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
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一直觉得心脏绞痛。这痛是有期限的，痛过了就没事了。不过会变得空落落的，像个被倒空的罐子。
大壮昨天也是一夜未眠，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只隐约想起梦里有好多人，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儿。不过她本能的觉得那些脸个个面目可憎，让人心生厌烦。
她以前不是不做梦，可是没有被噩梦吓得惊醒，被噩梦缠得一夜不得安眠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害怕那些梦，所以几乎是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
何千姑见她脸色也不大好，将她扶回房里休息，又倒了杯温水。尽管不放关心，可大壮却说自己无事，让他忙自己的去。何千姑无奈，只好离开了。
大壮一个人坐在床上，手捂着心口——那阵锥心的疼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心依旧是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只是无端联想到柳芊芊昨天给自己灌下的那碗东西。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可明说的恐惧。
柳芊芊坐对着梳妆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皱了皱眉。她用指尖点一下胭脂，搽在自己嘴唇和两颊上，望了望，这才微微笑了。
她起身走到窗子前，“哗”一下拉开盖在上面的厚重的帘子。一瞬间光透了进来，她太久没让阳光进到这屋子里来了，一时有些不适，觉得有些刺眼。
一早上，所有经过的丫鬟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好像突然之间不认识了似的。柳芊芊毫不在意，高高地扬起脸。她就是要让他们看着，让所有人看见，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藏在黑暗里的柳芊芊。她重生了。
大壮从对面经过，看见柳芊芊，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让到一边。自从那天后，她见到柳芊芊总觉得害怕。
柳芊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大壮，你看上去，好像很怕我？”
大壮莫名地颤了一下，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发抖：“哪……哪有，小姐多想了。”
“那你为何低着头，是不敢看我？”
大壮急忙将头抬起来，看着她。柳芊芊的眼神里有种我可明说的，很可怕的东西，大壮心里一激。不过她忍住了，没让她瞧出来。
柳芊芊满意地点点头，“别怕我，我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你。”说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于是那股巨大的不安与恐惧再一次涌上来，充斥着她的全身。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大壮觉得刚才那一刻，柳芊芊盯住自己时，她的心脏又开始剧烈绞痛起来。不过现在，倒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来了。
何千姑此刻正拄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本来聚在一块的落叶被他搅得东一片西一片，简直还不如不扫。
管事的小厮恰巧打这儿经过，看到这一幕，喝道：“你在那干嘛呢？不好好干活，净知道偷懒！”
何千姑被吼得一惊，急忙挥着扫把，开始好好扫地。不过也只是他自己以为的“好好扫地”，扫把胡乱舞一通，越扫越脏。小厮看不下去了，出言打断他：“你先别扫了，厨房那儿需要人手，你去帮忙吧！”
“是！”，何千姑应一声，扔下扫把就要跑。“何千姑，站住！”何千姑应声而立。
叫住他的人是柳芊芊，何千姑见了她有些吃惊——柳芊芊今天打扮得看上去容光焕发。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髪鬓也是精心梳过的，头上插了只珠钗，走起路来四下乱摇。看上去就是以前的那个柳芊芊，二八年华的少女，与前些日子那个病歪歪的女疯子判若两人。
何千姑皱了皱眉，疑到：她打扮成这样，准备干嘛去？
正想着，柳芊芊已经走到眼前。“我有事找你帮忙，”又向那名小厮道：“你先去吧，他晚点再过去。”
大小姐发话，做下人的哪里会再说什么。那名小厮受宠若惊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何千姑还在担心大壮的身体，她突然不舒服，现在也不知道好点儿了没有。他想过去看看，可大壮又不愿意自己多管，他无可奈何，只能在这里一边挂念一边生闷气，一颗心被他纠结得稀碎。因为大壮的缘故，何千姑和柳芊芊之间多少有些隔膜，所以柳芊芊来叫他给自己帮忙的时候，何千姑表现得有些冷淡。
