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革红从半个人深的排水沟爬上来，看到了王罗家的全貌。
此刻，王罗正在为了什么事发火。
王罗妻子正在灶台上洗锅碗。
他家的灶台还是在屋子外面搭了一个棚子的。
炒菜有油烟，王罗很爱干净。
外面的的棚子，风沙天，下雨天，都很不方便。
可是，穷，没钱盖更好的，有什么办法。
“爸，要不，我不去了。”
“胡……胡说！”
王罗一生气，说话也有点结巴。
“王会计！”
丁革红摆摆手。
王罗站起来，得看清楚来人，换了点笑容。
“丁支书啊！”
“什么丁支书！”
“叫老哥！”丁革红上前，拍拍王罗的肩膀，又朝王罗妻子摆摆手，“弟妹忙活呢！”
“丁……丁大哥……进屋坐吧！”王罗妻子杨桂花，很是腼腆，说话都不怎么看别人的脸，只是垂着头，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还不叫人！”
王旭文的个子比王罗还高出半个头，文质彬彬的，很斯文腼腆，像极了杨红。
“丁伯伯。”王旭文挠着头，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片。
家里光线不好，生活条件差，这孩子早早的就戴上了眼镜。
“走，进屋说。”
“不了，外面空气好，走，我们去山坡地上走走。”
“那里是你家的菜地吧？”
“我看这萝卜秧子出的不错。”丁革红有意朝菜地走去。
王罗也只好跟过来。
“丁……丁老哥，有事的么？”
王罗也是个聪明人。
丁革红停住在萝卜地里流连的脚步。
“王罗，你刚才为啥生气的？”
王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远方。
“没什么。”
“当我是朋友，就给我说说。”
王罗叹了口气。
“孩子去参加军校提前录取的体检的。”
“哦，那是好事 ！”
“若是能上个军校啥的，不仅工作有了着落，我听说，军校啥的，学费生活费都不用发愁啊！”
“可不是！”
“我和孩子，孩子他妈，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商量了才让他去试试。”
“毕竟，身高什么的，都达标，孩子的学习成绩也可以，不是没有希望考取。”
“那是为了什么发火……”
“他的眼睛！”王罗咬紧了后槽牙，蹲在田埂边。
“啊，军校不能近视的吧？”
“那是以前。”
“现在也不是不可以，有些电子专业的，是降低要求的。”
“只是，要求的视力，是裸眼两只都不低于，现在，孩子的视力，。两个都是4.5。”
“那差的不是很多啊！”
“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听说城里流行那啥，视力矫正，还听说，可以做手术。”
王罗点点头，“嗯，我也知道。”
“那你发火，是为了筹不到钱？”
“也是，也不是！”
“怎么说？”
“和他同样的一个学生，视力和他差不多，送了点红包，就过了。”
“啊？”丁革红惊叹后，沉默。
社会世情如此，也不少见。
“要不，你也送点？”
王罗回头看向丁革红。
丁革红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有钱，谁不会去送。
再者，王罗因为早年的经历，对于这种社会现象，也是十分厌憎。
自己和他认识这么多年，还不过脑子说出这种话，真是不应该。
“丁老哥，世道艰难啊！”
丁革红组织了一下语言。
“王老弟，若是你帮我做成一件事，我说旭文做手术也好，送礼也好，这钱我来出，你能不能答应我？”
王罗一愣，看向丁革红。
“老哥，你这是开玩笑？”
“手术费可不是一点半点，怎么地，也要一两万的。”
送礼，弄虚作假，他王罗是断然不会折腰了。
“我像是在给你开玩笑么？”
“我开玩笑，尽管当面开，何苦将你领到这里来耍，还没人笑。”
王罗凝着丁革红，片刻道，“丁老哥，你说。”
丁革红不敢看着王罗的眼睛。
他生怕自己这么多年，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就这么坍塌了。
若是王罗不应成，这事又该如何是好。
想了半晌，丁革红道，“王老弟，若是你不能答应，那就当我没说过。”
“我也不会让你作难。”
“自然，旭文的事情，也会帮你想办法的。”
王罗点点头，“老哥，你说吧。”
“我们老虎村，穷了这么多年，根源是没什么可持续发展的东西。”
想了想，丁革红笑了，“为我们还扯生官腔。”
“说白了，就是没赚钱的好生路。”
“最近，我机缘巧合，遇到个好机会。”
“一家公司有适合丘陵山地种植的新品种高产棉花，我想引来我们村，给大家伙谋条路子。”
“那是好事啊！”
丁革红闻言，转头看了一眼王罗，叹了口气。
“测视力，都能靠送礼，你说，这世道，还能有什么不要钱的免费饭吃么？”
王罗点点头，“这倒是。”
“如果这棉花良种是研究专业，别说买断费用，就算是转让三五年，那费用，我们村只怕是几辈子也出不起的。”
丁革红点头，“所以说，机会难得，再大的风险，我也要为我们村挣一下。”
“不然，我们老虎村，总是这样，在生存线上挣扎。”
“我们也就算了，孩子们还小……”
“老哥，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丁革红拉住王罗，“手里握着棉花专利的这家公司的副总，我认识，他以前得过老支书的帮助。”
“如今，他帮我们争取了一年的试用种植期，也不需要我们去参加那个什么投……”
“投标？”
“对对对，项目投标！”
“那他们的条件是啥？”
王罗毕竟比丁革红多喝几年墨水，一下子就猜到了谜底。
“现在，市里边，对我们老虎村有特殊照顾也扶持。”
“承包土地，能按亩给补贴。”
“现在，他们不实际承包，但是要我们一年的土地承包补贴款。”
“所以，你来找我，你知道这款子，得从我手里走？”
丁革红点点头，“对。”
王罗退后几步，看着丁革红。
“老哥，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了顶套的人？”
丁革红使劲点点头，“还是你有见地。”
“这是好事，你为啥不给村里说？”
“说了，他们能答应？”
“掉在粪堆里的钢镚还抢着捞呢！”
“你没看见我竞选那会的事了？”
“这事通知他们，铁定得黄了。”
“那……那你可知道，一旦这件事被人捅出去，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知道！”
丁革红跺脚。
“你找了谁顶套？”
“我徒弟何方。”
“那你就不怕今日你给我说了，我把这事捅出去？”
丁革红睨着王罗。
他也是豁出去了。
人活着，很多时候，前途未卜，没人能告诉你下一分钟发生什么情况。
只能凭着不怕死的精神，往黑暗里踩一脚。
也许万丈深渊，也是还是平坦的小路。
只是，这临门一脚，确实让人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说着，丁革红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们说正事呢！”
“你知不知道，这多严重……”
王罗还想给丁革红陈情利弊，却听丁革红含着笑意道，“老弟，若是你会坑我，我今天既不会站在这和你商量这件事了。”
王罗愣住，随即，也开始笑。
笑到最后，他紧挨着丁革红，蹲在田埂边。
“老哥，你这是绑架，情谊绑架！”
“绑架就绑架吧！”
丁革红说着，掏出一根烟，递给不抽烟的王罗。
“为了孩子，也为了这片山，这片地，还有村里那些巴不得我死，觉得我贪了的村民。”
“这次，我真的贪他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