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就这样对上了男人一双仿佛在冰湖里浸过的眼,冷是冷了点,却无端从里观望出点清透来。所以即便觉得周身寒气逼人,她也并没有多害怕。
男人不再理会她,理所当然地走了,仿佛他救下少女,不过是一个无意之举。少女感激的话僵在嘴边。
见他快走远了,少女才想起了什么,忙出声唤住:“哎,你等等!”
男人脚下一顿,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忙小跑着追上来。男人僵滞一刻,忽然觉得周遭掀起一阵小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和梦中的那股兰花香,竟如出一辙。
少女脸颊有些泛红,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他的后背,小声道:“你……背上还有伤呢!”
男人微微侧过身,看了看背后的伤势,道:“无事。”他的声音哑而沧桑,透着和他这个人一般的落魄。
“你这样不行的,失血太多,会有危险的。况且你本来就有伤……”少女随身翻出来一块手帕,刚想替他处理一下伤口,抬头一看,方才还站在这儿的人已经不在了。
抬首间,那人早已远去,此时夕阳垂暮,半个日头沉在云里。他的背影隐在夕阳中,一步步走远,像是朝云里走去。
*
“爷爷,我回来啦!”少女还未进门,便操着大嗓门吼道。原本安稳在枝头上小憩的黄鹂鸟,其中有一只被她吼的这一嗓子,吓得振翅而逃。
她话音刚落,院里的小门应声而开,从里面射出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儿。
老头儿从门里跳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想找出这从天而降的一声,究竟是从何而来。
少女一见到老头儿,立马手舞足蹈起来,就连坐在驴背上也不安稳,屁股跳了一下,张开胳膊挥舞道:“爷爷,这儿呢!我回来啦!”
少女一高兴起来,两只脚前后摆起来,踢得小毛驴十分不满,“嗷嗷”叫唤着表示抗议。
老头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待看清来者是谁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的宝贝孙女儿,你终于回来啦!”
这一嗓子威力也是不俗的,犹如洪钟灌耳。枝头上的另一只小黄鹂也振翅而逃了——即便它有着较同伴非比寻常的忍耐力,也顶不住此刻的动静。
老头儿脸上洋溢着克制不住的兴奋,笑得眉毛到要从脸上飞出去了。还没等少女的小毛驴到跟前,老人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拦腰将少女抱了下来。
他本想着抱着自己的乖孙女转上一圈,奈何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将孙女从驴背上抱下来的时候,就险些将人给扔了,在捎带脚砸自己个跟头。
“爷爷年纪大了,这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连我的宝贝孙女都抱不动了!”老头儿揉揉自己险些闪着的腰,自嘲道。
少女忙笑嘻嘻地凑上去,伸手给爷爷揉腰,捏着甜滋滋的嗓音说:“哪儿有啊!爷爷一点儿也不老,正值壮年!”
老头儿被她这没边的马屁给逗笑了,用手指戳戳她的脑袋,满眼的宠溺。他拉过少女柔嫩的小手,搭在掌心轻轻拍了拍,问道:“快跟爷爷说,你走的这两年,都遇到了什么,都有哪些好玩的事?”
少女挽上老人的胳膊,拉着他朝屋里走,“出去的这两年,我呀,遇到了可多可多好玩的了!爷爷,我慢慢讲给你听哈……”
这祖孙二人久别重逢,都高兴得浑然忘我……浑然忘了小毛驴了。枉费人家辛苦一路将你送了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毛驴瞪了这小白眼狼一眼,不情不愿地跟在这祖孙二人身后,一起进了家门。
窗外绿枝飘摇,霞光渐淡;窗内老头儿悠然地躺在一张藤椅上,慢慢地前后摇晃,笑得仁慈,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少女。
少女在描述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正在兴头上,她讲述得栩栩如生。不但将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位,还自行表演,外加自己配音以展示效果,可谓声行并茂,面面俱到。将老人家讲的乐不可支,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医者仁心,我不能见死不救不是?可我又怕他是个坏人,万一恩将仇报了怎么办?于是就只能趁他还没醒过来,便偷偷先跑了。好在有毛毛,不然我两条腿走回来,可得累死了!”
