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仙台有树·续(十一)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以后,苏瑶真的老了。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路需要拄拐杖,说话的声音也不如从前响亮了。但她还是住在那个小屋里,还是每天坐在桃树下喝茶,还是看着远方的山峦发呆。
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每年春天,它都会开出满树的粉花,花瓣飘落的时候,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苏瑶坐在树下,花瓣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手边的茶杯里。她不拂,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花瓣,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告别。
陈远每年都会来看她。他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大侠了,霜华剑在他手中光芒万丈,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但在苏瑶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笨拙的少年,会帮她浇花、帮她除草、帮她烧水沏茶。每次来,他都会带一包糖葫芦——苏瑶年轻时候最爱吃的零食,现在牙口不好了,咬不动了,但她还是会接过来,放在桌上,看着它,笑着。
“苏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陈远蹲在桃树下,一边拔草一边问。
“死不了。”苏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陈远抬起头,看着苏瑶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苏姨老了,老得很快,快到他每一次来都觉得她又老了一些。他想说“您要多保重身体”,想说“您要活到一百岁”,想说“您要等我回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苏姨不喜欢听这些话。
苏瑾也经常来看她。他的药典终于印出来了,厚厚的六大本,被天下医者奉为圭臬。白若兰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苏慕白,像他,闷葫芦一个;一个叫苏慕远,像她,活泼开朗,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苏瑾每次来看苏瑶,都会带上白若兰和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来,热热闹闹地走。
苏慕远最喜欢曾姑奶奶,每次来都要扑进她怀里,喊一声“曾姑奶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塞进苏瑶手里。“曾姑奶奶,这是我攒的糖,都给您!”苏瑶笑着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慕白则安静得多。他会坐在苏瑶身边,安安静静地听她讲故事。苏瑶讲太爷爷和太奶奶的故事,讲仙台树和金果的故事,讲霜华剑和瑶光剑法的故事。苏慕白听得入神,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光芒——和苏瑾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苏念和云曦也老了。苏念的豆腐坊传给了徒弟,云曦的厨艺也传给了儿媳。他们偶尔会来苏瑶的小屋住几天,三个人坐在桃树下喝茶,回忆年轻时的点点滴滴。云曦还是会做桂花糕,还是会塞给苏瑶一大包,还是会说“路上吃”。苏瑶每次都笑着说“我不走了”,云曦就说“那当零嘴吃”。苏念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不说话,嘴角却微微弯着。
苏棠和云岚还在仙域和人间之间来回穿梭。苏棠的嗓门还是那么大,精神还是那么好,八十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还像一阵风。云岚的头发全白了,灰色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看苏棠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苏棠每次来看苏瑶,都要念叨一遍“你弟弟的孩子真可爱”“你弟弟的儿媳妇真贤惠”“你弟弟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苏瑶听着,笑着,不接话。
苏申和涂山月还住在涂山。苏申的剑已经不出鞘了,他更喜欢和涂山月在苦情树下喝茶,看着满树的粉花,回忆年轻时的点点滴滴。涂山月的头发也全白了,但笑容还是那样温暖,看苏申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他们偶尔会来苏瑶的小屋,带一些涂山的特产——苦情花蜜、灵泉水、狐妖们做的小点心。苏瑶很喜欢苦情花蜜,每天早起都要喝一杯,甜甜的,暖暖的,像涂山月这个人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得像一潭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最后一课
陈远最后一次来看苏瑶,是一个春天的清晨。
桃树开花了,满树的粉花在晨光中摇曳,花瓣飘落如雨。苏瑶坐在桃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方的山峦,目光平静而悠远。陈远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白发苍苍的老人,满树的粉花,飘落的花瓣,远处的青山。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了。
“苏姨。”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苏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却像是一道阳光,穿透了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来了。”她说。
“来了。”
陈远从背上解下霜华剑,放在苏瑶面前。
“苏姨,我想再听您讲一次剑道。”
苏瑶低头看着霜华剑,剑身上的蓝色纹路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剑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剑道有三层。”苏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钟声,“第一层,人剑合一。剑即是人,人即是剑。你练了十年,已经到了这一层。”
陈远安静地听着。
“第二层,人剑两忘。不再执着于剑,不再执着于人,不再执着于胜负生死。剑是剑,人是人,各自自在,互不干涉。”苏瑶看着陈远,目光深邃而悠远,“你还没有到这一层。但快了。”
陈远的眼眶红了。
“第三层呢?苏姨,第三层是什么?”
