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丁革红坐在门栏上。
看着壮丽如血的夕阳,发呆。
直到像咸鸭蛋黄一般的太阳,慢慢的没入了地平线。
“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火急火燎的,回家换衣服,去了趟镇上回来,就好像丢了魂似的。”
赵金梅正在忙活着晚饭。
这些天,丁革红神神叨叨的,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村支书的岗位上。
自家地里的活儿,自打她回了娘家,就没人搭理了。
昨天,去地里一看,满眼的杂草,长得比菜还高。
连日的炙烤,原本应该开花结果的茄子、丝瓜和豇豆,已经枯死了很多。
把赵金梅心疼的不行。
原本,让丁革红去借用抽水机,给自己家的菜地灌溉,他却一大早,拿着文件,神神叨叨的出门,而后又屁股着火一样的,换了衣服,说是去镇上。
现在,太阳下山,他倒是在家呢,可白天,把赵金梅忙得够呛。
赵金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了半天,丁革红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赵金梅便只好强咬着牙,起来烧火做饭了。
进进出出,赵金梅抱草,抱柴火。
丁革红都没有让个位置,腾个地的意思。
赵金梅也懒得说他,便从他身边挤过去。
稻草碎屑,落了他一身。
“我在想一个事情。”
“嗯,想事情,你要是敢想别的这么出神,我看你就危险了。”赵金梅的话,把丁革红的思绪拉回来一点。
丁革红看到赵金梅正在收拾这锅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还要我下帖子请啊?”
“哦哦哦,这就来!”
丁革红终于挪了地方,起身坐到桌边。
可是,刚端起粥碗,他又叹了口气出来。
“怎么?不想吃大麦粥?”
赵金梅瞪着眼。
自己这累死累活的,这家伙不动手,就吃现成,还有什么好挑剔。
“金梅,我问你个事。”
丁革红组织好了语言,讨好的看着正垂眸夹臭豇豆的赵金梅。
“有屁就放!”赵金梅将一筷子臭豇豆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天气热,阳市农村,大家都有吃臭菜的习俗,腌制臭菜的水,也是传了很多年的腌菜水,比那种被当做名菜的“臭豆腐”、“臭鳜鱼”之流,不相上下。
甚至,阳市百姓,尤其是菜农,丰收后,除了卖出去的菜,还会给自己家留一份。
或者,将卖相不好,品质不佳的蔬菜,留着自己吃。
这也是节约日常开销的一部分。
在老虎村,尤甚。
每到天热,家家户户都是一把粳米,一勺子大麦粉,调成粥,最多要耐饿,再加点红薯块进去,然后配上雪里蕻或者臭豇豆,一天三顿,都是如此打发自己。
“如果,有条路,能让你富起来,但是,你得冒点风险,你会不会做?”
“那要看,又多富,还要看,风险有多大啊!”
“这不是最简单的么。”
“做买卖一样。”
“赚的多,自然风险大,赚的少,风险大,哪个傻子还干!”
丁革红闻言,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这件事,利益是全村的,风险,可是他一个人担着的,而且,这风险,极大,搞不好,要坐牢。
将丁革红不说话,赵金梅警惕的放下筷子,盯着他。
“丁歪嘴,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要出什么幺蛾子?”
丁革红一愣,随即打哈哈道,“有你在,我哪里敢啊!”
赵金梅一直盯着他,直到丁革红感觉到后背发憷,赵金梅才移开视线,站起来,去灶台上添粥。
丁革红忐忑着,扒拉了几口粥。
“我可警告你!”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再敢做那些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看我和不和你离婚!”
