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芊芊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捧起了刚刚被她甩在一边的书:“看就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焕轻看她一眼,吾心甚慰地点点头。
两人一人捧着一本书读起来,寂静无声了片刻,柳芊芊终于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地将书摔在桌子上,身子往后一仰,吼道:“看什么看!读不下去,不看了!”
沈焕轻不理她,背过身去继续看自己的,嘴里还窸窸窣窣念叨着什么。
柳芊芊更气了——这人平常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从来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念不下去书了,也便不念了。他从来不勉强,甚至还带着她一起疯闹。可今天这是怎么了?脑子抽筋了?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抽风啊?平常也没见你这么用功,今天装给谁看啊!你读两页书,就能考个头名状元还是怎么着?你……”
柳芊芊没再往下说了,因为她看见沈焕轻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喂!你怎么了?”柳芊芊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忐忑不安地问。
“没什么。”说完,他便搁了书出去了。
柳芊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直觉是自己说错了话。
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出去看看。院子里,沈焕轻正一个人站着发呆,很出神的样子。
柳芊芊轻手轻脚走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小心翼翼的,本能地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你到底怎么了?”柳芊芊试探地问。
沈焕轻朝她这里看一眼,好像很勉强地笑了笑,答了声:“没什么。”
柳芊芊有些火了,她最讨厌别人有什么话不挑明了说,非得藏着掖着,打哑谜一样叫人猜来猜去。她不想猜,更何况让她猜忌的这个人还是沈焕轻。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在沈焕轻面前她是最可以做回自我的。
“有什么你就直说,不用藏来藏去!要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惹你生气,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难道还要我求着猜你的心思?”
柳芊芊把话一股脑全说出来了,也不管沈焕轻做什么反应,直接转身走人。
刚走了一步,突然被拉住,柳芊芊顿了顿。
沈焕轻拉住她,绕到她身前,“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柳芊芊有些发愣,没想到沈焕轻会跟自己道歉。她顿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有些无理取闹了,本想示好,奈何天生的性格让她说不出“没关系,我也有错。”这种听上去无比矫情的话。
纵使心里软成一片湖,到了嘴边却也无话可说。所以柳芊芊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沈焕轻:“我知道自己不是考状元的料,这是个事实,我该承认的,而不该迁怒于你。”
柳芊芊心里有些震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冒犯到沈焕轻的地方,居然是因为这个。一直以来,沈焕轻告诉她的都是追求本心,向真而生。所以她以为他早已抛淡功名,更不会被应该承认这种东西累身。可现在,沈焕轻说自己应该承认不是考状元的材料,可见他心里还未放下。
这跟他的所作所为大相径庭,柳芊芊着实吃了一惊。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这种东西。”柳芊芊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沈焕轻笑笑,用他一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方式。不过这一次,柳芊芊觉得他那状似无意的笑里,其实还有不得不屈从的无可奈何。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真的认识眼前这个人。
“身在俗世,不管如何,总会沾染些俗气吧!毕竟,我也只是个俗世人。”沈焕轻说得很随意,“不在乎,不过是因为无能为力。”
他说完这句话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柳芊芊很担心地看着他。
身在俗世之中,想要真的超凡脱俗,清远淡薄,谈何容易?这尘世就像个巨大的圈,总也绕不开。兜兜转转,也不过又回到原地罢了。我们奋力挣扎,总想着脱离世俗,奈何人本就是俗物,又如何脱离得了自己?
