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风很凉。
唐胥站在苏奉之对面，半垂着眸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没对你动手的确是看在你和予予有一层血缘关系。”
“但是那些事情你忘了，予予没忘。”
“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觉得她应该跟你走的，在我看来，她不愿意回去的地方谁也别想逼她回去，不管是谁。”
“你不护着她，我来护。”
苏予就是他的短。
他始终记得苏予和他讲的那一段对话。
女孩想求一个人视她如珍宝，那是因为她的世界里从未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如此待她，包括她的父母，她的祖父母……那年不曾有一个地方对她来说称得上是家，她不曾有一天不像一只离群的孤独小鹿。
唐胥捏紧拳头，对着这个自称是苏予父亲的男人。
话说到这里，苏奉之脸色极难看，抬步就要往门口冲，“苏予！”
“苏奉之。”苏予站在门口，朝外走了两步，“你来干什么？”
看到苏予出来，苏奉之站定道，“我来接你回去。”
唐胥回头，抬步拉住了她一只手让自己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
苏予抬头直直地看着苏奉之。
“还是那句话。”她道，“你要是还把自己当父亲，我回去看苏得的时候也看看你，不包括他人。你要是非觉得我理应回苏家，那么以后我回宜城，只看苏得这一个弟弟。”
苏奉之站在原地，怔怔地听着苏予说完。
她眼里已无那年看他时的失望与冷笑，亦无后来的憎恨和厌恶，有的只是淡淡的眼神和早已冷却如冰的决然。
说完，她回握住唐胥的手，小声道，“我们走吧。”
两串脚印在小雪铺覆过的地面上越走越远。
远离火锅店的时候小雪还在下。
唐胥从身后把她的围巾绕了两圈。
苏予觉得心口暖烘烘的，到现在还在回想唐胥方才跟苏奉之说的那几句话。
“阿姨和叔叔今年回来么？”苏予被他裹着几乎整张脸问。
唐胥道，“应该不回。”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蹭年夜饭？”苏予说。
唐胥的眼神一闪，有些迟疑地笑道，“真的？”
“嗯。”苏予点头，“我妈和我弟都在。”
唐胥垂眸看着她，眼角一点一点地扬起，然后伸手把她抱举起来转了两个圈儿，又对着她吧唧亲了一下，“有饭当然要蹭。”
苏予和唐胥于翌日早上乘高铁回到宁城。
走时M市小雪如沫，到时宁城已是银装素裹，熟悉的景物和建筑都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冬衣。
“空调给小姐开好了，快暖和暖和。”罗姨接过苏予的书包道。
“谢谢。”苏予道。
待到风尘仆仆的苏予上楼以后，沈成蹊举着一张明信片在阳光下来回欣赏。
施雯问他，“这上面写什么了？”
沈成蹊用手抚摸着明信片上的logo和字迹，满眼都是欣喜，“妈！！这是宙神亲笔签名！吼吼！我太爱我姐了！”
很快沈成蹊就明白了这张明信片的用意。
当然，他也准备了足够的诚意还礼给苏予。
比如听到施雯说请唐胥来家里吃个饭的时候，他就全身惊奇地道，“我姐夫要来一块过年啊？”
苏予批他演技过于浮夸。
“但是用词还算符合中华传统美德。”
沈成蹊：“……”
大年三十这天施雯说要亲自下厨，苏予则跟着出去买了些食材。
她站在路边等施雯拿车过来的时候，撞上一个熟悉的面孔。
浓密的黑长发，欧式大双配精致的桃花眼妆，即使是在冬天，也只穿着一层裸色的光腿裤，外加过膝长靴。抱着胳膊的样子，仍带着几分高傲与盛气凌人。
只不过，女孩早已不是三年前所见的那般蛮横。
“苏予？”认出她的时候，司念还有些惊奇。
“司念？”苏予亦回应了一声。
交谈下才知，司念之后在一中复读了一年然后去了外省的一所科技大念书。历经一年复读的生活，让一个少女迅速地脱离过去的那个自己。
司念停在路边的栏杆旁道，“其实你走了以后我还有点后悔，没主动点跟你做朋友。”
苏予淡淡地看着她，笑了，“你和我？”
“是啊。”司念抚了一下长发，道，“就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沉静和桀骜并存的同时，又可以笑得像星夜里荡漾的池水。
“我也没见过高中生写保证书的。”苏予适当地回击。
“……”
提到不堪回首的往事，司念垂头笑了。
得亏几次都没动手。
“如果不是唐胥让我跟你保持距离，我想着我怎么也得跟你说声谢，再道声歉，能不能成朋友看运气。”
苏予侧目问道，“他跟你说的？”
“嗯，但是我最从小就讨厌别人威胁我，那时候也是。”司念道，“主要是因为后面他还问了我别的事儿。”
“问你我怎么拒绝写保证书的？”
“对。”司念道。
苏予当然记得她是怎么拒绝的。
“唐胥后来又说了句话，我才搞懂我一直弄错情敌了。”司念接着道，“他说，苏予口中的那版保证书，他只会给苏予写。”
苏予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当时对着司念说的是什么东西。
都是当时随口诹来的词儿，记不太清了，大概也许是小学就学到的那些忠贞不二至死不渝之类的词句……
想到这儿，她不禁弯起了唇。
车窗外又开始飘雪。
施雯边打开雨刷，边透过后视镜看着贴在车窗上出神的苏予。
打从苏予来到她身边，到后来沈成蹊的归来，这两年的时候渐渐让她变得柔软许多。
她做错过，但是现在她能明白了。
每个人在二十岁想要的可能不是最好的最对的，但一定是终生铭记的。
苏予下车，在小区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
马路对面的少年围着红色的围巾，浅麦色的侧脸在灯光与雪光之间漂亮得更加鲜明。
唐胥朝她走过来。
树枝丫上留存的小块积雪，让半空中伸展的树枝闪着细细的雪色，映在他身后成了一副安然静谧的背景。
“怎么没围围巾？”唐胥看着她空荡荡的脖子和被风吹乱的黑发道。
苏予停在门口的树下，弯着眼睛道，“下来得快，忘了。”
唐胥伸手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了她脖子上，“戴着。”
暖意环绕上来，苏予抬眸，看着少年的同时，看见装满他曜眸深处的自己。
飘着寒酥的暮晚，路灯悄然泻在荧白的雪地之上，投出两道亲密的影子。
小鹿拉着狮子的手，邀他去她家作客。狮子温柔地低下头，蹭了蹭小鹿的犄角，替她掸落头顶的银雪。
白雪随着脚步发出悦耳的咯吱声。
狮子想，彼时的雪应当下得小一些，这样他们一起走着，就能慢一点白头了。
“我曾于年少之时遇见一个少年。
他的面颊是四月占满天空的樱花，眉眼是夜空寂静横亘的星河，薄唇是隆冬温柔飘落的雪绒。
他心有残垣，也有光。
时间和我在治愈他，而他和时间在治愈我。
以至此后的浩茫岁月里，我再也未曾看见过他人。
但我还未曾对他说过：知道吗？我的眼里都是你呀。”
——全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