苏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终生难忘的话。
“第三层,是我太爷爷都没有达到的境界。”她看着远方的山峦,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第三层,不是剑法,不是修为,不是境界。是心。是无论遇到什么,都不放弃的那颗心。是无论走多远,都记得回家的那条路。是无论活多久,都记得自己是谁的那种坚持。”
陈远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姨,我懂了。”
苏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一直都很懂。”她说,“从第一天起,你就懂了。”
陈远跪在苏瑶面前,朝她磕了三个头。
“苏姨,谢谢您。”
苏瑶没有扶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桃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边。
陈远跪在地上,看着苏姨安详的面容,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苏姨走了。
走得很安详,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有仙台树,有金果,有太爷爷和太奶奶,有爹和娘,有弟弟和弟媳,有所有的家人。
梦里,她还在桃树下喝茶,还在看远方的山峦,还在等下一个春天,桃树再开花。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归去
苏瑶的葬礼,在仙台树下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有苏家的一家人,围坐在仙台树下,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她最后一程。
苏念亲手挖了墓穴,在仙台树的根部,紧挨着苏易水和薛冉冉的墓。云曦把苏瑶生前最喜欢的那把木梳放了进去,苏棠把苏瑶最爱喝的那个茶杯放了进去,苏瑾把苏瑶写的那本《瑶光剑法》的手稿放了进去。
陈远跪在墓前,把霜华剑放在墓碑旁边,磕了三个头。
“苏姨,霜华剑我留下了。我会用它保护人,不会用它伤害人。我发誓。”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的墓碑,灰色的眼中盈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
白若兰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
苏慕白和苏慕远也来了,两个孩子跪在墓前,磕了头。苏慕远哭得稀里哗啦,苏慕白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念站在最后面,看着女儿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云曦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苏念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苏棠哭得最厉害,整个人趴在云岚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云岚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灰色的眼中满是悲伤。
苏申和涂山月站在一旁,涂山月靠在苏申肩上,眼泪无声地流。苏申握着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很有力。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金果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像是在哀悼。
苦情树的花瓣从远处飘来,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像是在替苏瑶说——不要哭,我很好。
苏瑾最后看了一眼姐姐的墓碑,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姐姐不希望他回头。
她希望他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走到她想去但去不了的地方,走到她曾经梦想过但没有实现的每一个地方。
苏瑾走出了山谷,站在山路口,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温暖而明亮。
“姐,”他轻声说,“你在那边,好好的。”
风吹过山谷,苦情树的花瓣从远处飘来,落在他的肩上,像是在回应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霜华的传承
陈远把霜华剑带走了。
他带着它走遍了天下,用它保护了无数的人。他的剑法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但从不骄傲,从不懈怠。他记得苏姨教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道理,每一个做人的准则。
“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这是苏姨教他的第一句话。
“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非打不可,非杀不可,也不要犹豫。”这是苏姨教他的第二句话。
“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这是苏姨教他的第三句话。
陈远把这三句话刻在了霜华剑的剑鞘上,字很小,但很深,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用刀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很多年后,陈远也老了。他把霜华剑传给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和他当年一样笨拙、一样努力、一样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年轻人。他把苏姨教他的三句话,也教给了那个年轻人。
“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非打不可,非杀不可,也不要犹豫。”
“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那个年轻人听完这三句话,哭了。
陈远看着他的眼泪,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别哭。”他说,“你师父当年也哭过。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练剑。”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拿起霜华剑,开始练剑。
陈远坐在桃树下,看着他的剑,目光悠远而温柔。
这棵桃树,是他从苏姨的小屋前移栽过来的。苏姨走后,他在她的墓前挖了一棵桃树苗,带回了自己的家,种在了院子里。桃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粉花。
陈远看着那棵桃树,想起了苏姨,想起了苏姨坐在桃树下喝茶的样子,想起了苏姨说“剑道第三层是心”的样子,想起了苏姨闭上眼睛、安详离世的样子。
“苏姨,”他轻声说,“您的剑法,传下去了。”
桃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霜华剑的剑鞘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苏瑾的药典
苏瑾在苏瑶走后的第三年,完成了《苏氏药典》的最终修订。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把远行时记录的那些新增内容整理成册,逐一验证,逐一修订,逐一完善。他修正了最初版本中的十七处错误,补充了五十六个新药方,新增了两卷内容——《奇症卷》和《验方卷》。
《奇症卷》记录了他行医几十年遇到的疑难杂症,每一种病症都有详细的病例记载、诊断过程、治疗方案和愈后跟踪。《验方卷》记录了他自己创制的新药方,每一个药方都有详细的配方、制法、用法、用量、禁忌和疗效验证。
他把这八卷药典命名为《苏氏药典·全本》,请人刻板印刷,分送给天下各大医馆和书院。不收钱,不收礼,不收任何报酬。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如果有人发现药典中的错误,请务必告诉他,他会在下一版中修正。
药典传开后,天下震动。无数医者写信给他,表示感谢、敬佩、赞叹。有些人甚至不远万里来到他的医馆,只为当面向他请教。
苏瑾对这一切的态度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放进抽屉,然后继续看病。
白若兰有时候会笑他:“你就不能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吗?”
