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陆之漓无动于衷,沈安风只好使出杀手锏。“我这一路上,跟着虎子风餐露宿,食不知味的,吃不饱穿不暖,要多惨有多惨!跟着一群大男人,都沾染了一身的汗臭,我可是被季伯伯的清香浇灌出来的啊,如今却被他们毒害至此!姐姐,你忍心看着我这样吗?可怜可怜我吧,让我跟着您走好吗?”沈安风连哭带闹,还硬生生挤出了几滴马尿,差点没抱大腿打滚,力证自己的悲惨。
这怎么还怪上他了!虎子瞧着他一张谄媚讨好的脸,简直恨不得一脚踹上去!他怀疑沈安风的脑子是被驴给踢了,跟陆之漓使苦肉计,那不跟罪臣跑到青天大老爷跟前喊冤枉一样吗?这脑子一天都是怎么想的?
果然,沈安风还没哽咽完,就听见陆之漓冷冷地说:“沈安风,有些招数,用过一次之后就不灵了。”
沈安风顿住了,装出的悲苦表情僵在脸上,一滴硬生生挤出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了嘴里。他尝了尝,居然是咸的。
人都说,只有在真正悲伤的时候,泪水才会是咸的。
这招数他用过一次,那一次,他为了活下去,求她留下他。这一次,他也是为了活下去,求她让自己留在她身边。
这一路,两人互相都没怎么说话,虎子尴尴尬尬的,也识趣地离这俩人远远的,跟着自己的随军大队走。
陆之漓虽然表现的很不情愿,可到底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了,只是一路上都拉着张脸,沈安风几次没话找话,她都不搭理。这样三翻四次自讨没趣后,沈安风也识趣地闭了嘴。
反正陆之漓没一言不合地甩脸子走人,就证明自己不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沈安风这么想着,暗暗盘算自己的大计。
赶了一天的路,虎子都快累散架了,正巧看见不远处有间客栈,赶忙提议道:“前面有家小客栈,咱们停下歇歇脚吧!”
一众人赶紧跟着附和,生怕错过机会。他们被沈安风带着投胎似的跑了两天,又撑着行将咽气的身子生生扛了一天,活驴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沈安风对陆之漓道:“姐姐,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要不咱们歇歇吧?”
陆之漓依旧目不斜视,也不和他说话,不过人总归是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虎子和一堆人松了口气: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小两口吵架生气,干嘛拉着他们陪葬?
老远一瞧,店里来了这么多人,店老板可算高兴坏了,还不等人来,变赶紧吩咐店小二去收拾客房。
虎子先进了客栈,朝柜台走过去,问店老板:“老板,您这儿还有几间房,我们这有一、二……”,虎子抬头扫了一圈,接着说:“有二十个人,房间够住吗?”
“够的够的!您放心,我们这儿房间多,够住!够住!”这荒山野岭,好容易来了这么多人,可不能放跑这赚钱的机会。
“老板,我刚算了算,咱这儿统共还有十八间房!”
店老板:“……”
“没事没事,反正你们几个都是大男人,挤一挤,够住够住!”
正说着,沈安风和陆之漓走了进来。
店老板:“……”
虎子实在服了这说话没边的店老板,正琢磨着怎么分房,沈安风上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里只有十八间屋子,但咱有二十个人”,虎子无奈地看看沈安风,言下之意是:人多房少,不够住!
真是刚想睡觉就给送枕头,沈安风心里一喜,眼珠子一转,道:“那还不容易,你个大男人,挤挤不就行了!姐姐的话……”,她看了陆之漓一眼,“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挤挤。”
店老板见缝插针地接话:“对对!你们几个挤挤,人家小两口住一间。够住!够住!”
“介意”,陆之漓冷声道,随即寒霜一样的眼神扫了过去,让店老板身临其境地感受了一番什么叫酷夏中,一股来自寒冬腊月的凉爽,悻悻地闭了嘴。
“够住你大爷!”陆之漓来了这么一句。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顾自上了楼梯。
“够住你大爷!”沈安风也对店老板来了一句,自顾自上楼去了。
虎子看看一脸木然的店老板,“够……”。他什么也没说,跟在沈安风后头上楼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陆之漓一个人住一间房,虎子和沈安风挤一间房,还有个不知名的小兄弟也委屈和别人凑了一间屋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沈安风由于白日里颇为心事重重,所以到了晚上,理所当然地没睡着觉。一个劲儿在床上翻身,像个来回翻面的烙饼。
这荒山里就一家小破店,要不是仗着人多,他们可能都会觉得是家黑店,不敢住进来。店里的陈设果然一般,那张床本来就不牢固,现在被沈安风来回翻身,摇得咯吱作响,吵得好容易睡着的虎子忍无可忍,从地上弹起来,叫骂道:“沈安风你是耗子精变的吗?大半夜啃床板!”
