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也不解释,坦诚地点点头:“是我想错了,这几天辛苦你了啊!”说着敷衍地拍拍他的肩。
虎子“噌”得坐起,简直想照着这狗东西的脸来一巴掌。自己辛辛苦苦不眠不休地蹲点,就被他这么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何况这歉道的一点实质性作用都没有,完全是浮于表面的敷衍。
虎子憋得脖子都红了,撸起袖子打算跟他好好理论一番。
沈安风见他急眼了,忙见风使舵,面带笑容,亲昵地揽上虎子的肩,安慰道:“谁叫你是段小将军呢!段庆洪的义子,自然当仁不让。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说完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给了个相当肯定的眼神。
他太知道虎子喜欢听什么了。这家伙小时候就爱装老大,被一帮狗腿子“大哥大哥”叫得晕头转向。果然,一听他这么说,虎子立马不生气了,还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笑意。
沈安风笑了笑:“原先是我错了,后来发现这家伙就是个没什么用的草包,以后也不用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没有必要再解释什么,多说多错。
虎子点点头。以后不用再也不用扒墙头,他可算松了口气。
“那后面需要我做什么?”他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练练拳、逛逛街、喝喝花酒……只要你开心,随便干点什么都行!”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是陆之漓回来了。
沈安风登时噎住:“呃……喝花酒就算了,有空可以来我这儿,咱哥俩小酌一杯。”
虎子瞪他一眼,撇撇嘴。
陆之漓进来后,顺手将刚做好的衣服撂在一边,完全忽视两人的存在。
沈安风有些好奇地往那堆衣服上瞅——陆之漓平时总一套藏青、一套灰白两件衣服换着穿。一眼望过去,平淡寡味,自然不如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惹人怜爱。虽然他并不在意,看她平常的穿着打扮也看顺了眼,可这并不妨碍他也希望她能有另一幅样子。
就像习惯了喝白水的人,偶尔也会想常常糖水的滋味。
陆之漓见她在往那堆衣服上瞅,冷着一张脸,将衣服往他身上一丢,道:“回头算好账,把做衣服的钱还给你那位季伯伯。”又补充道:“我这里没有多余的闲钱了,你先垫上。”
“好嘞!”,沈安风高兴地一应,脸上藏不住笑意。
她这三言两语里,若细细品来,其实包含了很多意思——陆之漓从不愿欠人家什么,别人给的一星半点她都要想尽办法加倍还回去。可她愿意让沈安风替自己做事,并且不会想着如何回报他,很明显对她而言,沈安风是不同于“别人”的。
沈安风自然从她的话里品出那点几不可查的深意,心里也无法控制地开始微微雀跃起来。虎子却不知道俩人打的什么哑谜,鄙视地看了眼沈安风,低声骂道:“贱死你得了!”
沈安风正高兴,不和他计较,细细理好陆之漓扔过来的衣服,顺便偷偷端详了一番。
陆之漓实在不像个女人,其他女人穿衣服追求样式,为着好看。可她穿衣服,纯粹为了遮羞。不管什么破布麻袋,只要不至于让自己衣不蔽体,她都敢往身上挂。
季修寒那样一个气质绝尘的人,自然容不下她这样不顾形象。陆之漓的穿衣品味简直令人发指,季修寒考虑到自己的眼睛和心情,最终决定亲自找人替她做几身衣裳,最起码再见到时,不会觉得污眼。
陆之漓很拒绝,觉得季修寒这个人未免管得太宽,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穿啥!她就觉得自己穿的很好,最起码端庄整洁,比他送来那几身花里胡哨的东西好多了。可毕竟人在屋檐,好歹住着人家的屋子,陆之漓不愿当面发作,委婉推拒。
季修寒明着不强迫她,却找了两个女人样的丫鬟陪着,让她自己挑选,做了几套合适的衣裳。他如此执着,陆之漓也不好太不识抬举,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沈安风有些想笑,他季伯伯人长得美,自然格外留意相貌,不单如此,只要与他季修寒有点关系的,他都要管个一二。当初将沈安风带回来,也是嫌弃了很久。以后自己的衣裳都是他找人给做的,所以沈安风如今看上去,也总有几分风度翩翩的影子。
季修寒好像将他们当成了自家院子里长的花,只要稍觉得哪里不妥,就要拿出剪子来修修剪剪,直到自己满意了才肯作罢。
沈安风不像季修寒这么挑拣,他其实也觉得陆之漓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没有寻常的姑娘家看起来温婉可怜,明亮艳丽,可贵在她身上有种男子的利落。况且他见她这幅样子见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可惜他家季伯伯要求太高,又偏爱强人所难。可话说回来,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他认为季伯伯做的不错。于是,他开始心安理得地想象陆之漓换上这些衣服之后的模样。
沈安风见那些衣服还是灰白、藏青色的居多,他不大懂女人衣裳的款式,只觉得那几件和陆之漓平日所穿的,都是一个样子。不过里头还加了一件淡粉、一件翠绿和一件鹅黄的。虽然颜色都很浅淡,款式也单调,可跟其他几件比起来,简直就是像在一片荒原里开出一朵花来,叫人眼前一亮。他甚至还从里头发现了一件镂空纺纱材质的衣服。
他不由自主地将这件衣服捡出来,多观详了几眼。因为在他看来,是她绝不会选的。
