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绵延起伏,笼在淡淡的云里,勾勒成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近处的曲折山道绵延无际,在一个未知的地方与山川交汇,大道辽远。
山道两旁的杜鹃花簌簌落个不停,铺就满地的虾红与紫桃色,一只驴蹄子骤然踏上这满地的落红,可毛驴上的悠然坐着的少女,又着实为这山野之景添了一抹颜色。
少女侧坐在毛驴上,一条腿半蜷着,另一条腿很自然地耷拉下来,轻巧地一荡一荡晃悠。她悠哉的样子倒不像是疲于奔波的旅人,竟像是特意来此看景儿的。
约莫是来了兴致,少女两手按在毛驴背上,身子向后仰去,陶醉似地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
单是两旁的杜鹃,就已清甜非常,带着山间里不落尘嚣的清爽,裹着小风迎过来,香香甜甜,沁人心间。少女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如此景致如此佳人,山水画一般恬静,却偏有不速之客要来打搅了这等雅致。
少女正流连山间,突然毛驴一停,她整个人随之一阵,慌忙抱住小毛驴的脖子。抬眼一瞧,才稳住的身子又险些跌下去。只见她面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形容狼狈的男子。最可怕的是,这男子手上还拎着把大砍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顺着刀尖缓缓低落下来……
少女一颗心骤然悬上来,呼吸都不稳了,她极力秉着呼吸,死死抱住毛驴,与面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对峙。
男人头发胡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他的脸,大约是方才和人杀过一场,血溅在脸上,将头发染得一绺一绺的。透过脸上的几缕乱发,男子嗜血般的眼,正死死地盯着少女。
少女心里不可抑制地想:“完蛋了!遇上山贼了!”
正当她苦叹自己小命休矣之际,面前的男人居然毫无征兆地,就那么直愣愣地拍了下去。只听“轰”的一声,犹如栽倒了个庞然大物,少女紧张地睁眼一看,面前居然空无一物,方才大马金刀宛若要来取她性命的男人,居然倒在了地上。
少女又惊又喜,直呼菩萨保佑。
少女双手撑了一把驴背,轻巧地跳下来,有些迟疑地凑近了那男人。
她摸不准这男人是真的死了,还是故意为之要来诈她。不过想来自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实在没有诈自己的必要,于是放心大胆地凑了上去。
少女蹲下身,打量了一下那男人。拨开他脸上的乱发,除过上面可怕的血迹,约莫能瞧出来这男人的相貌居然称得上英俊。
他没有那种温润如玉的陌上公子的儒雅,偏倒多了一种满是杀伐的戾气。他浑身的气度都像是饱经风霜得来的,如磐石坚实,如霜刃逼人。
少女伸出自己白皙柔嫩的手,探了上去,居然感觉到了这人一息尚存的鼻息——人居然还没死!一时之间,少女也不知自己是该惋惜还是该庆幸了。
原本想置之不理继续赶自己的路,可再三掂量了一番,还是不忍心就此不管。
这人虽然样子骇人了点,可并不一定就是坏人啊!或许……他是被人追杀,逃命到此恰巧被我撞上了呢?就算他是十恶不赦了,可到底是一条人命,属实于心不忍。
少女心中权衡一番,本着医者仁心,终于没有一走了之,撒手不理。
男人身量颀长,犹如泰山压顶压在少女身上,险些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少女费力折腾了好久,才终于将男人扶到了毛驴背上。
少女牵着毛驴,毛驴上驮着一个气息残存之人。她望了望眼前无涯的山道,心里琢磨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将此人的小命保住才好。
幸亏他们幸运,居然真叫他们碰上了个无人居住的荒宅子。又是一番费力折腾,少女将男人弄进了屋。
少女虽然看起来年纪轻轻,不过二八年华,却已游历山川。少时和爷爷学过些医术,在游历的这许多年里,见过看过许多,也学会了不少。算起来,医术竟也不比他那位名声在外的名医爷爷差多少。
没一会儿,少女便止住了男人的伤口。
男人此前一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暂且不论,光是小腹上那个箭捅的窟窿,就足以要了他的小命。
要命的是,那枚箭上淬了毒,虽然不是什么无解的剧毒。可这人本就是强弩之末,若不及时医治,怕是真的会去阎王处报到。
那枚箭刺进了皮肉里,他大约是生生掰断了箭杆,箭尖扭了个弧度,刺得更深了。少女看一眼伤势,都觉得心惊胆战,由衷感叹此人着实是个硬汉。
少女下手干脆利落,一下拔出箭尖,血滋滋地冒出来,只不过冒出的血都是黑的。男人尚有意识,闷哼了一声。
少女看看他,柔声安慰道:“坚持一下哈,马上就好了!”
