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十分,两道人影儿落在此间小院那个不大不小的药棚子里,一盏小灯照得两道影子影影绰绰,正是沈安风和亓老头儿亓子推。
“那时候你爷爷来找我,我俩齐力同心翻遍古今医书,研究了半月,也只找出了抑制的方法,始终根除不了。我那时自诩算是个名医,和你爷爷的医术不相上下,还从来没见过哪一种毒能让我这般束手无策。茂天曾给我传过话,告诉我这毒可能来自蛮夷之地,托我查看。这许多年,我一直没有放弃,可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亓子推谈及此,无可奈何地叹气道。
“没事的,亓爷爷,多谢您还惦记着。”他身上的毒算是无解了,亓子推一席话无疑给他判了死刑。沈安风早有预料,不过是让他心里残火般的希望灰飞烟灭,他语气轻快,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亓子推疼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
沈安风:“还要多谢您搭救呢!要不是遇上您了,只怕我这会儿已经去见爷爷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沈安风很快住了嘴。
亓子推垂着眸,神色复杂。借着火光,沈安风瞧见他眼角密密的皱纹,心想:日子过得多块啊!如果爷爷还在的话,大概也是这副模样了。
小风穿堂而过,像极了呜呜的轻声叹息。
沈安风带着陆之漓死里逃生出来,恰巧遇上了经过的亓子推。亓子推一大把年纪,很不爱管这些闲事,况且他当时趴在地上,满身是伤,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亓子推本来是打算一走了之的。
可天不绝人,亓子推就那么多余一瞟,居然从这人脸上看出三分眼熟出来。
亓子推年轻时和周茂天二人感情甚好,两人都是当时不可多得的妙手名医,在世华佗。只不过后来出了“长生不老药”的事,周茂天名声大噪,亓子推却因为淡泊名利,渐渐隐世,不为人所知。
不过二人关系一直都很好,沈安风小时候还被周茂天带去亓子推住处玩,二人是见过面的。沈安风和小时候的长相差别不大,不过是筋骨长开了,才叫亓子推认了出来,救了他一条小命。
要说也是巧,这爷孙俩,一人捡回一个,居然一个不落的都救了下来。
“不过有个地方很奇怪。你小时候贪玩从树上摔下来,在胳膊上划了很长一条口子。我要没记错的话,就是你这条胳膊”,亓子推用下巴一只沈安风吊着的那只“断手”。“不过我这次看,却一点儿疤都看不出来了,你爷爷给你治好了?”
沈安风低头看自己的那条隔壁:他倒不记得,自己胳膊什么时候给划伤过,随口道:“不记得了,大概是吧!”
“对了,那些人是追杀你,还是他?”亓子推看向那虎子住的那间屋子,问道。屋子里早就熄了灯,黑灯瞎火的,到了这么晚,也就他们二人还相坐于灯下。
“大概是我。”沈安风不假思索道。依他的推测,这伙人十有八九就是冲自己来的。至于虎子,就是命不好,被无辜殃及了。
亓子推蓦然,问道:“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安风腰长腿长,窝在小凳子上许久,伸了个懒腰,悠悠答道:“走一步,看一步,多活一天都是我赚的。”
这人想的开是好事,可他想的未免也太开了。亓子推用看人间奇景儿的眼神看着他,“你身负仇恨,又被人追杀这么多年,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打听你的下落。我以为,你至少有个志向,励精图治一番,才不枉你爷爷对你的期许。”
沈安风听罢歪头看他,满眼都是戏谑,“我好好活着,就是我爷爷最大的期许。”
周茂天从不求他离地顶天,救命救世。人活世间,不过蝼蚁,能好好活着都不容易,何须夸下如此海口,累身累形。
亓子推看一眼他,心说:果然是周茂天教出来的,爷孙俩一个熊样!
沈安风抬眼去看那道荡在夜里的火光,眼神逐渐变得飘然——爷爷对他的期许并不容易,他说的是“好活”。活着容易,活成一条狗,一滩烂泥,只要命还在,怎样都活得下去。但是“好活”不容易,活得体面,活得不劳心费神,难度竟不亚于救民济世。
话已至此,亓子推也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沈安风的肩,一切在不言中——好自为之。
没走几步,亓子推突然回头,问道:“和你一起的那小子,是什么人?”