苏瑾面无表情地说:“我很高兴。”
白若兰看着他的脸,实在看不出哪里高兴了,但她知道,他心里确实是高兴的。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或者说,他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了药典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表达情绪了。
苏慕白和苏慕远长大了。苏慕白继承了苏瑾的医术,成了医馆的新主人。他没有苏瑾的天赋,但他比苏瑾更加勤奋,更加耐心,更加懂得如何与病人沟通。病人们都喜欢他,说他是“第二个林大夫”——林大夫就是小木头,小木头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还在医馆里帮忙,每天捣药、抓药、熬药,忙得不亦乐乎。
苏慕远没有学医。他像苏瑶一样,喜欢剑法,喜欢江湖,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苏瑾没有拦他,只是在他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一包药。“止血的、解毒的、治内伤的、退烧的、驱寒的,都在瓶子上贴了标签。省着点用,用完了写信回来,我再给你配。”
苏慕远接过药包,扑进苏瑾怀里,抱了他一下。
“爹,我会想你的。”
苏瑾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背。
“嗯。”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苏慕远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瑾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很久。
白若兰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苏瑾“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医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苏念的晚年
苏念真的老了。
他不再去豆腐坊了,每天只是坐在仙台树下,看着那棵陪伴了他一辈子的树,发呆。云曦有时候会端一碗桂花糕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拿一块,慢慢地吃,吃完又发呆。
云曦问他:“你在想什么?”
苏念说:“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的事。”苏念重复了一遍,没有具体说。
云曦知道他的脾气,没有追问,只是在他身边坐下,陪他一起发呆。
两个人坐在仙台树下,看着金果在枝头闪烁,听着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在一起过了一辈子,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只是沉默——一种温暖的、安宁的、不需要言语的沉默。
苏念有时候会想起苏易水。想起父亲教他练剑的样子,想起父亲说“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时候的表情,想起父亲把霜华剑传给苏瑶时眼中的骄傲。他想,父亲要是还在,看到苏瑶把霜华剑传给了陈远,看到苏瑾的《苏氏药典》传遍了天下,看到苏慕白继承了医馆,看到苏慕远仗剑走天涯,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念有时候会想起薛冉冉。想起母亲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母亲说“医者,不分人妖,不分贵贱,不分敌友”时候的温柔,想起母亲坐在仙台树下喝茶时嘴角的笑意。他想,母亲要是还在,看到苏瑾成了天下第一名医,看到白若兰温柔贤惠,看到苏慕白和苏慕远健康快乐,一定会很欣慰的。
苏念有时候会想起苏瑶。想起女儿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想起女儿跟苏易水学剑的样子,想起女儿说“太爷爷,我会好好练的”时候的倔强。他想,女儿要是还在,看到陈远把霜华剑传了下去,看到《瑶光剑法》被一代又一代的剑客传颂,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念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云曦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温暖都传递给对方。
“云曦。”苏念忽然开口了。
“嗯。”
“下辈子,我还娶你。”
云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苏念肩上,笑了。
“好。”她说。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见证这个约定。
第一百一十七章 苏棠的歌声
苏棠老了之后,嗓门还是很大,但唱歌的声音却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云岚能听见。
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仙台树下,唱一首歌。那首歌是她小时候薛冉冉教她的,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唱几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云岚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他不会唱歌,也不会弹琴,他只会安静地听。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厌烦过。
苏棠唱完,靠在云岚肩上,闭上眼睛。
“云岚。”
“嗯。”
“你说,我娘能听到我唱歌吗?”