柳芊芊大概也看出来了，十分善解人意道：“不想去就算了，我也不勉强。”
她说这话纯粹是好意，可何千姑正在气头上，没好气道：“您发话，可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这话可是说得相当不中听了，可柳芊芊居然没生气，十分平淡地说：“那自然好。”随后便轻飘飘地走了，留下发愣的何千姑，跟不跟过去，就完全取决于他了。
何千姑纳闷，这柳芊芊莫不是大病一场，连性子都跟着变了？原先的暴脾气一点儿影儿都没了，成了个完完全全温婉和善的大家闺秀。他不再多想，反正柳芊芊怎样都与他无关。人家既然明说有事找你，纵使不愿也不能完全推拒，何千姑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帮我把那堆东西搬出来。”柳芊芊抬下巴一指角落里的一堆杂物，朝何千姑说道，自己转身出去了。
那一角摞了一堆字画、书页、笔砚……还有好多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绣花手绢什么的，杂七杂八的应有尽有。都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何千姑拿了个大袋子将它们都兜了出去。
何千姑将那些东西破烂一样的倒出来，也不管会不会砸坏了什么值钱的。然后拍拍巴掌，问柳芊芊：“然后呢？”
“让开”，柳芊芊将何千姑扒拉到一边，蹲下，看着地上那一堆小玩意儿。
何千姑撇撇嘴，站到一边。
柳芊芊蹲在那儿，从怀里拿出一个下木头盒子。何千姑偷偷瞟了一眼，见盒子里装了一块玉佩，还有张纸，约莫是谁写的信。
她打开看了看，而后像决定了什么似的，将木盒子盖上，抛到了那一堆破烂一样的杂物里。
何千姑：不要给我啊！那玉佩看起来还怪值钱的。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柳芊芊便在何千姑满脸的震惊里，面无表情地打开火折子，丢了进去。
火焰顷刻间燎起纸页，燃烧起来，聚成一个不小的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柳芊芊神情漠然地退后，何千姑则快步冲上去，：“你这是干嘛？”
“如你所见，我不过把这些没用的破烂烧了罢了。”从她的语气里，何千姑听不出丝毫喜怒，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绝不仅仅是“没用的破烂”。
何千姑并不打算刨根问底，柳芊芊却自己交代了，她好像并不在意究竟有没有人听，自顾自地说：“这些东西都是他留下的，留着也没用了。”
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沈焕轻。
“留个念想也是好的，”何千姑突然说了一句，“不管是不是好的。”
柳芊芊转过头看他，笑笑，不说话。这种念想留在这里，只会一遍遍地提醒她，自己有多蠢有多可怜。这样的念想，她宁可不要。
那时沈焕轻成了柳芊芊的教书先生，名正言顺地进了柳府，他们日日相见，朝夕相伴。
沈焕轻这个传业受道的老师当的十分不称职，颇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不过这一点，倒是意外地和柳芊芊臭味相投。
他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说孔孟先贤，《女戒》、《女训》更是连提都不提一句，满嘴嚷的都是如何放浪形骸、如何释放本性。柳芊芊的本性自然早就散到九霄云天去了，再经由他这么三言两语地蛊惑，更是助长了不正之风，柳芊芊的天性飘到天外天，扯都扯不回来。
俩人聚在一起，不是满嘴胡扯一通有背常理的言论，就是一块儿翻墙溜出去。凡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自从柳芊芊去过一次妓院后，那里便成了俩人溜出门后的常去之地。柳琮要是知晓了他们的种种行径，定会为自己请了这么个先生而悔青了肠子。
不过柳琮显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沈焕轻和柳芊芊二人做贼做惯了，行动灵敏且善于伪装。人前是一副师严徒勤的和谐场面，每天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柳琮每每打门口经过都会吾心甚慰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可算是找对了人，也省的她成日里跑出去丢人现眼。
当然等他背过身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自己是找了个跟自家闺女一路的货色，趁着自己不注意后狼狈为奸。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看着柳琮走远，柳芊芊从凳子上“噌”一声弹起，手忙脚乱地理了理摊了一桌子的——她现在早已练就了一身本领，犹如一段弹簧，伸缩自如。
她便戳戳一旁装模作样读圣贤的沈焕轻，“走了！”
沈焕轻停下来，皱皱眉，拿书在她脑袋上凿了一下，“去哪儿？今天哪也不去，乖乖在这儿看书！”
柳芊芊蔫蔫地坐下，“啊？能不能不看啊？”
沈焕轻义正言辞：“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