“那是当朝大将军的义子。”沈安风思考了一下,衡量了一下“虎子”和“段忆”的身份,觉得还是“段小将军”这个称呼好听点。
“大将军的义子,那也是个将军了?”
“那是自然,都叫他小将军。”
亓子推:……,姥姥个腿的,早知道就叫他死远点了,费这么大劲,居然救回来个将军!管他是大是小,是个将军就该不得好死!
“叫他明天给我滚出去!”
沈安风:……
这老头子年龄不小了,一天天火气还这么大,也不知虎子又哪里招惹到他了。
沈安风想着这倔老头,觉得好笑,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他。
沈安风汗毛一乍,回头望去差点吓个半死。陆之漓仿佛走路不沾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怎地就站在了自己后头。这月黑风高的,身后突然冒出个人,吓得沈安风差点两眼一翻,直接过去。
“姐姐,你要吓死我了!”沈安风呼出口气,控诉道。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什么叫‘中毒已深,束手无策’?”
沈安风登时愣了愣。难道他们刚才说的,陆之漓都听到了?
“这个……你也知道我家祖上是学医的,我对这方面也多少有点研究。方才想起来在哪本书上看见过什么疑难杂症,就想着过来跟亓爷爷讨教。”
陆之漓眼神冷飕飕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然而沈安风若是存心不想说什么,他能找出一万个借口,叫你什么都问不出来。陆之漓知道他是个什么尿性,自然不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和亓子……亓老爷子,之前认识?”
“是,他是我爷爷的好友,俩人关系很好,我小时候候常来他这里玩。”
“那你跟亓白薇也很熟?”话一问出口,陆之漓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问到这上头来了。不过一提到亓白薇,她就想到这丫头今日的种种,突然窝气似的,十分不快。
“不熟,我也是第一次见她。”沈安风如实交代。
亓白薇是后来才被送过来的,他也是第一次见,之前可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不过风哥哥、风哥哥……叫的还是挺亲的啊!”陆之漓语气不屑,眼角眉梢都带着不屑。
凭她这么一说,沈安风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袋,可转而却琢磨出一些味儿来:她这是吃醋了?啧,好浓的一股醋味儿!
“你笑什么!”见他笑的贱兮兮的,陆之漓有些恼火。
“没,没笑啊!”
骗子!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陆之漓狠狠地剜他一眼。
“我以后不让她喊了,她若再喊‘风哥哥’,我便去告诉你,你去打她屁股,如何?”沈安风双眼似乎带着钩子,勾得人有些飘飘然。
“无聊!”
“一切随你,想打几下打几下,打到她再也不敢喊‘风哥哥’,如何?”沈安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居然向她欺身压过来,眼里的小钩子也愈加勾人心弦。
陆之漓:……,这臭小子何时学会这一招了!
沈安风这一招要是逗逗亓白薇那样的小姑娘,凭着他略有几分姿色的脸,和浑身的骚包,大约能骗的小姑娘春心萌动。可惜,他是对陆之漓使的这一招。
没过一会儿,一声惨叫划破苍穹。
*
“段大哥,你先把药喝了!还有这个,我一大早起床炖的鸡汤,你多喝点,补补身子。还有这个……”
“嗯嗯、好,多谢姑娘盛情,不过,这未免也太多了点……”
一大清早,亓白薇就跑到虎子房里来,拿了一堆东西,且不说日日必备的药水,各种鸡汤、骨头汤、安神汤,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将他这里摆的盆满锅满。这么大的阵仗,皇帝都未见得有这待遇,虎子一时之间受宠若惊。
亓白薇这才环视了一圈她带来的这些东西,挠挠头:好像是……有那么点多哈!
“嘿嘿,就想着给你补补身子,好让你快点好起来,一时没注意,做的有点多了……但是没关系,你慢慢吃!”说着,也不管愿不愿意,亓白薇拿起一块点心直接塞进他嘴里,顺手拉了几件不知是什么的补品,一股脑丢进他怀里。
亓白薇热情得让虎子有些招架不住,一口点心入口差点没噎个半死。“咳咳、谢谢姑娘,多谢多谢、咳咳……”面对这番盛情,他只能连声道谢,便是噎死也得受着。
“慢点慢点,要不你喝口汤。”亓白薇总算还有点眼力见,见他噎得不行,将鸡汤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