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也看着他。
“等人来接？”他走到校门下，垂眸问。
“嗯。”苏予答。
唐胥收了伞，甩了两下水。然后站在离苏予五米左右的檐下，目光平淡，落在地上迟迟不动。
苏予侧头看他，张了张唇道，“你也等么？”
“啊。”唐胥答，“等。”
天光昏沉暗淡。
暮色茫茫浮浮，雨滴冲刷过校门的老槐，远处的人影模糊再模糊。
两人就这么在校门口站着。
苏予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泛辣。
感受到唐胥的目光，她抬头，又见他盯着自己的可乐。
“要喝么？”她捏着冰凉的瓶子蹦出两个字。
唐胥微摇头，脱口而出，“杀jing。”
苏予：“……”
那您看什么看。
“看你会不会喷自己。”他的声音突然传来，沉郁中带着一丝低笑，眼睛也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一点戏谑，只是唯独没有愠色。
苏予抿抿唇，耐着性子道，“那次真是巧合。”
“嗯。”他微点头。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汽车亮着灯从黯淡的雨中驶来。
穿蓝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打开车门，撑着伞下车，面带微笑喊了一声，“请问是苏予小姐吗？”
“是。”苏予点头。
“施总监让我来接您，快上车吧！”琳达道。
“谢谢。”苏予道。
她朝前走了两步，微回头。
少年站在雨后，修长的腿依然惹眼，半耷的眼皮微抬，对着她扬了扬下颌。
社会爷说再见的方式，果然多样化。
车开走的时候，苏予又看了一眼，唐胥还站在那，脚边藏蓝色的伞往下滴着水。
雨刷左左右右地来回。
琳达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不说话时也是嘴角带笑的那种表情。看小姑娘坐在后座上不说话，她主动找了话题。
“施总监临时有点事处理，等着急了吧？”她关切道。
“还好。”苏予答。
“嗯……刚刚从外面看，你们学校还挺大的？”琳达接着道。
苏予靠在车窗，“嗯，挺大。”
比八中大。
琳达在后视镜里笑着，“我听人说一中是宁城最好的高中了。像施总监那么优秀，她的孩子也都是翘楚！”
也，都，是翘楚。
苏予看着车窗上顺轨而下的水滴，慢慢忖着琳达说的最后半句话。
见小姑娘不说话了，琳达也只好专心开车。
汽车在路北拐了弯。
唐胥慢慢撑开雨伞，踏上积水的地面。
-
罗姨是认识琳达的。
和苏予猜测的一样，罗姨上一个月不在，是因为施雯暂时没让她来。而在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罗姨都在这里工作。
苏予自己吃完饭后，在楼下的沙发上坐着看了一集最近爆火的泡沫剧。
滴答滴答，雨滴从外面的栅栏落下来。
苏奉之的朋友圈在三个小时之内更新了三条。
第一条是全家周五出去吃牛蛙，配图。
第二条是吃完牛蛙去广场溜达。
第三条是苏得玩滑板的视频，袁红珊发了同样的。
苏予还记得江墨白的物理很好，但他有时也会像个文人骚客，讲着有些奇奇怪怪的事并没有办法用守恒定律来解释。
江墨白的例子是玛蒂尔德夫人，花了十年去赔一串假项链。这十年给玛蒂尔德的一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荒诞痕迹。
而对于苏予来说，有些痕迹已经有了。
有些，还没开始。
苏奉之的电话打进来，足足响到快要自动挂断，苏予才接。
“爸。”她道。
“小予啊。”苏奉之问，“吃过饭了吧？”
“嗯。”
“怎么样，最近在学校和新同学相处得还愉快吧？”
苏予刚要回答，就听到他继续道，“宁城一中比不上原来八中，肯定也有不少混混，你离那些人远点，别跟以前似的！不过也有些成绩好的能玩到一起去吧？”
苏予顿了顿，想起了什么。
哪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和同学相处愉快呢。
非要说有，苏奉之得算一个。
他永远认为苏予应当结交的是成绩相当，家世相仿的对自己有利无害的朋友，而不是一些混混和家庭不完整的心态扭曲的孩子混在一起。
“近墨者黑！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苏奉之虽然没挑明说的是谁，但是苏予心里很清楚。
家庭不完整，心态扭曲？
现在她两样齐全了，苏奉之还指望她在新学校里有个朋友么。
她原本平淡的语气变成了一声轻笑，“你觉得呢？”
苏奉之也听出她的语气古怪，还是接着道，“你搞好学习，自然就有朋友了。”
说完这句，他的语气开始发酸，“你亲妈那人一心都是她自己，对你是不可能周到的，有些事你得学着自己处理。”
大概意思就是，施雯是不可能像袁红珊那样任劳任怨地伺候全家人的。
“嗯。”苏予道。
“你别不乐意，你那性子早该学着改改，你亲妈可没那么大的耐心！”
“我一夜之间就学会了。”苏予脱口而出。
她说的是苏奉之送走她的那一天晚上。
苏奉之有些气急，“你看看你现在跟我说话都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就是到了天边去你也是我和你妈养大的，你那个亲妈……”
苏予直接道：“收了别人钱不会闭嘴么？”
苏奉之愣了一下，没想到苏予会如此直白地提到那二十万。
苏奉之被她呛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
苏予直接挂了。
挂断之前，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袁红珊的声音，听语气大约是在教苏得写作业。以往这活多是苏予在做的，苏得最怕她，每次都老老实实地听着写着。
所以苏奉之是因为现在家庭和睦，心情舒畅，突然想起了苏予过得并不如意，觉得略有感慨，所以就打了一个电话来劝慰么？
嗯，她不识好人心。
第二个电话也不欢而散。
苏予放下手机抬头，看见施雯拿着雨伞，就站在玄关处。
看她的表情，刚刚应该是听到了一些苏奉之在电话里的咆哮。
二人相顾无言。
苏予能感觉到，施雯在她和苏奉之的关系上并没有那么硬气。
她当初和苏奉之的那段交涉，处处不卑不亢，但无比坚持的一句话也就只是让苏予跟她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