉拽进了雪地里。苏念看到爹来了,兴奋地捏了一个大雪球,瞄准苏易水就砸了过去。苏易水侧身一躲,雪球从他耳边飞过,砸在了身后的竹墙上。
“没砸到!”苏念不甘心,又捏了一个,这次砸得更准了,啪地砸在了苏易水的胸口。
雪沫子溅了苏安一脸,苏安眨了眨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雪,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喜,然后开始伸手去抓苏易水身上的雪。
苏暖也加入了战斗,她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踮起脚尖,努力地往苏易水身上扔,结果雪球还没碰到苏易水的衣角就散开了。
苏易水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轻轻捏了捏,团成一个圆圆的雪球,递给了苏暖。
苏暖接过雪球,高兴得直蹦,转身就往苏念身上砸。苏念被砸了个正着,雪球在他脸上炸开,他愣了一秒,然后夸张地往后一倒,躺在了雪地里,装死。
苏暖吓了一跳,蹲下来推他:“哥哥!哥哥你起来!”
苏念一动不动。
苏暖的嘴一瘪,眼眶红了,眼看就要哭。苏念赶紧睁开眼睛,嘿嘿一笑:“骗你的!”
苏暖气得抓起一把雪糊在了他脸上。
苏易水站在旁边,抱着苏安,看着两个孩子打闹,忽然感觉脖子一凉——薛冉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把一捧雪塞进了他的衣领里。
苏易水浑身一僵。
薛冉冉已经笑着跑远了,边跑边喊:“来追我呀!”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把苏安放在廊下的椅子上,然后大步朝薛冉冉追了过去。
薛冉冉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苏易水,没几步就被追上了。苏易水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把冰凉的手贴在她脸上,薛冉冉被冰得哇哇叫:“苏易水你手好冰!”
“你自找的。”
“我错了错了错了——!”
苏易水把手从她脸上拿开,但没有松开怀抱。他就那样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苏念和苏暖在远处堆雪人。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薛冉冉忽然说:“苏易水,你头发白了。”
“你的也白了。”
“那我们是不是一起老了?”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安一个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爹和娘抱在一起,哥哥和姐姐在雪地里疯跑,没有人理他。他的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薛冉冉赶紧跑过去抱起他,苏安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哭,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委屈得不行。
“好了好了,娘在呢。”薛冉冉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
苏易水走过来,伸出手指点了点苏安的鼻尖。苏安吸了吸鼻子,不哭了,看着苏易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了两颗小米牙。
苏易水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薛冉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冬天第一场雪,苏易水笑了两次。
冬天还有一个重要的节日——除夕。
这是苏易水和薛冉冉成婚以来过的第几个除夕,薛冉冉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除夕的场景——第一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竹屋里围炉夜话,苏易水给她煮了一锅饺子,皮厚馅少,但很好吃。第二年多了苏念,除夕夜苏念在襁褓里睡得香甜,苏易水抱着他,薛冉冉靠在苏易水肩膀上,一家三口守岁。第三年多了苏暖,除夕夜两个孩子都睡了,苏易水和薛冉冉在廊下坐着,看远处西山派的烟火。第四年多了苏安,除夕夜热闹得不像话,苏念在屋里跑来跑去,苏暖追在后面,苏安在摇篮里被吵得哇哇哭,苏易水面无表情地收拾残局,薛冉冉笑得肚子疼。
今年的除夕,五个人的除夕。
薛冉冉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苏念和苏暖在旁边帮忙,苏念擀皮,擀出来的皮有方有圆有三角形,苏暖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有的像一团被踩过的泥巴。苏易水抱着苏安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爹,你看我包的!”苏暖举起一个形状怪异的饺子,得意洋洋地展示。
苏易水看了一眼,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的。”
苏暖高兴得把饺子举得更高了,差点怼到苏易水脸上。
苏念擀了一张三角形的皮,郑重其事地递给薛冉冉:“娘,这个皮像不像咱们家的屋顶?”
薛冉冉看了看三角形的面皮,又看了看竹屋的屋顶,认真地点了点头:“像。”
苏念满意地笑了,继续擀下一张。
忙活了一整天,饺子终于下锅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苏念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苏暖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娘,这个饺子里面是什么?”