他似乎听见了,果真就一声都不再发出。
少女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裹,里面有一些药材,她取了出来,用在了男人身上。有些没有的,她便就地取材,去山里挖了些回来。
做完这些,她才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叹出一口气来。
望向窗外,早已落日消寂,明月升了空。烟岚散尽,星河邈邈,少女踱步窗前——说是窗,不过是墙上掏出来的小洞,便连窗扇都没有。
然而纵使环境恶劣,也丝毫没有影响少女的心情。有这断壁残垣的废屋留身,总好过风餐露宿,流落街头。
都说嫩柳新芽极美,可枯木残枝也未尝不是另一番景致。月的盈缺圆满,所知所感,不过人心罢了。
少女托着腮倚在颓圮的窗栏上,观赏如此星辰如此月,又回想自己一天经历的事,还阴差阳错救了条人命回来,心情颇好,竟哼起了小曲儿。
小调从少女空中浅浅而出,涤荡入山间,缥缈地不知送到何处去了,又能给多少人听见。
正悠然之际,煞风景的又来了,突闻一声惨叫,少女胳膊没支棱稳,头向下栽了一下。她有些窝火地扭头,瞪着那破坏她心致的混人。
男人似乎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或者是火光漫天,或者是擂鼓厮杀,总之梦境并不怎么叫人心情畅快。
他死死闭着眼,嘴里不知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满头大汗,手舞足蹈地在空中乱挥,好像在和什么人缠斗。
少女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就想凑近了听听看,谁知男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串之后,突然发神经似的又大喝了一声。少女猝不及防,给他吼得耳膜都要裂了。
少女满脸仇怨地揉揉耳朵,刚想一巴掌拍死这个恩将仇报的东西,便听见那男人居然嘤嘤地哭了出来。
这么个身长七尺的男人居然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角渗出来,流了满脸。在男人刚毅的一张脸上,居然滑下了泪水,却似乎并不怎么违和,到有种压抑已久才释放出的解脱。这种解脱,是叫人心碎的。
不知怎地,少女举起的巴掌怎么都落不下去了,转而握成了个拳头,伸向男人的面颊,替他擦了擦眼泪。
“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哭上了,真丢人!”少女嘴上这样说着,却没有嗔怒的意思,语气倒像是数落自己受了委屈回家讨乖的孩子。
男人似乎感知到了有人在自己身边,微微侧了侧头,在少女手背上摩挲了起来。
少女一惊,却没有抽回手,她挑了挑嘴角,牵出一个笑来,随即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她慢慢张开自己的手,翻转过来,将男人的脸小心托住。而男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方安全的庇佑之地,轻轻缓缓地顺着她的手贴了过来。
少女笑笑,伸出另一只手在男人胸口处一下一下地拍起来,像是在哄一个睡梦中的孩子。
这一套确实有用,男人渐渐平息下来,也不再嘤嘤地哭,只是泪痕还挂在脸上,干透了。
天色渐晚,鸟虫都不再鸣叫,男人的呼吸愈加柔和,竟是安稳地睡熟了去。
次日天晨,少女早早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喂饱自己的小毛驴,打算趁男人醒来之前,先行离去——她到底不知那男人是好是坏,所以还是趁早脱身的好。不过临行前,她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了给他治伤的方子,嘱咐他按时用药。
少女自觉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便毫无负担地收拾了行囊,骑着小毛驴,扬长而去。
他又梦到自己在战场上厮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只有他自己还在奋力抵抗。而到了这地步,他早已成了强弩之末,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大局已定,如此不识真相,顽强死守的人,恐怕只有他了吧。
他年少从军,半生都在铁马峥嵘中度过,从不知名的小士兵,一路升至威风一时的兵马大将军。大半的大晋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他的名字,卷席敌营无人不闻风丧胆。而今一朝泯灭,他吃下败仗,成了丧家之犬。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又有多少人想取了他的性命?
那一天,横尸遍野,秃鹫和乌鸦盘旋高空,过眼之处无不血流千里。他居然存了口气,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可上天仁慈,留他烂命一条能做什么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