丁革红不敢看赵金梅的眼睛,只夹了口菜,嘟囔道,“别总是把离婚放嘴上说,伤感情的。”
赵金梅看着他飞快的喝粥,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翌日,丁革红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就出了门。
他本就晒得黑,居然还能看出黑眼圈,可想而知,是整夜没睡的。
他又不敢翻来覆去的“烙煎饼”让赵金梅看出自己有心烦的事情。
就这么僵硬着,躺在床上一宿。
第三天,颈椎病都犯了。
他想了一夜,觉得,这事,必须得找人帮忙。
将能帮忙的人都想了一圈,唯独,不是老虎村的何方,自己的徒弟,应该可以。
丁革红咬咬牙,决定去找何方,将这件事说明。
僵硬着脖子,走向村西,远远的,还看见有人家送先人去火化后,捧着骨灰坛子回来,一路走一路撒纸钱。
丁革红忽然想起老支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支书的坟茔曾经在的方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脚步。
“师父,您怎么来了?”
丁革红找上门的时候,何方正蹲在门前,杀鱼。
何方的父亲早逝,母亲要强,养活了兄弟俩。
如今,何方的大哥,名下有两驾拖拉机,都是赶着政策,贷款买的。
租给村村户户的,做农活,挣点钱。
比老虎村的村民,日子真的好很多。
而何方,当初也是因为母亲的强硬态度,才跟着丁革红学习电工。
如今,果然,等暑假一过,他就可以去另一个乡镇的供电所上班了。
正式编制的供电系统员工,多少大学生都没捞到的好工作啊。
金饭碗。
何方十分孝顺母亲。
时常在家门前的池塘里抓鱼,给老太太熬汤喝。
老太太有三高,不能受刺激,不能吃大荤。
鱼汤补身体。
“我来找你有点事。”丁革红探头探脑的,不想打扰到人家。
“那你进屋坐?”
何方甩着手里的鱼鳞。
“不了,这件事,我们还是单独谈谈比较好。”
丁革红严肃的神态,让何方觉得失态严重。
“好,那你等我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何方转身进屋了。
丁革红忐忑,生怕自己太扎眼,还站在何方家百米开外的一棵槐花树下。
“师父,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何方卷着自己的衣袖,脸上还挂着水珠。
闻不见鱼腥味,只闻见淡淡肥皂清香。
丁革红四下看看,“走,找个地方说去。”
何方更加诧异,便跟着丁革红走。
俩师徒,一前一后,上了村后的土山。
放眼望去,一边隐约可见老虎村的房屋,还有被挖的七零八落都是坑洞的东山腹地。
另一边,是何方所在的田鸡村。
田鸡村,已经出了丘陵地带,土山是田鸡村唯一的一座小山丘。
田鸡村离镇上更近,大面积种植着蔬菜和果木林。
近半数的房屋都是新盖的,有的崭新的琉璃瓦,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丁革红看看老虎村那些灰黄的土坯房,又看看田鸡村,叹了口气。
何方乐了。
“师父,这大上午的,你带我上山,就是看风景叹气的?”
丁革红却没心思说笑,半晌,他看着冉冉升起的日头,眯着眼睛,直到眼睛啥也看不见,只剩下黑影,他才道,“何方,师父想求你个事儿。”
“求?”
何方有些吃惊。
跟着丁革红这师父三年多。
丁革红从来没摆过师父的谱,更没有像其他的手艺人那样,要徒弟三节六礼。
丁革红倾囊相授,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也没这么在意和客气。
而丁革红的脾气,也是凡事帮助别人冲第一个,自己却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的。
何方笑笑,“师父,你要找我借钱么?”
丁革红听闻,朝何方翻了翻白眼。
“臭小子?看扁了你师父?”
“我倒是真要借钱,你能借我多少?!”
何方挠挠头,笑了,“还真没有多少,一两万还行!”
“不过,那可是我妈给我结婚用的私房钱。”
“您若是有急用,我可以借给您的。”何方说的认真。倒叫丁革红心里不是了滋味。
娶亲的钱都肯借,这该是多大的信任。
“何方,有件事,师父说与你听。”
“你若是能帮,那咱们爷俩就商量着来。”
“若是你不能帮,那你就当今儿,我丁革红没来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