薛冉冉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又看了看苏暖手里的那个,忽然意识到——苏暖可能吃到了苏念包的“创意饺子”,里面包了一颗糖。
“是糖。”薛冉冉说,“谁吃到糖饺子,谁今年就会甜甜蜜蜜。”
苏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始疯狂地吃饺子,一个一个地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苏念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比赛似的往嘴里塞饺子。
苏易水看着两个孩子的吃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慢点。”
没人理他。
苏安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面前摆了一个小碗,碗里放着几个被捏碎了的饺子。他用小手抓着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饺子馅,看起来像个小花猫。
薛冉冉笑着给他擦了擦嘴,苏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上面还沾着韭菜。
守岁的时候,苏念和苏暖撑得躺在椅子上动不了,苏安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饺子皮。薛冉冉靠在苏易水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烟火在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苏易水,”她说,“明年我们还在一起过年。”
“嗯。”
“后年也在一起。”
“嗯。”
“每一年都在一起。”
苏易水没有回答,但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像是一场盛大的花事,为这一年的结束画上句号,为新一年的开始拉开序幕。
竹屋里,灯火温暖,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影子映在墙上,大大小小的,像一排安静的山峦。
这就是家。
这就是苏易水用了一辈子去追寻、去守护的东西。
第四章 又是一年春
桃花又开了。
西山脚下的桃花林,二十八棵桃树齐齐绽放,粉白相间,如云似霞。苏念在桃树下练剑,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虽然还会追蝴蝶,但至少不会在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跑去踩蚂蚁了。苏暖坐在桃树下看书,看的是薛冉冉小时候读过的那些话本子,字认不全,但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问苏念,苏念也不认识,就瞎编一个意思糊弄她。苏安在桃树下学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走,走了三步又摔倒,再爬起来。
苏易水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孩子,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本账本——白柏山派人送来的,说是有几笔账对不上,请宗主过目。苏易水翻了三页,注意力就被院子里的事吸引了。
苏安又摔倒了,这次摔得有点重,趴在草地上,嘴一瘪,眼看就要哭。苏暖放下话本子跑过去,蹲下来把苏安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苏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苏念也跑过来,在苏安面前蹲下,一本正经地说:“弟弟,你要像爹一样坚强,爹从来不哭。”
苏易水在廊下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微微顿了一下。
苏暖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爹哭过的,我看到了。”
苏念瞪大了眼:“什么时候?”
“上次暖暖摔倒的时候,爹眼睛红了。”苏暖指着自己的鼻子,“爹说沙子进眼睛了,可是那天没有风。”
苏念震惊地看向廊下的苏易水,那眼神仿佛在说“爹你竟然哭了”。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薛冉冉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听到这段对话,笑得差点把盘子扔了。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在苏易水旁边坐下,小声说:“苏易水,你形象崩塌了。”
“什么形象?”
“高冷神君的形象。”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是神君。”
薛冉冉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你在我心里是。”
苏易水的耳朵红了。
薛冉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春天第一笔,苏易水的耳朵红了。
远处,桃花树下,苏念在教苏暖认字,苏安在地上爬来爬去,把桃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一家五口身上,暖融融的,像镀了一层金。
苏易水放下茶杯,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回头一看,一路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伤、所有的痛,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西山派的练武场上,沐清歌问他:“苏易水,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一个院子,一棵桃花树,一个会笑会闹的妻子,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日三餐,四季轮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安安静静。
沐清歌当年没有等到答案,但沐清歌看到了答案。
薛冉冉正低头给苏安擦口水,忽然感觉到苏易水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
苏易水看了她很久,久到薛冉冉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没事。”
薛冉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给苏安擦口水。
苏易水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桃花林。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苏念在花瓣中练剑,苏暖在花瓣中读书,苏安在花瓣中爬行。
他把这一幕刻进了心里。
永远都不会忘。
尾声 年年岁岁
西山脚下的竹屋前,桃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苏念十岁了,剑法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个子也蹿高了一大截,追蝴蝶这种事早就不干了——他现在追的是兔子,抓到了就带回家让薛冉冉炖汤。苏暖七岁了,话本子已经看了上百本,认的字比苏念还多,经常给苏念讲故事,讲得苏念一愣一愣的。苏安四岁了,走路已经不会摔倒了,但跑起来还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嘴里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问题能问出十个为什么。
苏易水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凑热闹。但他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条。薛冉冉每次发现新的白发,都会心疼地叹一口气,苏易水就会面无表情地说:“自然规律。”
薛冉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苏易水虽然修为高深,但这些年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家庭上,修炼的时间少了很多。他不是不想修炼,而是他更想陪孩子长大。他很清楚,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某天傍晚,薛冉冉在厨房里做饭,苏念在院子里练剑,苏暖在屋里看书,苏安在苏易水怀里听故事。苏易水不会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干巴巴的,像在念公文,但苏安听得津津有味,因为他爹的声音很好听。
“爹,再讲一个。”苏安打了个哈欠,但还不想睡。
苏易水想了想,讲了一个关于桃花树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种了一棵桃花树。”
“然后呢?”
