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白薇一觉睡醒，已经是太阳照屁股了。阳光照在被窝里，暖呼呼的，亓白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身的懒筋集体冒出来抗议。
迷迷糊糊里，她满脑子还是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少女的脸很模糊，亓白薇并没有看清少女的相貌，却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碰到过她。
而那个浑身杀气的男人，好像就更熟悉了……
亓白薇赶紧晃晃脑袋，把自己这荒谬的想法晃荡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这种场景，怪自己整日里胡思乱想，连做的梦都那么光怪陆离的。
因为头天晚上失眠到大半夜，被窝里又太舒服了，她真想就此赖到床上睡他个天荒地老，顺便抱一窝蛋。内心好一番挣扎，她几乎是用了断奶的毅力，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咕噜了起来。
亓白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闭着眼摸索着自己的衣服，好容易齐整地穿上了身，这才顶着一头乱七八糟，鸡窝似的头发出了房间。
亓子推因为孙女回来了，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早早起床做了早餐。见亓白薇晃晃悠悠走出来，笑道：“小懒猫，终于舍得起床啦？”
亓白薇神志恍惚，眼睛都没睁开，几乎就是凭着直觉走路，眼见着脑袋就要往门栏上撞，亓子推赶紧道：“看着点，要撞到脑袋了！”
他话音刚落，亓白薇便一头撞了上去。这么一撞，天大的瞌睡也给撞没了，亓白薇捂着脑袋，呲着牙，嗷嗷喊疼。
亓子推见了，忙幸灾乐祸道：“撞上了吧？要是把我的门给撞坏了，你可给我修。”
亓白薇揉着头，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时隔两年，祖孙二人才终于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亓子推一时有些感慨，看着自家孙女，真是越看越顺眼。
“好容易回来，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好好歇两天，别再往外乱跑了，听见了没？”
亓白薇在外时常风餐露宿，乍一看见这一桌子好菜，眼睛都亮了。就跟五年没吃饭似的，只顾着一个劲儿往嘴里扒，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亓子推问她，只点头“嗯囔”了两声。
亓子推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说这孩子得是多久没吃饱过了啊！顿时辛酸起来，也不知道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举目无亲的遭了多少罪？
亓白薇这人有个好处，就是能吃想得开。那些寻常人受不了的苦，遭不住的难，于她而言，就是头掉了碗大的疤，提都不值一提。
大不了就是抹着眼泪哭一鼻子，到了第二天，照样精力满满，活蹦乱跳。所以她这两年在外头遇到了什么困难，回来跟亓子推只字未提。即便最黑暗的日子，她也用一种调侃似的口气，聊聊打发了。
可她说的再不值当，亓子推听了却是心疼得紧。在家里他可是拿她当宝贝样的疼，怎么忍心见她在外头受半点罪？
亓子推往白薇碗里又夹了块肉，柔声道：“慢点吃，别噎住了。”亓白薇终于百忙之中抬起头，鼓着撑的慢慢地腮帮子，朝他笑笑，点点头。
“这孩子，真是招人喜欢！”亓子推发自内心地想。他没吃两口便撂下了筷子——就这么看着亓白薇吃饭，只觉得比自己吃着还香。
一顿饭吃完，亓白薇将屋子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真不知道这老头子一个人怎么过的，屋子造得堪比狗窝。也就剩那点厨艺，叫自己不至于饿死。
亓白薇一边吐槽，一边收拾，见有的角落实在不堪入目，还会大声数落老头子一顿。一瞬间，一个妙龄少女，立即成了个絮絮叨叨的碎嘴老妈子。
可亓子推不怒反笑——他一个人冷清惯了，身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如今亓白薇回来，纵然聒噪一些，也觉得热闹。过日子，好像突然就有了盼头。
因而少女的唠叨，亓子推权当下酒菜了。看着少女嘟囔着嘴发火的样子，还觉得甚是讨人喜欢。
亓白薇收拾出一堆脏衣服，还有一堆旧床单。她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件衣服，离自己有二尺远，好像那玩意儿是个多腌臜的东西。
这一堆东西，都快要发霉了，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味道。若不是亓白薇将他们都收拾了出来，都堆在角落里，估计过不了两天就可以养蘑菇了。