至于虎子为何睡在了地上,自然是因为房里只有一张床,两人争抢未果,便做了翻商量——前半夜沈安风睡床上,后半夜虎子睡床上。
“我睡不着。”沈安风老实交代。
“那你给我滚下来,让我去床上睡!”
“我不要,还没到后半夜呢。”沈安风瞪着铜铃似的大眼,一本正经地说。
虎子欲哭无泪:自己上辈子是掘过他家祖坟吗?这辈子叫他来这么祸祸自己!跟着疯跑了三天,都快累瘫痪了,现在连个觉都睡不安生!
虎子忍无可忍地咆哮:“那你想怎么样!”
“我睡不着,要不咱们来聊聊天吧?”沈安风提议。
去你奶奶个腿儿,老子现在困得要死,谁有那精力跟你聊天!
于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虎子已经和沈安风从生活琐碎,畅谈到了人生理想。
“你有没有什么,什么耿耿于怀,始终释怀不了的事?”沈安风问。
“能有什么释怀不了的?人生苦短,能逍遥几天就逍遥几天,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沈安风冷笑:人生苦短?谁能有他的人生苦短?
“其实,我之前一直放不下过去”,虎子突然说道,“那一天的大火,我始终都记得。你知道吗?我回去找过我父母,只不过没找到人,只看到尸体。我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梦见爹娘都烧死在那场大火里,我亲眼见着他们的皮肤一点点被烧烂,他们疼得哭都哭不出来……安风,你知道那种滋味吗?”
沈安风心说:我懂,我当然懂!
“是段将军救的我,他还给我取名‘段忆’,让我忘了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如今我什么都不想了,耿耿于怀都是揪着过去念念不忘,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没别的了。”虎子笑了一下,“我现在就想好好活着,给将军养老送终。”
是啊,都是要活下去的。可人要活下去,总得有个念想,既然不能揪着过去念念不忘,而以后更不知道会停在哪一天。要珍惜现在吗?可他的念想,凭什么要以牺牲别人为代价?
“安风,那天在华榕寺,你是不是许愿‘长生’?”
沈安风怔了怔,才说:“嗯!”
“怎么许这个愿啊?”
“你不知道啊?人缺什么才会求什么,因为想长生不老啊,所以求长生。”
“这世上哪有人能长生不老的,你想活多久,活成个千年大王八,到时候你身边的人都不在了,活着多没劲儿啊!”
“对啊,我要努力活成个大王八,孤独地活在世上,熬死你们!”
“切!”虎子懒得和他争论。
是啊,哪有人长生不老,所谓长生,长的也不过是自己的一生。
他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原来一直都觉得命由自己,可现在看来,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命是自己的,却留给别人一世孤独,连死都满怀念想。
可话又说回了,人要是没个念想,那还是人吗?
沈安风正思考着,突然听见窗外一阵窸窸窣窣,他伸出一只脚,踹了踹地上的虎子。
“虎子虎子!你听见什么动静儿没?”
虎子好容易消停会儿,刚找到点儿如睡的感觉,就被沈安风个遭雷劈的给搅和醒了,他愤怒地骂道:“听见只活王八大半夜不睡觉,叽叽个没完!”
沈安风没心思和他玩笑,严肃道:“我说真的,你仔细听听,真的有什么动静儿!”
听他的语气的确不像是开玩笑,虎子从地上坐起来,压低呼吸仔细听起来。
外头好像的确有什么动静儿,踢踢踏踏的像是脚步声,却又比脚步声踩得急促些。
“出去看看吧!”沈安风说道,披了件衣服出去了。
“好”,虎子应一声儿,也抓了件衣服裹在身上,跟在他身后。他们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并未看见任何东西。
“安风,刚才似乎有个黑影儿从这儿窜过去了!”虎子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冲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