“然后树长大了,开了花。”
“然后呢?”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少年,把花送给了他。”
“然后呢?”
“然后少年把花种在了院子里,种了很多很多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
苏安眨了眨眼:“那少年是谁?”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是你爹。”
苏安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爹你以前好笨哦,种个树还要别人教。”
苏易水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笨。种桃花树是沐清歌教他的,如何爱一个人也是沐清歌教他的,如何做一个好父亲还是沐清歌教他的。他这辈子学了很多东西,但最重要的事,都是沐清歌教的。
虽然她不记得了,虽然他从未说出口,但他记得。每一棵桃花树都记得。
薛冉冉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苏易水抱着苏安坐在廊下,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苏安靠在苏易水胸口,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苏易水的衣领不放。
薛冉冉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在苏易水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苏易水。”
“嗯。”
“你说,等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去哪儿?”
苏易水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看海。”
“好。”
“还想去看雪山。”
“好。”
“还想去草原。”
“好。”
“还想回西山看看。”
“好。”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夕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她闭上眼睛,在苏易水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慵懒的猫。
“苏易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夕阳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焰。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不谢。”他说,“是我该谢你。”
薛冉冉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星辰大海,有万古长夜,有二十年的相守,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深情。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肩窝。
院子里,桃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菜盘里,落在两个人的发间。
苏念收了剑,走过来,看到爹和娘靠在一起,做出一副“哎呀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转身去找苏暖了。苏暖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爹和娘的样子,捂住了嘴,小声对苏念说:“哥哥,爹和娘在亲亲。”
“没有亲亲,是亲额头。”苏念纠正道。
“那有什么区别?”
“亲嘴才是亲亲,亲额头不算。”
苏暖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于是放心地跑出来,跑到爹和娘面前,大声说:“爹!娘!我饿了!”
薛冉冉从苏易水肩膀上抬起头,笑着站起来:“好,吃饭了。”
苏易水抱着苏安站起来,苏安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他一袖子。苏暖踮起脚尖看了看弟弟的睡相,评价道:“好丑。”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苏暖立刻改口:“好可爱。”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桃花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苏念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苏暖夹了一筷子青菜,皱了皱眉,但看到苏易水的目光,乖乖地吃了下去。
苏安在苏易水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薛冉冉端起碗,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沐清歌的时候,在西山派的大殿里,对着满堂弟子说过一句话:“修道之人,所求不过心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懂了,现在她才真正明白——心安不是修为到了就能得到的,心安是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有孩子在你周围跑闹,有一盏灯在等你回家。
心安是此刻。
心安是苏易水。
心安是这三个孩子。
心安是这满院的桃花。
心安是这人间烟火,是这柴米油盐,是这朝朝暮暮。
薛冉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苏易水碗里。
苏易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薛冉冉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薛冉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的额度,用完了。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有,后天还会有,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
只要他们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钻。
竹屋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上,把花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框上,落在每一个归人的肩头。
西山脚下,桃花年年开。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团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