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下来,却早已死去多时。
困在他脑子里的是万马奔腾的声音,是擂擂的战鼓,是刀枪擦过的尖鸣……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就快要坚持不住了。而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清甜至极,将他整个人裹住,隔绝了外面的战马嘶鸣,干戈战战。
他开始留恋那股花香。
循着花香,他似乎回到了儿时。那时他躺在槐花树下,倚在母亲身旁,看枝头鸟儿鸣叫,眼前只有山花烂漫,行踪无影的云。那时没有君子报国之志,自然也远离战场凶险。
一辈子似乎也就这样了,流水落花,夏阳西沉。
可山河万代终究是白骨堆出来的,少年人亦有不复少年时。
那时他第一次出征,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从军打杂的。少年人往往满怀一腔热血,自然不甘人后,于是拼命显露头角,直至战功赫赫,成了他梦里都想成为的那样。却不曾想过,到头来,不过空欢喜一场。
自古“成王败寇”,他现在是连狗都不如。上苍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兜兜转转,行及至此。所有极力压制的委屈与不甘都在顷刻释放,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也实在想要放声大哭一场。
忽然之间,那好像来自于母亲的温声安慰传至耳畔,柔和至极,也瞬时间稳住他的心。他像个孩子那样,扎进母亲怀里,天大的委屈,仿佛都有了一隅安息之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哭得累了,便在母亲带着花香的怀里睡着了。
一觉昏天暗地,再醒过来,却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卫阶看看自己身上,居然还有包扎过的痕迹。可望遍四周,却是个久久无人居住的废屋,连人都没有的地方,会是谁救了他呢?
床头不知是何人放了一张字条,字迹娟秀。他拿起来一看,那约莫是个药方,有几味药材他甚至都没有听过。字条最后,那人还相当热心肠地叮嘱道:“按时服药,祝早日康健”。
他手中捏着那张字条,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梦中的花香。
再说那少女。她离开破屋之后,一路西行。所过之处,皆是低低矮矮的花树,偶有三四枝低垂下来,碰到了她的头顶,她便顺手折了下来。没走几里路,手上花枝倒是收了不少。
小毛驴慢悠悠地走,纵使清晨出发,到现在已然日暮了,却也并没有走多远。而少女也十分悠然,不急不缓的,不时抬头观望,赏花弄景,也乐得自在。
山林清幽,突然掠起一阵惊风,少女抬头一望,只见几只乌鸦飞去。少女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紧接着,林间窸窣声声,还未等少女看清,几个壮汉突然从天而降,拦住她的去路。
壮汉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长相也是十分之粗犷,令人看过一眼之后,便不想叫人再看第二眼。
小毛驴和少女均是一滞——这似乎……是真的山贼!
少女一时间慌乱起来,她跨上一条腿,骑在毛驴背上,可左右瞧瞧,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且不说她骑的是一头驴,本来就跑不快,纵使她骑着一匹骏马,眼下被这么多壮汉围住,单靠她一个弱女子,要脱身也是不容易的。
山贼一见自己拦了个相貌这样娇俏的小姑娘,顿时兴奋了,个个不怀好意地看着少女,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带头的那个甚至摸摸自己的下巴,朝少女走了过来。
少女恐惧地后退,可没退几步,猛地一回头,却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正在那儿等着。看见惊恐地少女,那壮汉眯着色眯眯的眼,露出一口黄牙,十分令人作呕地对她道:“小美人去哪儿啊?”
少女直觉有些反胃,又往后退。“小美人别跑啊,哥哥们可都在这儿等你呢!”
少女回头一看,只见后天也有两三个人。这些人望着她的目光,就好像苍蝇黏在身上,叫人恶心至极。少女头皮一炸,决定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她一咬牙,伸手在毛驴屁股上猛拍了一把——管他是骡子是马,先跑了再说!
小毛驴收到主人的信号,直接撞开几个大汉,跑了出去,纵然速度也没快到哪儿里去,但四条腿好歹强过两条腿的,多少能撑过一阵子。
那几个山贼很快反应过来,忙追了出去,少女心焦难耐,方才悠然赶路看景儿的兴致全然没了,只想着怎么脱身。眼见着几个壮汉快追了上来,少女急中生智,从毛驴背上跳了下来。
可见小毛驴跑起来是尽了全力的,速度也是不俗,少女跳下来时滚了几番,胳膊被划伤了。她顾不得喊疼,忙咕噜着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可她总归慢了一步,这招“调虎离山”没有奏效,她跳下来时,恰巧被山贼们看见,山贼没有去追小毛炉,直直撵在她身后,往山林里去了。
少女惊得花容失色,脸色煞白,她一边跑一边扭头看马上就要追上来的山贼,脚下没注意,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山贼们见她跑不动了,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个面目可憎,露出势在必得而猥琐异常的笑容,慢慢向她靠近。少女早已吓得哭出来,她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地向后移动……
正值绝望之际,少女直觉耳畔清风一掠,一道人影恍惚而至。
少女抬头定睛,觉得有些眼熟。
突然出现的男子身穿一身深蓝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绑在脑后,因他背对着少女,少女并看不清他的样子。
一群山贼看见突然出现个不速之客,打断他们的好事,其中一个人上前一步,预备出手教训此人一番,被为首的那个拦住。
看此人相貌,也绝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说不好还打不过这人,到时候便宜没捞上,还白挨一顿揍,岂不是不值当?