云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听。”
苏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知道云岚的意思——他在替她娘听,替她娘听她唱歌,替她娘听她说话,替她娘看她笑,替她娘看她哭。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嫁给了云岚,而是嫁给了云岚。
这个男人,用他一万三千年的沉默,守护了她一辈子的喧闹。
“云岚。”
“嗯。”
“谢谢你。”
云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苏棠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娘说——听到了,唱得很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涂山月的思念
涂山月老了之后,越来越想念涂山。
她不是想回去住,而是想回去看看。看看苦情树,看看当年的姐妹们,看看那些年轻的小狐妖们在树下玩耍的样子。
苏申陪她回去了。
苦情树还在,比以前更茂盛了。满树的粉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如雨,将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色。涂山月站在苦情树下,仰头看着那棵见证了无数姻缘的巨树,眼眶红了。
小蝶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她拉着涂山月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谁家的孩子成亲了,谁家的孩子生了小狐狸,谁家的孩子去了人间修行,谁家的孩子当了涂山的新当家。
涂山月听着,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月,”小蝶忽然问,“你后悔吗?嫁到人间去,离开了涂山。”
涂山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说,“苏申对我很好。孩子们也很好。孙子孙女也很好。我这一生,很圆满。”
小蝶看着她,眼中满是羡慕和祝福。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苏申站在不远处,看着涂山月和她的老姐妹聊天,目光温柔而悠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涂山见到涂山月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小狐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一轮新月。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他要娶回家。
他做到了。
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守护她,珍惜她,爱护她。他没有辜负当年的自己,也没有辜负她。
涂山月聊完了,走过来,挽住苏申的手臂。
“走吧。”她说,“回家。”
苏申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了涂山。
身后,苦情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仙台树的守望
仙台树还在。
它越长越高,枝叶越来越茂盛,金果一年比一年多。它的根深深地扎进了大地,和苦情树的根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素华偶尔会从仙台树里出来,坐在树枝上,看着苏家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树下成长、老去、离去。她见证了这个家族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棵小树变成一片树林。
她见证了苏易水和薛冉冉的爱情。见证了苏念和云曦的相守。见证了苏瑶的成长和远行。见证了苏瑾的医术和传承。见证了苏棠和云岚的喧闹与沉默。见证了苏申和涂山月的相濡以沫。
她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欢笑和眼泪。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不是树灵,而是一个人,她会怎么过这一生?会不会也像苏瑶一样,仗剑走天涯?会不会也像苏瑾一样,悬壶济世?会不会也像苏棠一样,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吵吵闹闹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棵树。
一棵会结果子的树,一棵会开花的树,一棵会说话的树。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爱这个家。爱这个家里所有的人,爱他们的喜怒哀乐,爱他们的悲欢离合,爱他们的坚持和放弃,爱他们的相聚和离别。
“仙台树,”素华轻声说,“你说,苏易水和薛冉冉,现在在做什么呢?”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也许在喝茶,也许在散步,也许在看着我们。
素华笑了,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山谷,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仙台树的金果在暮色中闪烁,像是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第一百二十章 桃树下的约定
很多很多年以后,山谷里的一切都变了。
苏家的老屋拆了,原址上长出了一片树林。仙台树还在,它比任何树都高,比任何树都茂盛,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绿色的山。苦情树也在,它依偎在仙台树旁边,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粉花,花瓣飘落的时候,和仙台树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仙台树的,哪一片是苦情树的。
苏易水和薛冉冉的墓还在,苏念和云曦的墓也在,苏瑶的墓也在。三座墓并排在仙台树下,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那些名字和那行小字——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到了仙台树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背着一把木剑,面容清秀,目光清澈。他站在仙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果,眼中满是惊艳。
“好美的树。”他喃喃地说。
他看到了那三座墓碑,蹲下身,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苏易水……薛冉冉……苏念……云曦……苏瑶……”他念着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们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连这棵树都记得他们,守护他们,等待他们。
年轻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手抄的剑谱,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瑶光剑法》。他已经练了三年了,剑法已经小有所成。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这次来,就是想找到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相信,只要他来了,就一定能找到。
年轻人翻开剑谱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我懂了。”他合上剑谱,抬起头,看着仙台树,“我终于懂了。”
仙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懂了就好。
年轻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把剑谱收进怀里,背起木剑,转身走出了山谷。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仙台树。
金果在枝头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像是在说:去吧,等你回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仙台树上,素华正坐在树枝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苏瑶,”她轻声说,“你的剑法,又传下去了。”
风吹过山谷,苦情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仙台树的根上,落在三座墓碑上,落在年轻人留下的脚印里。
仙台树的金果在暮色中闪烁,像是在微笑。
尾声
故事还没有结束。
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只要仙台树还在,只要金果还在发光,只要苦情树还在开花,苏易水和薛冉冉的故事就会一直传下去。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那些在这棵树下许过愿的人,那些在这棵树下发过誓的人,那些在这棵树下哭过、笑过、爱过、恨过、离别过、重逢过的人,他们的故事,都被仙台树记住了。
记在每一片叶子里,记在每一枚金果里,记在每一阵风里,记在每一场花雨里。
永远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不会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