亓白薇仰天哀叹，欲哭无泪。
亓白薇老黄牛一样吭哧吭哧地洗衣服，只不过她没有老黄牛的勤恳，还比老黄牛多长了张嘴——她一边搓，一边碎碎叨叨地数落亓子推的窝囊。仿佛对那堆东西都深仇大恨似的，亓子推都怀疑她有没有搓出个窟窿出来。
少女纵然满嘴抱怨，手上也一刻没停。亓子推在一旁捣自己的药材，拿少女的絮叨给自己添乐子，反倒听得心花怒放。小毛驴长途跋涉了这么久，回到家终于安逸了，不紧不慢地咀嚼自己的饲料。它似乎吃得还挺满足，眯着眼一脸享受，偶尔还会哼两声。
毛驴的叫声、少女小声的抱怨、老人咯咯的笑，凑在一起，生龙活现的生气之图。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亓白薇洗好了衣服顺便晾在了院子里。一件件五颜六色的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竹竿上，一字排开，亓白薇站在前面观摩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心情突然畅快。
衣服轻飘飘地被风托起，这个落下去，那个又飘起来，好像海里此起彼伏的浪。在这浪一阵涌一阵落的空档，亓白薇似乎看见衣服后有个深蓝色的影儿。
风吹起一层层的衣服，亓白薇跟着风一排排走过去，在竹竿的尽头，风吹得急了，直接掀掉眼前的衣服。一时间，两双惊愕的眼四目相对。
男人迅速伸手截住飘起的衣服，看见面前的少女，愣了一下，伸手递了出去。
“谢……谢谢。”亓白薇尴尬地接过来——居然又碰见了那男人，还是在自己家门口，亓白薇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男人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力量，他虽然满身杀气，亓白薇还亲眼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可她却并不觉得有多可怕。可要说一点儿不害怕他，亓白薇却又实在不敢看他。尤其他那一双眼睛，看一眼就叫人只想打颤。
男人见了她也有些惊讶，迟疑片刻，才问道：“有水吗？”
“什……什么？”亓白薇早不知道想什么去了，压根没听见人家说了啥。
“有水吗？”男人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哑得厉害，怕是干了很久了。
“有、有！”亓白薇点点头，“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给你拿！”说着便小跑进屋里。
亓白薇特意找了个大海碗，灌了满满一碗的凉茶，小心翼翼地端了出去。
男人道了声谢，端起碗，仰头灌了进去。亓白薇看见他喉咙上的小疙瘩，伴随他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觉得甚是好玩，便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
男人真是渴坏了，一大碗水，他仰起头咕噜咕噜便没了。随手抹一把水渍，将碗推到亓白薇眼前，问：“还有吗？”
亓白薇只顾盯着人家的喉结看，这一下红了脸，赶忙收回视线，结结巴巴道：“……有！我去端！”
男人点了点头。
亓白薇再回来时，手上又是慢慢一海碗水。男人接过来，又是仰头灌了下去。不过他这回没喝完，剩下大半碗淋在了自己头上。
亓白薇慢慢睁大了眼，看着男人将水举在头顶，手一倾，泼了下来。水很快润湿他的头发，顺着这人异常坚挺的鼻梁滑了下来。
男人丝毫不在意亓白薇惊诧的眼光，随手抹了把头发，将碗递给她，道：“多谢！”
亓白薇愣愣的，点了点头。
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亓白薇还傻傻站在原地，捧着碗望着那男人的背影。与那天见的不一样，她无端在一抹艳阳里瞥见丝丝苍凉之意。那份苍凉之间，亦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直到亓子推换了她一声，亓白薇才恍然回神。
“白薇，方才那人是谁啊？”
亓白薇又朝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人早已离开多时，唯见浩浩长空，一望无垠的幽山。
亓白薇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亓子推跟着望过去，只见空无一片，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这姑娘在看些什么，便问：“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亓白薇还是摇摇头。“爷爷，你说魂魄会出现在白天吗？见了阳光，他会不会烟消云散？”
亓子推诧异地看她，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莫名其妙说这种胡话。
亓子推刚想伸手探探她的脑门，看看她是不是发烧了，亓白薇忙向后一闪，笑道：“哎呀，我没病！”说罢，便捧着碗进去了。
方才，她看见一缕游魂在人间游荡。这游魂从遥远之地而来，无萍无根，若非感同身受，又怎能瞧得见呢？