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首的那个山贼先说到,语气尽可能客客气气的,“这位兄台,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寸步不让,大有叫他们“放马过来”的意思。
“大哥,咱们这么多人呢,还怕他不成!你看他病歪歪的样子,就是个病鬼,恐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咱们一起上,先把这人干掉,回头再抓那小娘子!”说着,穿过那男人,朝少女抛了个媚眼。
少女一阵恶心,隔夜饭差点没呕出来。
不等为首的山贼头头发话,那位便冲了过去,其余人一见这场面,也一拥而上,朝那男人杀过去。为首的一瞧,自己手下的都冲了,作为老大自然也要冲锋陷阵。于是,一场打斗便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少女见一群人打了起来,赶紧趁机找地方躲了起来——她没有走远,藏在一丛矮灌木里偷偷张望那边的动静。
那群山贼少说也有五六个人,难男人赤手空拳一个打五六个,少女心里是有些怀疑的,不过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怀疑和担忧是完全多余的。
先冲上去的山贼首当其冲,男人一把握住他扬过来的拳头,五根手指如同鹰爪一般捏了一把,就见山贼脸色都变了,仿佛自己的整个拳头都被捏成了齑粉。
随即男人一拉,将那人拉了个狗吃屎,自顾抱着拳头滚在地上嗷嗷呻吟起来。然后飞快凌起一脚,直踹中后头男人的面门。
少女躲在树后脸都发疼——打人不打脸,那人本来的面目就够见不了人了,这一脚踹下去,怕是亲娘也要嫌弃了吧!
男人丝毫未觉,下手狠辣,其余人一见同伴糟了险,都有些怂了,忍不住后退。
山贼头头为了保住自己当大哥的面子,硬着头皮吼了一句:“给我上,今天不废了此人,我弄给你们几个开瓢!”说罢,往身旁一人的头顶上扇了一巴掌,以示杀鸡儆猴。
几人进退两难,只能咬着牙上。男人的动作快到叫人看不清,即便少女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这边,也没看清男人是怎么三两下就把那些人的胳膊腿儿给卸下来的。
男人一只腿压在一人身上,扭住他的胳膊,冷冷地往旁边扫射一眼,道:“滚!”
直到此时,少女才看见男人的长相。即便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的大半张侧脸,完全看不清楚全貌,少女的心还是在骤然之间提了上来,同时心底传来一个声音——“是他!”
此人正是昨日拦在少女面前,被她救下的那个男人。
少女震惊在原地,也不知是惊喜还是害怕了。
而那边的山贼见此场面,哪里还有刚才气势汹汹的架势,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跑了。
少女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准备走出来,突然一道影儿从自己身旁闪过,直直冲向前面的男人。
少女忙大呼一声:“不好!”男人扭过头,寒霜冷剑一般的目光射了出来,映在从身后突然冒出,一刀扎在他肩膀上的山贼。
山贼顿时面色煞白,抬脚就要跑。可男人哪里给他机会。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只见他眉头不皱地拔出身后的刀,缓缓起身,走向那个背后捅他刀子的山贼。
山贼终于知道怕了,一步步地后退,嘴唇都没了血色,不住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可男人的脸色依旧阴沉如夜色,两眼更是黑漆得不见底,他慢慢逼近山贼,伸手抓向他的脖子。
山贼被他抓得双脚离地,以一种可笑的姿势在空中扑腾,即便到了这地步,也依旧在苟延残喘地求饶:“求求……”
男人不等他说完,面无表情地握着刀凌空一抹,他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便再也说不了出口了。
男人动作麻利,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被他抹了脖子的不是个大活人,而只不过是只无关紧要的鸡。
男人略带嫌弃地松开手,山贼瞬间轰然倒地,他还没断气,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的痛苦犹如烈火焚身。
人将死之时,居然是那么痛苦的。
亓白薇忍不住喊出了声。
直到这时,男人这才注意到了周围有人,他阴冷地扫视过不远处站着的,已然被吓得动也不敢动的少女,抹了把脸上的血迹。
少女惊恐地看着他,那一刻男人有种错觉,他似乎看见那少女的惧怕的眼神里,竟有几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