沈焕轻看到柳芊芊,与柳芊芊初见他时,感觉是一样的。他们都在彼此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所以第一次见面才会觉得似曾相识。而之后的相遇相识,便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了。
他二人像两块磁石,阴阳相生,彼此吸引。却也并非严丝合缝、如出一辙。
同沈焕轻相比,柳芊芊是藏在深山无人知晓的一汪泉眼,干净清澈得出尘不染。她活得肆意洒脱,在山间里乱流乱窜。任性妄为也好,洒脱自在也罢,总之她是快乐的。这份快乐不牵扯任何其他,只源于本心。
可沈焕轻不同,他曾经也有过这样一段简单快乐的生活,奈何流水阻隔,终于掺杂其他的东西,于是所有的简单化作复杂,所有的纯粹流失,连快乐也变得困难无比。
他自以为心境空旷,心里明镜儿似的通晓万物,直到今天被柳芊芊戳破才发现,自己从未走出过心里的那三方囹圄。
柳芊芊一句话又将他打回原形,他表面的不在乎,只是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做到,为自己的无能寻一个借口。放不下,做不到;求不得,舍不了,人世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所以他只能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让自己活在自设的虚假里。久而久之,连自己都被欺骗了,分不清现实与谎言。
沈焕轻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那东西一直以来支撑他走到今天,如今却消弭不见了。他来不及惶恐,先深感迷茫。那种感觉好像置身在天地之间,却又无处安放。身边的所有事物,都化成一股风,握不住了。
沈焕轻不想再想下去,他对一旁还在神游的柳芊芊道:“出去逛逛吧,你不是不想念书了吗?出去陪你逛逛。”
柳芊芊怔了半晌,才回过神:“好。”听他说要带自己出门,她也没有觉得很欣喜。
两个人走在街上,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焕轻表现得很闲适,好像是真的在逛街,见到什么都过去瞧两眼。看到一些小摊上摆着的小物件,海上走过去拿起来瞧。
他倒是真的做出了逛街的样子,不过有没有真的被那些小东西吸引,就不得而知了。
柳芊芊则是一直闷着头往前走,沈焕轻偶尔停下来东瞧瞧西望望,她还会觉得很不耐烦,好几次都想拉了他直接走。可走了去哪儿呢?她又不知道了。
那股烦躁是莫名的,来得快,去的也快。冷静下来后,她看看还在一边观赏小物件的沈焕轻,忍不住想:他现在这么平静,是否也是在心里强压着一股躁动?
她虽然没有感受过,可也知道那滋味一定不好受。人的欲望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天性,人要是强行压抑自己的天性,就像被活生生砍掉了四肢,如何不会痛得死去活来?
柳芊芊突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人,她知道问他什么他都不会说的,也不勉强,更不会拆穿他苦心装出来的,平淡无波的这样一副面孔。
她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耐着性子等他停留在一个个无关紧要的小摊前,毫不走心地盯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物品。
趁着沈焕轻把玩一个泥瓷娃娃的空档,柳芊芊闲来无事地四处张望,冷不防瞟见一抹天青色。像落进瓷碗里的雨水,真真正正的干净通透,连身旁掠过的灼热的空气,似乎都在顷刻间清爽下来。
那抹天青的主人柳芊芊上回见过,就是那个救下玥璃姑娘的男子。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她还觉得这个人在某种地方与沈焕轻神似,可今天再看,这完全就是两人毫无关联的人。
柳芊芊只觉这个人不会有沈焕轻那样的情绪,他即便有,也会隐藏得很好,不会叫人轻易看出来。柳芊芊曾经觉得沈焕轻这个人时常叫人琢磨不透,直到现在才觉得,沈焕轻的那点心思深重,就像是小娃娃的变脸,全是破绽。
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地深不见底。
好像知道了有人在盯着自己看,那男子也转头看了柳芊芊一眼,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这个人的笑有种力量,能叫人卸下所有心房,和沈焕轻的皮笑肉不笑又是另一种结果了。不管柳芊芊对这个人有什看法,在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他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
柳芊芊见色失心,一见美色,所有的立场主意全都溃不成军。即便认为这个人城府深,大概也只能觉得是因为见识太广,学识颇丰,不愿显山漏水罢了。
约莫是被盯着看的太久,那个人对着柳芊芊点点头,礼貌地问候一番,这才走了。
柳芊芊这才后知后觉,为自己的失礼感到窘迫,下意识去看沈焕轻。而当他回头看沈焕轻的时候才发现,他正望着刚才那个人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近乎怨恨的渴望,以一种异常复杂的心绪在他眉眼间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