陆之漓见他拎着那件衣服发愣,赶紧一把抢过来,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随便裹了两下,垫在其余衣服的最下面。
当时选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看见这件衣服,总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跟沈安风一起去见的姑娘。人家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走起路来又美又仙,自己见了都喜欢。
纠结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取悦谁的,最终将那件衣服带了回来。如今被发现,她却有种被人当众鞭尸的窘迫。
可自相矛盾的是,见到沈安风发现了这件衣服,她在心里还有点期待。这种期待就好像你在头上带了只花,但是不说,只是好似无意地从一个人身边一圈圈的经过。你希望他能看见,并且夸赞一句:“真美!”。
她当时头上戴着簪子的时候,内心也是这种想法。不过那时候这种心理见不得光,一照就散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想法越来越不会想到了。
沈安风愣了一下,而后想到什么,笑着对她道:“姐姐你穿这件衣服,一定很好看。”
今天是不一样的,她打开窗子,让光透进来。她叠起衣服,心里明朗朗的,坦然接受了这份赞美。
虎子在一旁听得牙酸。他不知道这俩人突然唱得哪一出,只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以前他娘逛街回来时和他父亲的互动。不过那时候他爹顶多说一句:“败家娘们儿,又乱花钱!”
他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觉得这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天下之大,好像就只有柳家那个小小墙头是他的容身之所。
虎子心里愤然,默默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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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千姑还是照常来给柳芊芊送药。他有些后悔自己昨天的举动,柳芊芊毕竟是个病人,她说话不过脑子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也做这种蠢事。他才答应大壮好好照顾她,若是将她刺激出个好歹来,又如何是好。
所以今天来的时候,何千姑都是夹紧尾巴的,动作小心翼翼,说话也温和了许多。尽管柳芊芊昨天的言语让他不舒服,对她多少还是有些成见,可自己说的话也确实过分,想想也确实该补偿补偿她。
可柳芊芊却跟没事人一样,渴了就要水,饿了就吃饭,心情好了还会跟他聊上两句。聊得内容大都欢快,昨日的不开心一句也没提。
见她这样,何千姑也就放心了。昨天他冲动,原来人生气的时候胆子居然可以那么大,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下人什么,居然敢以下犯上那么说自己主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昨天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都是柳芊芊如何告黑状,自己被柳琮整得如何生不如死。他更加害怕的是柳芊芊因为自己,迁怒大壮。所以一晚上没睡,眼皮突突的跳。
不过这事说来也怪,自己女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做爹的居然不闻不问,到现在了连个面都没露过。他是压根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关心?
不管怎样,他一大早跑来找柳芊芊不仅是因为内疚难安,还有点探情况的意思。眼下看柳芊芊这态度,多半是没啥大事了。
“柳小姐……昨天我不该那样说,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何千姑不大自在地道歉。
“无妨,我说的话也过分,你生气也是应该。”柳芊芊看上去气色比昨日好了很多,说话却还是有气无力的。
何千姑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误解她了,没想到柳芊芊这个人居然这么大度。
“多谢柳小姐。”何千姑由衷感谢。
“不必客气”,柳芊芊大度地说,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柳芊芊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等出来的时候,何千姑又遇上大壮了。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以前想见,见一面都要费尽心思,所有的偶遇都要精心安排。现在不想见了,又总能在某个时刻突然相逢,好像这世界就只有窄窄的一条路,而两个人非要相向而行。
他本想转身走,可看到大壮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捂着自己的胸口。何千姑忍不住上前扶她一把,问:“你怎么了?”他语气很平淡,可眼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大壮内心有一瞬间的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