毛毛正是她的小毛驴。
少女讲的正是她昨日救下那男人的事。不过对于自己遇到了山贼,死里逃生的事,她只字未提,说出来怕爷爷担心。
“我的乖孙女就是聪明!”老头儿赞赏道,“不过,白薇啊……”老人一改口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亓白薇,也就是那少女立即也换去嬉皮笑脸,变得严肃起来——每次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必然是要教导于她。
她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将脑袋扎进他怀里。
这老头儿是当朝的名医。在当今天下,担得起名医之名的便是周茂天,若说谁能与周茂天齐名,也便只有此人——亓子推。
亓子推无限慈爱地摸着少女的头。这姑娘是她的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飞了,从来宝贝得很。
这姑娘也可怜,打出生起就没见过亲娘的面——亲娘生她是难产,保住了孩子,没保住自己个儿。他爹从此心灰意冷,刚出生的孩子,抱都没抱一把,便远走天涯了。一双父母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他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老的寡,幼的也寡,两个寡的凑在一起,却生生过出了子孙满堂的祥和。
这小丫头自小到大,给了他多少幸福和惊喜啊!可以说,她是他的半条命。在她出门的两年里,老人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一晚不是担惊受怕,牵肠挂肚的。想想他的宝贝丫头一个人在外面,可吃饱了,可穿暖了?有没有碰上坏人,有没有受人欺负?
这样想想,只觉得度日如年。
自己日盼夜盼,好容易把人盼回来了,这种感觉恍若失而复得。亓子推心说,便是叫我去当皇帝,也别想换走我这宝贝孙女!
“当初你说外面天大地大,不想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想走出去看看。爷爷没有拦你,即便你是个姑娘家,爷爷也放你去了。如今两年过去,你在外面光也逛够了,见也见够了,这回可不再想着往外头跑了吧?”
亓白薇摇摇头,道:“不跑了,哪儿也不去了!我以后就乖乖待在家,陪着爷爷。”
亓子推笑着摸摸她的头。忽然,他脸色一变,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语气严厉道:“这可不行!老待在家里陪着我怎么能行,都成老姑娘了。爷爷得抓紧时间帮你物色物色,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好早日把你给嫁了!”
亓白薇一听他说这种话,脸立刻红了,娇嗔道:“哎呀!爷爷你胡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呀,你就说这种话!”她伸出手,在眼前扇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把爷爷方才的口不择言给扇开。
亓子推笑笑,不再说话了——是啊,她才多大啊!这么早就把她嫁出去,自己可怎么舍得?他闭着眼想了想自己宝贝孙女嫁人的场景,只觉的心里刀剜一样的疼。那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罪可怕的噩梦了。
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聚一时,终有别离。可怕的不是别离,而是消失。别离还会相聚,而消失,就再也无迹可寻了。
到了晚上,亓白薇一个人躺在床上。爷爷专门替她新做了一床被子,软软绵绵的,躺上去人都能陷出个大坑。在外头漂泊了这么久,她许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
可不知怎的,纵然夜深人静,床又这么舒服,她却愣是一丁点儿的困意都没有。躺在床上翻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爷爷跟她说过的那话——“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好早日把你给嫁了!”
从前的她从未想过这种事,可不知怎地,今天爷爷提及的时候,自己居然下意识动了点心。这莫名出现的心动险些把她自己都吓一跳,又羞又恼自己,怎么大姑娘家,一点儿也不害臊!
亓白薇想着想着,脸又红又烫,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好像这样自己就能不那么丢人了。
少女的心动来的突然而真挚,那是高峰绝顶上一点最无瑕的雪,经由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未曾开启,因而显得无比纯粹,人间至美。
满怀心事的少女从被窝里探出一点点脑袋,看挂在窗前的月亮。月亮被云遮去的部分,轮廓虚幻缥缈。她想,莫不是嫦娥姐姐的水袖漏了出来?
最后,瞪着俩眼直熬到了后半夜,才好容易来了睡意。少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在茫茫大漠里,一个男人卷在众人之中拼杀,血溅在他脸上,可他眼中,没有半点情感。
离这场厮杀不远处,以为身着红衣的少女缓缓而来。男人砍出最后一剑之后,望向少女。他眼里慢慢袭上光亮,在天寒地冻里,也升起了一轮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