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上有字。
不似笔书写而成，倒像是一道讯息随着接触的动作，直接灌注入脑海。
楚幼慢慢将掌心的青竹叶收入袖中，用手指勾着塞进暗袋里。
然后站起身，她这才重新面对黑袍孩童夕晴空，无形之中心内底气又是不同。
“没关系。”楚幼点头道：“我和师兄一起，这样就可以了。”
她称背后的紫衣男子为师兄，而能被楚幼称为“师兄”的当世只有一人，紫阳道少君苏锐。
“素闻紫阳真人有意让座下两名弟子结为伴侣。”黑袍孩童夕晴空目光忽而有些复杂，凝视楚幼，慢慢笑了：“姊姊，你真是情深意重。”
这句又有些嘲讽，楚幼知道他是指自己被带离刘焰身边时，曾经那人为保护自己而甘愿舍命。
……不知道化体死了，还会不会重生呢。
这样一想，楚幼心情免不了有些复杂，微微瞥了身后紫衣男子一眼。
“我和师兄，自小相处，情谊当然不比其他。”
拽古腔是吧。楚幼想着，一点都不难啊，各种故事里都提到苏玥和苏锐师兄妹二人感情一直都很好，这样说应该没有错：“所以……你想怎么样？”
结果说着说着楚幼还是不耐起来，直接注视夕晴空，沉着脸干脆地问。
黑袍孩童脸上带笑，单纯的笑。
他再度抬手拍了拍，清脆的巴掌声。
黑岩四广阔的山腹中，那一条条蜿蜒的岩浆之河，其中一条就忽然出现一叶小筏，通体皆是不知何物的半透明水晶状物质组成，静静浮在岩浆之上，不沉不融。
而晶筏之上，稳稳站着带楚幼来到地底的红袍老人，手持竹杖，垂头苍白发丝掩面。黑袍孩童夕晴空身形一跃而起，翩然若过空黑蝶，稳稳落足在晶筏之上。
红袍老人轻咳一声，谦卑地佝偻下腰。
“神宫之中，共分三层，底层熔海，中层赤火，顶层朱蛾金风。”黑袍孩童背着双手站在红袍老者身前，语气依然带笑：“朱蛾殿主自小同母亲感情深厚，是从来不忍心违逆我之任何请求的。”
“掌控这底层熔岩之海的，便是众长老之首火老人。”黑袍孩童夕晴空又慢慢道：“姊姊你也认识。”
火老人不用说，自当就是此时站在夕晴空背后不言不语的红袍老者。
“你看，这夕日山中，赤焰神宫，不小心我已掌握了三分之二。”黑袍孩童夕晴空笑得傲气：“姨姨不在，姊姊你不可能逃出我的掌心。”阴柔低沉的少年声音，越发让这个孩童看起来，不似真正的孩童。
……夕晴空，本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楚幼站在紫衣男子身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黑岩下方，熔岩之上的夕晴空。
“但是这一切，却只需姨姨一句话，晴空依然将会一无所有。”黑袍孩童忽然又道，他慢慢抬手，竟是猛地扯下这一身黑袍——
宽大黑袍下方，赫然是一身赤红女童纱衣，衣袂飘飞，缀着金带，越发衬托苍白小脸几分清秀，微一蹙眉若男若女，夕晴空神态再度变得天真，声音也渐渐变成当日梦境里那稚嫩甜美：“姊姊……”
楚幼不由打了个寒战。
夕晴空见状笑得更欢，抬手将黑袍丢入旁边熔岩之内，只见白烟直冒，几乎瞬间高温已是将那件衣服烧的片灰不剩。
“姊姊你可知，晴空平日有多寂寞……”一句低语，是少年黯然之声音，继而转为稚嫩甜美：“晴空最爱姨姨，可是姨姨却要为了姊姊，而将晴空赶往宫外……”
因为他是他，并非是真正的“她”。
“晴空为了姨姨牺牲多少……”
“晴空一直念着姊姊……”
“但是晴空，却不想孤零零一人老死宫外——”
忽而少年阴柔，忽而女童稚嫩，声音变化之中，夕晴空的表情也渐渐狰狞，却又瞬息变得平静。
楚幼站在黑岩之上，半晌没有说话。
……这种属于变态心理学的范畴，楚幼一直觉得自己真心不太擅长。
楚幼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你想怎么样？”所以划个道道出来，想杀想剐早点让人有个心理准备。
我想怎么样？晶舟之上，重新一身红衣的夕晴空定定仰头看着楚幼，却是良久不发一语。
也许此时，他也在内心自问，想要怎样？
“晴空……并不愿意伤害姊姊。”
毕竟是盼了许久的血脉亲人，有人说，双生子之间总是会有感应。夕晴空看着楚幼，脸上神色渐渐变得痛苦，似是无限悲哀，又似无限憎恶：“姊姊可知，赤焰神宫之内，向来稀缺男子，却从不缺少如姊姊一般年龄的少女……”
“晴空打算将其中一人唤来，命其同你那位好师兄一同殉葬。”神色再度平静，夕晴空歪了歪头，天真地笑了，黑眸中再度流露无限恶意：“在这岩浆底海，只需让姨姨得知，姊姊想要救出你那位好师兄，却不慎二人双双跌入熔岩之中，只剩枯骨。”
他一字一字说的详细，稚嫩声音似是天真，却如同这炙热环境中，突起一阵阴风。
楚幼并没有说话。
夕晴空凝视她的脸，“在熔岩之海更下层。”他忽然又道：“姊姊曾见过的，那是一处真正仅有熔岩的世界，姨姨也不敢深入。”
“哪里，却生长有一株天地奇珍，是红色珊瑚，能在岩浆中支撑一处小小安全空间。晴空会将姊姊带去那里，亦是整个夕日火山姨姨唯一无法找到的地方。”慢慢说着，夕晴空忽地笑了：“晴空会每日去陪伴姊姊，绝不会忘记让姊姊饿死，姊姊喜欢喝什么？茶？水？或是酒？”
但哪里，亦是永远孤独的囚禁，除了夕晴空一人，楚幼将终生见不到其他的人。
熔岩之海，孤寂千载，在这深邃地底山腹……楚幼想了想，大概能明白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若是姊姊寂寞了，晴空还会将那位好师兄的枯骨留下，每日，每日送给姊姊一小块，就一小块骨头，你说好不好？”似是憧憬，又似无边恶意，夕晴空目光死死盯住楚幼，稚嫩的声音，脸上笑容也越发甜美。
楚幼眉头终于慢慢皱了起来。
“不好。”她认真地说。
“晴空却很期待呢~”
熔岩之上，夕晴空慢慢回应，语气带着笑，声音却是低沉得越发诡异。
想起先前那片青竹叶所传来的讯息。
楚幼眨眨眼，很平静地说：“我不是黑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